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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十一日这一天,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又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倒也没有请别人,按照贾母的说法,也就宝钗、湘云、薛姨妈是客,黛玉听见,竟是把她也当作自家人了。
这话中的意思略为伶俐些儿的都知晓,黛玉自己也知道,贾府上下,是都把她当作将来的宝二奶奶了。便是王夫人,虽不待见,也多半认了。
不管如何,林家数代候门,又是有名的书香,家世清贵,即使此时已经没有娘家的帮忖,依然是豪门大族相当理想的媳妇对象。
关于这件事,黛玉自己也不好分辨。心中明白,待得宝钗自选秀中落选后就一切都会改变,于是也就放下了。虽然宝钗为何会落选这一点,她也弄不清楚。
早晨饭后,便开始看戏了。黛玉近日来身体康健,饭量也大了不少,精神也不错。但是还是不喜欢唱戏时的喧闹。只是这时也少不得随着了。
毕竟贾母高兴。
作为寿星的宝钗推托不过,首先点了一折《西游记》,随即凤姐点的《刘二当衣》,或热闹或诙谐,显然都很合贾母的心意。
只是看那热闹的程度,黛玉却不免不喜罢了。
随即,贾母又让她点。她本不想点,但推托不过,只得看了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点些什么。忽然,她便在名单中看到了牡丹亭的游园、西厢记的拷红等折曲目。不由得实在好奇——真有牡丹亭啊?这是明朝将近到末年时的戏剧了啊。难道因为红楼梦,竟是连都汤显祖穿越回来了?想到这里,不由抿嘴一笑。
然后她又想到,既然戏曲本上,有牡丹亭西厢记,怎的后来黛玉顺口说出几句其中的词来,宝钗便能肯定她是看了这些“闺中的禁书”?
是了,黛玉要看戏,也只能在贾府,贾府并未演过这样的曲目。加上她素来不喜欢这些东西,从不注意这些唱词的。宝钗想必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吧。加上原本的那个黛玉,虽然小性子,和宝玉玩“我的真心你来猜”的游戏,却又不说谎,又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略诈一诈,也就出来了。
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的,看来竟果然如此。
她在这里发呆,是有些失礼的。别人都有些侧目了,宝玉尤其等不得,凑到她身边来问,“妹妹怎么还不点?”
黛玉正没什么想看的,就顺手将本子扔给了他,“我不知看什么,你倒替我点一出吧!”
宝玉自己却也是个不知戏,根本只图热闹的,便随意替她点了一出,然后自己又点了一出。随即,史湘云、迎、探、惜、李纨等俱各点了,接出扮演,直闹了一个上午。
酒席上时,贾母又让宝钗点戏,这次,宝钗点了一折《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和宝玉讨论起戏中的曲子来。黛玉只托腮坐在一边想:在被打乱了的时空中,不少诗词不见了踪影,为何这些名着却还是一本本的出来了呢?连这《水浒传》也是。真是古怪的蝴蝶效应呀!
这一天基本上就在看戏中度过了。黛玉虽自己不喜欢看戏,但贾母高兴,却也不好离席扫兴,只得随着。到了晚上,才准备要散席。
这时,贾母叫人将她喜欢一个小旦一个小丑的女孩子引来了,两个都卸了装,看来也就是小小的女孩子,和诸姐妹差不了多少,又都有些单弱。
黛玉被吵了一天,有些头痛,不过,她十分敏感,还是很快就注意到了,不少人都在自己和那个小旦的身上转来转去。
哦。
黛玉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她自己细细看来,那个小旦生得弱柳扶风,眉宇间风流灵巧的模样,和她自己在穿衣镜前见到的自己的形象,确实是有几分相似。而且,她虽然身份低下,却隐隐带着几分桀骜不驯之气,却也和她的清傲有些类似的。
只是,不是她自夸,这小姑娘的容貌,要和她现在这副皮囊认真比的话,还是差了许多的。
那边,看似心直口快的凤姐已经说出来了,“这个孩子扮上活象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
黛玉略有些感激的看她一眼——看出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凤姐这样说,明摆着是让别人莫要说出来。在座的多半都是人精,哪有听不出来的?
但可惜……
确实还是有一个人听不出来的。史湘云打量了一番,便直接笑道,“是林姐姐的样儿。”宝玉连忙向她打眼色。
此话一出,满席也都沉寂了。戏子在这个时候地位及其低贱,这么摆明了拿来比一个大家小姐,这是相当失礼的。发现两人长相有相似之处没关系,却是绝对不该说出来的。
黛玉知道,即便是原本的那个黛玉也是愤怒的,所以才会在后来说“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只可惜她也同样知道湘云心直口快,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反觉得宝玉有这个心思,把气撒到了他的身上去。
但是她自己呢?她也知道湘云只是玩笑,自己又不觉得戏子低贱什么的,也不想装愤怒之态,再说,现在是贾母想高兴的时候,再怎么修练,“孝”字也不可忘。
便面不改色的坐在那里。倒是让某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心思落了空。在沉寂过后,他们反而又都笑起来,纷纷说湘云说的不错。不过,像是凤姐这样的,便会往“只是开个玩笑”的这样的方面,把话题带过去。
黛玉端起杯喝了一口热酒,好玩的想——现在他们的想法该两极分化了吧?一边会觉得我客居自卑,懦弱可欺。一边会觉得我在生闷气呢。不过,也同样会有我可以拿来取笑的念头么?
贾母似乎也想到了黛玉想到的东西,尽管黛玉没有发怒,似乎这件事情就被当作玩笑被带过去了,但她还是很不悦的,很快就让大家散开了。
毕竟湘云已经说出来了,黛玉又不发怒,把这件事情就当作一次小孩子家的玩笑揭过去,也是唯一的处理方式了。继续说下去,反而像是真的拿黛玉和戏子比了一般,不过,贾母还是用自己的态度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黛玉回到房中,想起湘云的东西都在贾母那里,今天也不会过来睡了,又想到贾府中果然只是看贾母对她的宠爱,心底对她这个孤女住在这里,无依无靠,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湘云虽是无意,但她也是大家闺秀,如何不知这样的说法已经是对她的侮辱了?却全无悔意,反对宝玉阻止她不满。此时多半正在埋怨宝玉呢。又如同尤氏邢夫人她们,用了她的钱,却也是一点感激尊重的意思都没有。宝钗探春,这两个都是人精,跟着凤姐的话走了,但也没怎么把她放在心上的。
——也是,人家为什么要为她着想呢?
现在想来,反而是李纨迎春惜春几个不说话,更加厚道一些。
她也没再如原着那般,去找湘云——她估摸着那个黛玉是想知道湘云的态度,她却是不用了,已经看见。毕竟,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思放在宝玉身上了。
便吩咐紫鹃关了门,她今天看戏一天,身子乏了,要睡下。
紫鹃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只道她旧病发作,唬了一跳,连忙应了。黛玉卸了残妆,才躺下,便听见紫鹃应了门,和宝玉说了几句话。宝玉想是以为她生了闷气吧,站了一会儿,无精打采的回去了。
第十八章
黛玉这一天有些闷闷的睡了下去,谁料到了第二天,却见湘云并无一丝异色,竟连昨日对宝玉的怨忿也丢开了。知她本是一个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的人,心中回想一番,反而苦笑。
原本的黛玉的灵魂,便把这些东西看得透彻许多。对这些人不同的态度。
于是,她便也只在乎宝玉一人的态度了。因为只有这一个,对她的感情是最纯粹的。至于贾母……那高高在上的老太君,原也不是能随意亲近的。纵有孤单委屈之意,也只埋在心底。
只是,她到底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从此以后在心底,便不免始终希望,再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吧?这一点,却又不如现在的她了。
而现在的她,想通了这一层,也就和湘云维持了原本的来往。只是对湘云此后日益接近宝钗的行为,却也更不在意了,只道是一般的,一起长大的姐妹。
倒是宝玉,虽见黛玉举止谈笑一如平时,并无异色,却仍有惴惴之意,只怕她多心伤心。言语中试探数次,见她果然和平日里无异,才放下了心来。只是心中对她现在的性情,却又不免揣摩猜疑,纳罕不已,渐渐觉得,这个“林妹妹”,似乎没有以前在乎自己,竟将自己也和其他的姐妹一视同仁了。
没了黛玉的小性子,他又反而不免失落。
只不过,平日里能和这些姐妹相处,本就是他的一大乐事,此刻的他,尚且觉得自己能对这家中的所有女儿姐妹们好,她们也必然是看重自己的,只恨不得天下女儿都聚到他家中来,他能尽一份心力,对于黛玉的态度变化而导致的失落,因为她的日常相处还是一如平常的缘故,却也并没有太在意。
转眼间到了二月,贾元春终于下了谕来,让一众姐妹们和宝玉都进大观园中去居住。贾政,王夫人接了这谕,待夏守忠去后,便来回明贾母,遣人进去各处收拾打扫,安设帘幔床帐。
宝玉听了这消息,正欢喜得无可不可呢,却又被贾政叫了去。还好,倒似乎也不是什么坏消息,不多时便回来了,三春姐妹比他倒还到得早些。
姐妹们在贾母房中谈笑,喜悦之色多半也溢于言表。便连早知此事的黛玉,想到可以住到那园中去,面上也带了几分喜色,看得贾母在上面也笑容满面。
惟有宝钗依然一脸镇定,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般。毕竟她虽然也在住进去的名单之中,却是认定了至多三四月便要离开的,自然是没有什么喜悦。
天下间的富贵繁华之处,哪有超过皇宫的?虽然皇宫没有“自由”二字,但这却不是宝钗在意的了。
那边贾母又说,让她们自己考虑择个地方,随了大家的心意才好。黛玉早喜欢潇湘馆的幽静雅致,自然别无他想。兼且那处房屋狭小,看看即可,住在那里,其他姐妹却都没这个心思和她抢。宝玉从贾政那儿回来,第一个就问她,黛玉说了,宝玉却也高兴得不行。
倒是贾母,听见黛玉想住到潇湘馆去,面露了几分犹疑之色,只是看黛玉喜欢,却也不曾多劝。
她也是看过这潇湘馆的,毕竟是儿子和孙子孙女都盛赞的地方,犹记得里面不过三间房子,还都不算大。便思忖着,反正黛玉的行李也有不少在她这里,倒是不必大动,但若要住到那潇湘馆去,却还需为丫鬟婆子在后院里修一两间小小的房子——幸而那里竹子、梨树等占了颇大的地方,虽然房屋狭窄,地方倒还不小。
就在贾母为自己的外孙女谋划的时候,宝玉已经很高兴的说自己要住怡红院了。
他又去问一边的宝钗,问她要住哪里?
宝钗面上却只是淡淡的。似乎并无可喜悦兴奋之处,倒是探春在一边说道,“必然是蘅芜院了,除了那里,还有哪里配给宝姐姐住?”
探春自己也喜欢那里,却是知道争不过宝钗的,便如此说道。随即又笑道,“可惜宝姐姐也住不了多少日子,只当是先行适应一番离了姨妈的日子罢。”
宝玉听了这话,想起宝钗尚且是待选秀女身份,不日就要离开的,不由得叹了一声,很不自在。想着姐姐到了皇宫去,数年不得一见,宝钗这一去,想必也是见不着了的。因此便不免心中悲戚,趣味索然。
黛玉看他这样,道他果然滥情,也不理他,去和惜春说话。
她们也不过进园一次,对园子里面的居所不是那么了解,惜春便没什么主见说要住到哪里。只说最好和栊翠痷近些,也好常去走动,和那妙玉讲谈佛法。
另一边,对探春的话,宝钗却是不好说什么的。幸而探春本也无意多说,很快就把话题转了开来。
宝玉见中姐妹倒没人对宝钗要离开有什么伤心难过,甚至探春还有些替她高兴的样子,心中原本的一腔喜悦便冷淡了下来,独自坐在那儿,过一会儿,和众姐妹离开,便孤零零的一个人回去了,好没味道的样子。
黛玉在他身后扑哧一笑,“他在怨我们薄情寡义呢。”
探春奇道,“林姐姐这么说,那必然是无错的了。……只是好端端的,怎么要怨我们什么‘薄情寡义’?”
“他是巴不得我们姐妹们丫鬟们都在他身边一辈子才好的。见宝姐姐要走了,自然不爽快。”
探春更奇,“哪有这个道理?难道丫鬟们就一辈子都不放出去,姐妹们就一辈子不嫁人了不成?”说着,她又自觉失言,连忙转移话题道,“宝姐姐这是好事,保不定日后就又是一个贵妃呢,难不成我们倒还要为她伤心才不是薄情寡义了不成?”
黛玉笑笑,并不回言——她倒是想替宝钗伤心,只是她求仁得仁,她这个外人伤心什么?可惜宝玉素来体贴女儿家,却是偏偏看不到这一层。
探春转头和迎春商量了一会儿,说道,“林姐姐,我们虽不伤心,可也真别被人说了‘薄情’,待得进了园子,我们可招待宝姐姐好生的逛逛,给她开个饯别宴如何?”
黛玉略想一想就明白了,“……好个探丫头,你打我生日的注意呢?”
从她来起,贾母便年年自己掏银子给她过生日的,虽不像宝钗及笄弄得那么热闹,却也会宴请家中一应女眷的。
探春的意思,便是和贾母去说,将这生日会和饯别宴放在一块儿,反正这十三岁的生日也不算什么大生日——这还是最近黛玉并不闹小性子了,探春才敢这么说。
她素来也节俭,只是姑娘们一个月不过二两的例银子,刨去日常花费,便是攒上几年,又哪里开得起宴席?
探春听她语气,似乎并无反对之意,便高兴的上来拉她,直说是好姐姐。
只可惜,探春的打算,却并没能实现。黛玉的生日在二月十二,最终定的进园子的时间,却排到二月二十二去了。一来那是个好日子,二来园内的准备工作也多。现在一群男女仆佣在里面忙乱,姑娘们哪里好去逛园子?
不过,在探春失望之余,贾政又给了她们一个希望。
只因贾政原也不是一个完全迂腐的人。当初考了宝玉,为让元春见见弟弟的学识,便把宝玉拟的名字全用上了。只是那个时候宝玉却也没把名字全部取完。现见她姐妹要进去住,倒把这园子归了她们,便在黛玉生日的时候反吩咐她,进了园子,她们姐妹尽可把剩下的名字都拟了,干脆一起用上。
贾母听了这个意思也大为高兴,直让贾政那天就不用来扫兴了。拟名提联,也是一件雅事,她自会吩咐人带这些姐妹好好逛上一圈的。又让人多多准备酒菜,只说他们姐妹们逛累了,也不用出来和她这个老太婆一起吃饭了,自己乐着就是。
别人听了这个消息不说,宝玉便是第一个乐得无可无不可的。他本来便是乐得一天是一天,不敢考虑将来的,也把宝钗待选之事抛诸脑后了,只在那里自顾自的计划,要如何游玩,谁来拟名题字,可要有个规章之类的。
探春见他那样,便也不好告诉她,那原本是用来替宝钗饯行的。
待得二月二十二日,姐妹们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招绣带,柳拂香风,自此繁华热闹了起来。因姑娘们自己住了,还每一处添了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除各人奶娘亲随丫鬟不算外,另有专管收拾打扫的。
黛玉住了潇湘馆,宝钗住了蘅芜苑,迎春住了紫菱州,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藕香榭,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姐妹们相互往来,闲时在这大观园中赏花观柳,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
眼见得皇帝下了圣旨,要在三月里进行选秀,姐妹们又择了日子,为各处没有赋名提联的景致取了名字,提了对联,好好的玩闹了一番。
按着卫朝的规矩,选秀的年龄在十三到十六岁,主要的目的就是充实皇帝后宫。官宦之家,只有一人可以得到后宫的份位,有资格的,自己报名参选。贾家已经有了一个贾元春,贾氏剩下的这三姐妹,除非是去做宫女,便都没有进入后宫的资格了。
宝钗的祖上是紫薇舍人,家中照规矩也是有一个名额的,此前薛家从未用过,宝钗的名额是定的,只是看选的结果罢了,看她的人品才学,竟无人认为她会不选上的。最差也能做个公主伴读之类。
是以圣旨一下,便连贾府也帮忙准备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附湘云小评:
加一个小评论吧,关于史湘云和脂砚斋的,可以无视。
在喜欢黛玉的人当中,我也见过不少质疑史湘云那次戏子的比喻的。放在现代来看这当然没什么,但是,放在那个时候,这样的比喻——将小姐比作戏子的比喻——对一个千金小姐来说是相当严重的侮辱了。
那么史湘云这么做到底算是什么?没心机没城府心直口快还是别的什么?
首先我不觉得湘云是个坏人。
这不是从脂砚斋的评论来的。
虽然脂砚斋对这件事情的评论就是——湘云这个人,直心肠,事无不可对人言。
我也看过脂评本几遍,感觉上,脂砚斋就是一个满怀赞赏之心的读者,整个评本中经常有拿红楼梦和当时小说来对比的评论,大家觉不觉得语调熟悉?就好像是看多了烂书看多了那些俗套的剧情满心疲惫的时候,忽然就看见了一本好书于是……那种眼前一亮满怀欣喜的感情?难免一边赞叹一边拿来和其他书比……这种感情古今皆同啊!
所以脂砚斋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读者,只是是一个和曹雪芹关系很近,才学很好,而且还能影响到他创作的读者,一个能时常和作者讨论的读者。但是,她不是曹雪芹,不能代表曹雪芹的心意。而我想,曹雪芹的创作意图和心态,她也不能完全知晓。
从秦可卿一件事情可以看出。秦可卿的“淫丧天香楼”可以说是曹雪芹写的比较清楚的,批判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