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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死前,便已经整理了自己的遗产,因为他这一脉已经数代单传,无人可以托付,除开遣散姬妾,交付宗族的财产外,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黛玉继承的。只说是暂时托付于贾府,终究也该成为黛玉的嫁妆。
这些,原本的黛玉也是知晓的,顶多不知道确切的数量罢了。只知道,这份财产的数量高达二百万两。
甚至她还知道,这些财产,本来就是交托于贾府的,这是因为贾母明确的表示了会为她和贾宝玉的婚事做主。否则,便是宗族凋零到极点,也不会如此安排。
当然,林如海虽然性格很有些书生气,甚至是在某些方面有些迂腐天真,却也知道婚事未必就一定能成。所以,这二百万两银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为了贿赂贾府。毕竟她一介孤女,无法自立。
所以在私底下,还给了她三十万两皇家银庄的银票,仅仅一张,藏在一本佛经的夹页中,这个数目诚然不大,比起嫁妆来说更是小数目,却足以保得她一生无忧。
林如海知道自己女儿的性格,知道她不肯去争,便一切都为她安排好了。这样的数目,使得贾琏不会怀疑他到手的银两数目,在账目上也能安排得天衣无缝。
诚然,原本的黛玉,是不会去争的,即使是她没有想到亲戚能够做到的无情程度,也撇开书生的清傲女儿家的矜持、礼节,却也本就是一个宁可死也不脏了自己的手的人。
而融合了风清的灵魂以后么……
风清其实也懒得争。
首先她本来就不怎么在乎钱。
其次,她知道,若是去争,就必要要陷在那些无止尽的勾心斗角中。所谓的计谋,所谓的谋算,是很难控制住那个“不伤他人”的底线的。或者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于是,在贾琏说出处理了家中的古董的时候,知道这笔钱也属于自己的她只是说了一声,“既如此,琏二哥就把这钱换成千两一张的银票给我吧,以后若有什么想买的,也不至于总是去官中的帐上提钱。”
结果,她就得到了二百张银票。后来也就没有再过问。
虽然她明知道,那些古董的价钱不只值那么多。
——现在,就看看贾府拿了这笔钱,会怎么待我吧。然后,再决定该怎么做。这也是之前决定的,先“经历”,再决定”。
看完最后一页,黛玉合上了书,默默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注明:关于这里的“两百万”,我想来想去,还是维持了最开始的写法。关于这个其实挺有争议的,但是,就红楼梦论红楼梦,我在这里举两个数字:
1、红楼梦七十二回,贾琏说的那句话:“这会子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
2、红楼梦第十六回,贾蔷说的:“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
建造一个大观园,下一趟江南,买十几个戏子,给的贾蔷是三万两银子,而“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是二万两。(在这个地方,好像我也没看见不同版本的争议。)
这也许是文学艺术对钱财数量的夸张,贾蔷也花不到这么多钱,更多的钱,是落进了自己的腰包——贾府情弊的问题。从贾芸买树一节也可以看出来。
但是,贾府分房二十,分家次数可想而知。一次买戏子就能花三万,由此推断林家这样不分家的人家的财产的话,我很难想象,只有三二万,三二十万,百年积累,竟然只能买上一两次、十次戏子……
也因此,虽然对比一下现实的话,可能有所夸张,不过在于用钱方面,还是决定追随原着了。最终取了脂砚斋版本,贾琏的说辞:三二百万。如果不能接受,请当作艺术夸张。
第五章
年前,黛玉到了北京。
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一路上就如同6岁时第一次进京时那般,一路上实在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只是这种市井的繁华她倒也没有太多的好奇之心,因此却也不是很有所谓。
很快,就到了荣国府,依然是从角门进入。
黛玉将之和记忆中暗暗对比,发现没有什么差错,富贵繁华,大家气象。
贾母现在居住的这个大院子,却是荣国公后来建造的。最开始太祖皇帝赏赐的院子由现在袭爵的,黛玉的大舅舅贾赦住着,贾母跟着亲子住在这里,因为老太君的特殊地位,这里反而成为了宁荣两府的中心。现在在这里的二舅舅的长女成了贵妃,便又更是热闹了几分。
人来人往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喜气,这大概就是和之前唯一的区别了——物是人非,这也可能是好事来的。至少,暂时是。
到了贾母跟前,本来正聚在她面前的一群人,黛玉也能想到他们的气氛原本相当的欢快的,她这么一来,不管是真心假意,却是立刻就都为她沉重起来了。
贾母……至少看起来,这是一个面容慈蔼,神情也慈爱的老人。在黛玉的记忆中,也全是她对自己的宠爱。她拉着她的手,又哭了一会,怜惜她这么年幼就失去了父母。
只是一来眼前正有一件大喜事,二来,姑爷毕竟不同于女儿,黛玉能看得出,贾母虽伤心,和她这个身躯原本的灵魂的伤心,却绝对不是一回事。
是以,旁人略劝一劝,贾母也就止住了悲声,只是一连串的要人将她好好的安置下来,便有一群人去忙着给她打扫卧室,安放行李。
初来的时候也是秋冬之交,黛玉却是养在贾母身边的,当时只有六岁,她住在碧纱橱内,贾宝玉住在碧纱橱外。残冬过后,宝玉便被另行安置了开来,只是也依然在贾母的院子里。黛玉却在那碧纱橱内一直住着,此刻不同之前,在林家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自是要另行安排居所了。也同样在贾母院中,却与贾宝玉依然相隔不远。
黛玉也没管这些事,就如同走之前依然倚在了贾母身边坐着。刚才说起这具身体的父亲,她也不由自主的感到了深刻的悲伤。对于这种属于原本的黛玉的感情,她并未加以拒绝,但众人一劝,便也收住了眼泪。
但她的到来到底还是有了影响,屋子里的气氛却是沉凝了许多,倒是让黛玉好好的对比了一下身体中留下的记忆,将屋中的人一个个的对上了号。
那个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之前也劝她劝得最是恳切的,屋内唯一的少年便是宝玉了,比她不过略略大些,仍是稚气未脱,但容貌清俊,也能看出日后长开后的优秀了。只不过,脸上却并无男子的坚毅担当,反而有些脂粉气。
再来……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前三人和小说中的描述十分符合,都是美人。而且,古代环境好,没有污染,化妆品也缺乏,她们就连美都美得天然,全不是风清记忆中,那些化妆画出来的美貌。
宝钗身体丰腴,脸若银盆,穿得倒和她这个在孝中的人差不多,一身素淡。只是那种端庄的气度,少女时期美丽的容貌,十分的出众,还是很吸引人视线的。
迎春身材也有些丰腴,却和宝钗完全不同。她的长相却也算是美丽,但眉宇间却是过于温和了,可亲,却也可欺,便给人这样的感觉。
探春比她略小一些,整个人神采飞扬、顾盼神飞,美也美得张扬,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艳俗之感,全不失大家小姐的风范。却是三春姐妹中,最为吸引人的一个。
惜春这一两年也逐渐长开了,和两个荣国府的姐姐不同,虽然面貌有些相似,但在她的脸上,稚气未脱,便已经隐隐有了孤傲之色,从眸子到五官,都有一种清冷的感觉,尤其是眼神,明明小小年纪,却是给人一种犀利的错觉。
她们三个现在都住在王夫人那儿,也不知惜春是受了怎样的待遇,竟是长成了这样。
看过了同龄人,黛玉有小心的注意了一番长辈,邢夫人、尤氏,却不知为何,王夫人和薛姨妈都不在。王熙凤这个时候相当的忙,见不到黛玉并不稀奇,但这上午,将午膳的时候,王夫人却不在,这却有些不合“记忆”了。
只是想一想,她也释然。
元春是王夫人的嫡长女啊!现在封了贵妃,只怕是道贺者众,门庭若市吧!
午膳的时候,王夫人还是来了。
贾府的饮食习惯,和林家完全不同,也和风清完全不同。虽然黛玉这几年也算是适应了,但现在的黛玉,却感觉还要适应一番。
在她看来,贾府的膳食也能说是荤素合宜,营养丰富了。不愧是世家大族,对此也有研究。只可惜,饮食过于精细,在黛玉看来,却未免是失去了那些食物原本的风味和某些粗糙的,却对人体有益的东西。这一点,林家的饮食倒是比较和她的意。
只是再不满,她也只能完全不失幽雅仪态的吃完了,这才有空到自己的新卧室歇息。
“礼物已经一份份的送出去了?”午睡过后,黛玉在雪雁的服饰下重新整了一下鬓发,紫鹃便来说了这个消息,黛玉有些惊讶。
“辛苦你了,这府中很是忙乱,我本以为要多花些时候的。”
紫鹃忙到,“本也没那么容易,只是姨太太今天正搬家呢,从梨香院要搬到太太后面的院子去,送过了三位姑娘以后,就直接把宝姑娘的那份礼送过去了,故此快些。”
“搬家?”黛玉有些好奇的从妆台前抬起了头来。
“正是呢,说是梨香院要空出来,让人去姑苏聘请教席,并买些戏子来,梨香院就要空出来给她们练习了。这样也不会吵到里面。”
紫鹃是贾府里长大的,上上下下认识不少人,又是个姑娘身边的大丫环,自有地位更低的仆人奉承,对贾府的消息却是十分敏锐的。只是黛玉平时不好奇这个,今天问出来,她便连忙说了。
“买戏子?”黛玉奇怪的重复了一句,这才想起来,之前在贾母那里,却也听见了大家讨论,只是她忙着看人、梳理感情,却是没有在意罢了。
说起来也巧,前头元春刚刚封了贵妃,后头就有消息说皇帝有了意向让宫中有足够品级的嫔妃都回家省亲。这种事情从未有过,虽然皇帝说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但事实上谁也不知道这皇帝真正打的是什么心思,只是消息倒是有了八九分准了,所以贾府已经开始准备。
现在想来,采买戏子便也是准备的一项吧。
只是……
“姨妈家全家都搬进来了?”黛玉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是啊。”紫鹃连连点头。
那么,那个薛家的公子,薛蟠也搬进来了?黛玉只觉得更不可思议。虽然从书中也知道,薛家从未离开过贾府,但王夫人那里,算是后院了啊!亲戚家的男子,居然就这么搬了进来……
薛家富贵,在京城又不是没有房子。会这么做,要说没有什么打算,真是,谁也不能相信啊!
算了,这也不关她的事。
“既是礼送出去了,等会儿,你们便把我带的那些书整理一下罢。凡是平时不常看的,都好好的收起来,莫要潮了或让虫蛀了,新买的那些,还有我做了标记的那些,就好好的摆在外面,东西刚刚搬进来,也不成样子……”
黛玉还要详细指示,却又一个人推门进来了。
“妹妹午休可起来了?”
这个人一边进来,还一边很关切的问,却是贾宝玉。这是一个自幼养在闺阁,对一些世俗之礼男女大防全没有感觉的家伙。
他和黛玉自小一起长大,原比其他的姐妹更加亲密。然而,黛玉知道他有许多不良嗜好,他却从来都对黛玉待之以礼的——除了随便乱闯这个在姐妹们那里几乎都一样的毛病之外——亲密动作几乎从来没有。
因为这一点,以前的黛玉便也就包容了他的这个毛病。
从这点角度来说,他们都很矛盾,也很类似——遵循着大部分的礼法,却又在某些方面,随心所欲,蔑视礼法。黛玉可以想见,原本的那个黛玉在长大后和宝玉没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一类的,却也不是因为一个“礼”字,而是出于一种尊重与自重的心态。
现在的风清也继承了这一点,又或者说她本来也是如此的,所以对贾宝玉的行动,只是略皱皱眉,就懒得多说什么了。
毕竟,从原本的黛玉留下来的感情和记忆中她知道,这个贾宝玉,确实是在这个府中待她最好,也和她有最多共同语言的人。
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那些感情便翻涌而上。尽管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对他产生男女之情,原本开始萌发的感情被名为“风清”的灵魂掐断。但兄妹之情,朋友之义,却还是在的。
第六章
“咦?妹妹今日倒是没有懒着,可是身子好些了?”宝玉一进来就看见黛玉坐在梳妆台前,倒有些诧异,随即就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本来倒担心妹妹悲伤过度,身子又要不好……对了,妹妹的人参养荣丸可送来没有?”说到一半他就去问紫鹃。
“没有。”紫鹃正巧端上茶来,一边摇头,“倒是还有些从扬州带的。今天我去见琏二奶奶和夫人都忙着,一时只怕无法顾上呢。”
贾宝玉连忙追问,“还有多少分量?”
“十天的。”紫鹃对此了如指掌。
“那我等会替妹妹去催催。但凭有什么事,总不能断了妹妹的药才是。”贾宝玉也有许多纨绔公子的脾气,许多事情就是顺口说说,随口就忘,但在黛玉的身体上总是没有疏忽过。这也是原本的黛玉对他很有好感,甚至颇有依赖感的原因。
黛玉听他们在一边说话,也坐到了宝玉的旁边喝她的茶。她现在的身体不需要药丸调养了,但是,药物这种东西,对她的修行却是颇有好处。所以她也不会拒绝。
贾宝玉见她收拾好了,便连忙珍而重之的执出一串漂亮的鹡鸰香串来,要转赠给她。即是“转赠”,便说不得把这香串的来历说了,却是北静郡王和他结识的时候送给他的。
这也是他的习惯之一,凡是有什么好东西,总要拿来给黛玉挑挑才罢。
黛玉看了这香串一眼,发现确实是漂亮可爱。不过……
“鹡鸰鹡鸰,兄弟之喻。你兄弟的赠物,怎么拿来与我这姐妹?”黛玉笑道,随即有些不悦的告诉他,“我素不喜欢那些高官贵人,即是那北静郡王给你的,怎么拿来送我?”
原本那黛玉的言辞,可是犀利的太多了。直接斥责是“臭男人”。现在,黛玉不知那北静郡王是怎样的人,便不如此武断了。只是,那厌恶禄蠹权贵之心却不曾变,所以还是警告了宝玉一番。
宝玉见她不悦,忙不迭的将香串收了,却又不免告诉她,这北静郡王水溶却与一般官员不同,最是文采风流的,虽也担着朝廷的职务,却不是那等追求名利之人,闲时最喜找人谈诗论文,极为风雅。
黛玉一听那一连串“极”字,便知他是“极”喜欢这个北静郡王的了。但她听来倒不过只是一个闲散王爷罢了,去也与一般纨绔无异。便再作不喜之状,不令他多说。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黛玉见他虽在她面前强颜欢笑想要让她欢喜的样子,眉眼间却有忧色,只是他既不开口,也不好问,只是根据原着想到了多半是秦钟的事。在走之前,宝玉和秦钟两人才认识不久,他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说秦钟如何如何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现在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过了一会儿,迎春姐妹也结伴来了,即是贺她归来,也为了那些礼物道谢。
黛玉自是知道,贾琏从姑苏带来了不知多少土产和贵重之物,她们三姐妹也多半收了不少,她的礼物,却是轻微得很了。也亏得她们都是能看出“心意”来的人,所以道谢也算诚心诚意。
迎春先是谢了她的礼物,又赞了一下她摆在那儿,现在在做的绣活,问了她些姑苏的事情。惜春却没怎么说话,只在书架边上看了看那些书,有些惊奇。
“林姐姐最近怎么喜欢上史书了?倒是以前那些佛经不见了。”
黛玉知道惜春从小喜佛,原本的黛玉也是信的——这算是当时大家的妇人小姐的习俗了。只如今,有了另一个人记忆的她却是全不信佛了。
在她看来,佛教虽有好处:劝人向善,却也有坏处:磨平民族的血性脊梁,劝人认命。更有这世上无数的人借着佛的名义白占口粮、兼并土地,乃至于为非作歹。这佛教,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大肆宣扬任其发展的东西。对她来说,也就当作一种思想、哲学、思辨方式来看也便罢了。
只是,她也不欲与惜春争辩,便只是润了润喉,笑说道,“说起这佛经,不过也就说了‘善’、‘平’、‘静’几字罢了,倒也不用日日去看,只在心里记着也就罢了。这史书倒记着人生百态,便是那佛祖,也是要经历过教化过顿悟过方能解脱的。我一个女孩儿家,不能轻易到外面去,也就看着这些来‘经历’罢了。”
惜春虽知道她也看佛经,只是她自己年纪小,又总觉得黛玉更喜吟风弄月,故从不曾和她谈论过。只如今馒头庵和她幼时交好的智能儿也不来了,她没处讨论去,早憋了许久,听见黛玉这番话,不免大为惊讶。倒是没有注意到,黛玉的话其实并不是在说佛经。
“林姐姐倒是悟了?”她难得笑道。
“倒也说不上悟了。”黛玉叹道,“只是这次回南,倒知道了许多,如今只觉心平气和不少,倒也无需抄佛经、不停颂佛了。”
探春原本也不怎么说话,闻言笑道,“可是林姐姐往日里抄经念佛就为了求个心静么?”
惜春却点头道,“若能如此,也就够了。”
言语间竟是比之前幼时亲近了些许。
探春对这些事情却不是感兴趣的,见姐妹间谈笑了这许多时间,却不见宝钗过来,便说道,“宝姐姐想是今天搬家忙呢,我们倒是作了邻居了,即来贺了林姐姐的乔迁之喜,也去贺贺她的乔迁之喜如何?”
探春一向认王夫人为母,对宝钗在诸姐妹中也就相对亲近些。
想起这个,黛玉对她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