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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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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紧紧咬住牙,右手牢牢抓住楼梯的铜把手。她的双腿已经痛得失去知觉,麻木多时。但她却奇迹般地用它支撑起整个身子,让它帮助她艰难地移动。豆大的汗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一滴滴敲打在楼梯木板上。

  从别墅到马路有一百米距离。但她觉得她从来没走过如此漫长的路程。死亡的念头一次次滑过她的脑际,不祥的预感像阴影挥之不去。疼痛到了极点,在感觉上反而有点减弱,实际上她已成了一台机器,本能的求生欲望像柴油维持着她的转动。

  她摇摇欲坠,大口喘气,走到路口时,满脸的痛苦把她整个端庄的脸蛋给扭曲了。终于有一辆出租车经过,她挥手拦住它,就这样以广州妇产科医生闻所未闻的方式来到了医院。

  方孝祥浑浑噩噩地推开家门,他深信他离死亡已经不远了。他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奔赴死神的约会。

  他在某些方面确实聪明,而在某些方面又过于幼稚。他在努力解剖自己:是运气不佳?是赌技不精?还是心虚导致的不良情绪影响了发挥?有时他觉得三者都有,有时又觉得三者全无。比如当他拿到一对“K”和一对“A”时,他当然敢于把台面的钱全押出去,而结果对方却是“同花顺”——这能说是运气不佳,赌技不精或心虚吗?若是运气不佳,或赌技不精,他就不会拿到这样的大牌,若是自己心虚,他又哪来的勇气敢下全注呢?——可他终究还是输了。

  红眼盲目地把这个药材商看成瘪脚货,看来未必。他不仅在麻将上能胜方孝祥一筹,他压根就是个全能。这些日子下来,凡是方孝祥能玩的赌博门类,全玩了个遍。他心急如焚,急于翻身,不惜换各种花样,使出浑身解数。一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这个赌场老手会败在一个卖卖冬虫、夏草的药材商人手中;二是因为他再也输不起了,多赔一分,就仿佛阎王爷在他方孝祥的“阳寿簿”上减去了一年。

  更加受怨的是红眼,他好心安排赌局,好说歹说地把已经有点起疑的药材商叫过来。连哄带骗,费尽心机,为的是让他方孝祥有翻本的机会。这下倒好,该翻本的没翻本,而连累他这个陪客也一下子陪进了七、八万。

  按理说,方孝祥与红眼的暗中合作是天衣无缝的,而应该成功的。在红眼的配合下,他很少拿过小牌,若在平时,这样的牌运准能让他横扫千军,可是那脑满肠肥,一脸蠢样的药材商却能屡屡如有神助般地盖过他——他除了痛骂苍天无眼,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已赌得人困马乏,筋疲力尽了。赌桌上大起大落,赌桌下远虑近忧,所有的一切都折磨着他的神经。他能不担忧吗?平均每夜要输掉两万元,最少也输了六、七千元。赌桌上的情形是:要么药材商独赢,要么药材商和红眼双赢(前者赢多,后者赢少),当然,他与红眼,甚至他方孝祥独赢的时候也有过,但他想不起是哪一场,或者具体赢了多少钱了。好在红眼到底是个知轻重,讲义气的人,要不是每场下来,药材商滚蛋之后,他把他赢的那部分钱如数还给他,他输得恐怕还要惨。但那又怎么样,光靠红眼退还的钱,根本不能挽回他失败的大局——他只得第三次向红眼借了钱,共计已达五十万元。

  他两眼茫然,思绪混乱。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了,也不关心,因为时间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知道下午还有个赌局。他回来是来睡觉,养养精神而已。

  他上楼去了,根本没发觉家里早已空无一人这个事实。

  急促的电话铃吵醒了他。他头晕眼花,烦燥得很,将电话筒拿起又搁下,但实际上保姆已经买菜回来——她接了电话。她原来以为孙小姐仍然像往常那样在楼上书房内安安静静地看书或画画,她也就安心做她的饭菜。谁知道她已经在医院产下一子。

  她又急又喜,匆匆上楼。她在楼下见到方孝祥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就知道这个糊涂的父亲已经回来了。这个时候,他无一例外是用来睡觉的,若在平时,她听之任之,经过房门,她也愿意把咳嗽忍住,但这回可不一样,非同小可,不是吗?

  方孝祥被她从床上生吞活剥地拖了起来。方孝祥差点没将她当成沙袋,以试验他养足精神之后的右勾拳。但一听到这个消息,他不出保姆所料地那样转怒为喜了——尽管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从他脸上看出那么点喜的意思来。

  “几点了?”他问。

  “快十二点了。”

  “拿衣服给我。”他迅速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浑身一股蓄势待发的干劲。保姆偷偷一笑,在那一刻,她觉得他不像以前那么讨厌了。孩子的诞生使保姆看到了这个家庭的希望,她虽然不能原谅这个浪子,但她能原谅一个刚做父亲的人。

  “我先下去煮两个鸡蛋,你随便吃点,迟早也不在这会儿功夫。”她带着由衷的喜悦对主人说。

  他点点头。

  他胡乱地擦了把脸,刮了刮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刷牙,光漱了几下口,就吞掉了碗中的那两个鸡蛋。

  “你代我去趟医院吧。”他披上外套。

  “啊?那你呢?”

  “我有事。”

  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第七章
保姆又气又火地赶到妇儿医院。她对方孝祥的反感已达极点。

  一个身材细长的年轻护士对她说孙小姐想看看她的小男孩。保姆说这是人之常情。

  “孙小姐的丈夫来了吗?”

  “他有点急事脱不了身——我是她阿姨。”

  “哦,你先进来看看吧。”

  护士推开育婴室的门,里面还有两个护士在做日常的巡视。护士抱起一个被裹得密不透风的大概六、七斤重的小东西。保姆凑上前,拨开挡住视线的几片棉料,一个黑乎乎、冒着热气,看上去有点丑陋的小家伙正哼哼唧唧地咂着嘴巴。

  “我抱他过去?”保姆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护士。

  护士没答话。面色凝重地将婴儿又放回了有保温功能的婴儿床。她慢慢轻轻地拉下裹在婴儿身上的厚厚的棉外套的拉链。婴儿的身体逐渐裸露在保姆的视野中——“啊!”她吓得惊叫了一声,几乎要当场昏死过去。另外两个手捧日志的护士,像两只刚从沼泽里吸饱水的鹭鸶,好奇地往这边看着。

  “孙小姐的丈夫什么时候会来?”

  “没准的。你们通知孙小姐的家人没有?”

  “还没有,我们等的就是孙小姐的丈夫。”

  孙小姐的丈夫正在赶往医院的途中。

  他的所谓下午的赌局,以他过早地一败涂地而提前结束了。他失魂落魄,晃晃悠悠地走着,很适合被某辆酒后驾驶的载重汽车碾成肉浆。

  向红眼借的五十万元全部告罄。这一事实与他的儿子出世相比,虽然更显得触目惊心,但后者毕竟在他死水般的心里点燃了一线依稀可见的希望。这种希望很飘渺,没有根,悬在太空中,混在秋风里,他无法抓在手上,但却给他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他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他像身负重物,日进千里的急行军,需要停泊,缓口气,让濒临疯狂的神经松弛松弛。他害怕就同一个不幸继续想下去,他必须得让满头满脑的老K、爱司飞出去,能遗忘一会儿是一会儿——他现在每看见黑桃,就想起死人的心脏。

  赌场里再也没人叫他“方少爷”了。即使有,他也能从这一声“方少爷”中听出变味的地方。没人再关心他的输赢,因为再也没人指望他能请客,让他们白吃白喝了。

  今天中午,他进入赌场时,附近一家快餐店的伙计正在给成天泡在赌桌上的赌鬼们送廉价而粗糙的外卖。方孝祥从来没在吃喝上亏待过自己。实际上他在这方面很讲究,追求精致、阔气。但当时,竟然有好几个人起哄,表示愿意把他们的那份便当让给方孝祥使用。其中一个下巴上长着一颗硕大的毒瘤,一根根血管暴露在上面。他嬉皮笑脸地举着一份便当,手舞足蹈地在方孝祥面前挥舞着。早就怒火中烧的方孝祥昂首天外地从他身旁走过,看似熟视无睹,却冷不防地一转身,一拳揍在他那个可怕的毒瘤上——一团污血四下飞溅,好像猛地打烂了一个蕃茄。那人倒在地上打起滚来,暴裂的血管像一个拧坏了的水龙头,让那恶心的污血一个劲地流着……他哭天抢地,却没人上来帮他一把——方孝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孙小姐一直要求看看她的孩子。护士说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这倒也是大实话。孙小姐在被推进手术室时,血小板的数目就已经低得令人担忧了,并且伴有血压的持续升高,以及心脏的衰竭。她虚弱的像一片雪花,经不起一丝风,一线阳光,或一缕暖气。她时刻念叨着她的丈夫,流了很多泪,她埋怨他的狠心,但也仅仅是埋怨。

  护士陪着方孝祥去育婴室看孩子。

  保姆不敢进去,坐在门廊边供家属休息的塑料椅子上。

  在走进育婴室的那一刻,几天来缠绕着他的灵魂的恶梦倏忽飘散,暂时无影无踪了。他的心被一种愉快的期盼提了起来。

  护士倚在床边,方孝祥疑惑地看着她。

  “我很抱歉,”护士说,“您的孩子是个畸形儿。”她觉得与其让残酷的事实自己来告诉方孝祥,倒不如她先把真相说出来,好让方孝祥有面对的心理准备。但她绝对没想到方孝祥会如此冷静,也许面部神经有那么一点震动,但那也微乎其微,这就像一个很卖力的相声演员说了一句本以为能使观众开怀大笑,而实际上观众毫无反应的台词,她几乎变成了一只泄气的皮球,对她的话没能起到应有的效果而失望透顶。她理想中方孝祥应该浑身发抖,吓出一脸死人白才对。

  “让我看看。”方孝祥说。

  婴儿的头部没什么异常,甚至还可以说是相当漂亮。护士说随着年龄的增大。但真正惨不忍睹的是婴儿的手脚——它们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一截截干枯的竹鞭。

  方孝祥像一头残暴的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孩子。面露凶光,杀气腾腾。

  “能治吗?”他冷冷地问。

  “恐怕不行。但婴儿的智商完全正常,甚至,还相当聪明。”

  “这才是最糟糕的。”

  护士再次愣住了。这个怪人,她心想。

  “您太太已多次要求要看看她的孩子,我们没同意。”

  “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太虚弱,我们怕她无法再承受打击,二是我们在等你。”

  “我现在已经来了。”

  “那也不能把婴儿抱过去。您太太会受不了的。您知道,她的手术不是很顺利,还出了点危险。她现在需要静养。我们打算等她的状况好转一些再让她……再让她……您最好去安慰安慰他,那比任何营养液都强。她已念了你好久了。”

  “作为护士您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从床上一把抱起婴儿,“剩下的事就让我来办吧。”

  “您不能把他抱走,不能!”

  有什么用呢?把全广州的护士都召集起来,也挡不住方孝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八章
我曾经问一个千万富翁,为什么对扩大投资额永远像对榨菜一样着迷,他说他身不由己;我曾经问过李亚鹏,为什么拍了《笑傲江湖》之后,还要拍《射雕英雄传》,他说他身不由己。看来我是没机会问方孝祥,为什么输了五十万后,又会想到问红眼借钱继续赌下去,但我不用听他亲口告诉我也知道他的回答——身不由己。

  红眼又借给他三十万,但他声称,这是最后一次,钱也是他转借来的,并且坦言,若不是方孝祥以别墅作为抵押,他是不敢出借的。

  孙小姐产后的复元很不理想,原因是多方面的,但绝对不排除她的孩子和孩子的父亲给她造成的心理负担。

  她终日恍恍惚惚,茶饭不思,一见孩子就泪流满面,生活好像有意与她过不去似的,让她成为命运之神的玩偶。被随意摆弄,撕扯,挤压,践踏。

  她出院后,试着跟她丈夫交流。在她看来,一个健全的孩子,你不妨等他上学之后再去为他的将来操心,但对她的孩子来说,她认为作为父母已经有责任从他出生之日起为他谋划了。她把自己酝酿了几天几夜的想法说给丈夫听。她对丈夫说:她不是个爱慕虚荣,只图享受的女人,如果说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永世不逾地爱着他。她认为考虑到当前的处境,他们的别墅已经毫无意义。她估计假如将别墅转手的话,他们将能得到至少八、九十万。然后拿出其中的二十万还那笔高利贷,再用余款的一半在某个小区买一套房子,一切就绪之后,她仍然希望她的丈夫能有一份工作,夫妻俩从此同甘共苦,尽可能地多积一点钱,以便在他们双双过世之后,他们的毫无生活能力的孩子能凭他们积下来的钱,度完余生。

  但可怜的孙小姐又怎么会知道,方孝祥即使真想浪子回头,按她说的那样做,也为时已晚了。方孝祥输了那最后的三十万后,他负债就累计达到一百万了。孙小姐当然不知道,他们就算卖了别墅也没法再为自己在广州安一个家了。

  无独有偶,药材商也向方孝祥看似无意地说了差不多与孙小姐同样意思的话——他也认为方孝祥的别墅已经没有多大存在意义了。方孝祥啐了他一口,警告他没资格说这句话。因为以他负债的情况来看,他最大的债权人是红眼,而不是他这个浑身板莱根味的药材商,要瓜分别墅,他最多得到一个阁楼。

  方孝祥已连续在家呆了三天,虽然一言不发,只管打沙袋。但孙小姐却感欣慰,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功夫不负有心人,锲而不舍地努力,现在终于感化了他。他几天来没踏入赌场半步,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好兆头,可喜之至。她想着想着,就冲着怀抱里的婴儿哼起儿歌,孩子刚吃完奶,不久便幸福地睡着了。

  方孝祥击得汗如雨下,可还不停手。他好像把沙袋当成了某样他恨之入骨的东西,要把它打得粉身碎骨才罢休。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彻底的玩了。虽然孙小姐还蒙在鼓里。但他知道,他们已经一贫如洗了。他听到孙小姐哼唱的儿歌,仿佛看到他那个畸形儿子长大了,成了一个人人侧目的丑八怪——他没有友谊,没有爱情,没有钱。每一个庸人都能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他,讽刺他,背地里议论他,拿他当笑料,就像如今的他的父亲一样,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小人们简直还可以来它个一箭双雕,只要他们这样说一句:

  “看,那个废物就是方孝祥的儿子。”

  他高傲的心在流血。

  在保姆的悉心照料下,加上方孝祥不再那么频繁地抛家弃子上赌场,而孩子畸形的事实孙小姐也渐渐适应,到现在完全接受,并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那样,全身心地爱着——孙小姐的身体复元了。尽管方孝祥还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但她想,只要他守在她的身边,在一个她能看得到的地方,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等到孙小姐已能独立应付家庭和孩子带来的麻烦时,保姆按既定计划依然离开了方家。她对孙小姐显然产生了母女般的感情。背起包袱时,不禁泪水涟涟。她恋恋不舍,放心不下这个她一直认为嫁错了对象的女人,她对方孝祥的反感始终未变。

  “再过一个月,我的产假就满了,我想把孩子交由父母照料,你看呢?”

  “随便。”方孝祥伸出双手,她认为他是想来抱她怀里的孩子,没想到方孝祥不过是拿挂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他擦了把脸道,“我想带你和孩子去外面走走。”

  她脸上飞起一阵红晕,幸福而羞涩地笑了笑。

  “现在吗?可以去春晖公园。”她温柔地说。

  “不,我是说我想带你和孩子去外面旅游,走出广州,我们去上海、杭州、苏州,我们痛痛快快地玩上一个月,你甚至可以带上你的画具,画几幅画回来。”

  她带着崇拜的眼光瞻仰着她高大英俊的丈夫,眼里充满了惊喜的泪水,她不记得认识他以来,他是否对她说过比刚才那句话更长的句子。

  “好啊,我当然愿意。”她终于喜不自胜,哭了起来。

  也许是离开疯狂的赌桌已久,也许是他认为这个组建不久的家庭已到了分崩离析的前夜,而他自己是造成悲剧的魁首,他第一次为她的流泪而动容了。他蹲下去,用他结实有力的手掌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想把他的手抓住,贴在她的脸上,他挣脱了:

  “我去洗个澡。”他转身走开了。

  
  这看上去颇有点像外国夫妇的蜜月旅行。不同的是,他们带着孩子。

  我想许多人是宁愿在家老老实实地呆到孩子长大后,要么干脆在未有孩子前,轻轻松松地出来游山玩水的。但对孙小姐来说,既然她的丈夫高兴这样,她在盛喜之下又能有什么主见呢?

  广州到上海的大游轮在稳稳地劈浪前进。它会在日落以前将船上的游客带到那个中外闻名的花花世界的土地上。

  方孝祥望着舷窗外面的海面,孙小姐也一样。她臂弯里的孩子甜甜地睡着了——她小心地瞥了孩子的父亲一眼,有点委屈的意思。因为她想不起方孝祥什么时候抱过他,但这倒似乎令她本人更加疼爱这个孩子了。

  方孝祥没料到带她的妻子出一趟广州会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欢乐。这个可怜的女人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当轮船驶离广州海岸的时候,她在广州的家也将就此失去了。方孝祥已在前一天,把别墅的房产证,一份由他本人签名及盖了手印的委托书和其它相关证件,交给了红眼。方孝祥委托他在他携妻子离开广州的一个月间,将别墅转让。别墅的转让价他希望能足以抵偿他欠下的一切债务。至于偿清债务后,如果还有余钱,他嘱咐红眼将这些余款全部寄往孙家。

  “快到上海了吧?”孙小姐问。

  “也许吧。”

  “我们一上岸就先登记旅馆,吃过饭就去逛夜市,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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