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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恩仇录-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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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场中的朋友,听到方孝祥在四处借钱,都大感意外。很快,方家败落的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了。

  以前那帮惯于在方孝祥手里混吃混喝,对方孝祥言听计从的家伙,现在开始把胳膊搭在方孝祥的肩上,公然称他为“方老弟”了。他们自然仍旧是一文不名,但他们看见昔日的财神爷倒了,也落到了借钱告贷的田地,跟他们也没什么分别了,因此,从某种程度上,他们也就觉得反倒是他们自己成了财神爷了。

  “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他们说,“你以为从前他是喜欢我们哪,不,他不过是把我们当成一条狗,仗着自己人模狗样,老子有几个钱,对我们呼来使去,叫我们上哪儿吃饭,我们就得上哪儿吃饭,叫我们上哪儿喝酒,我们就得上哪儿喝酒,妈的,他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们一眼。”

  以前,我是说当方孝祥腰缠巨款,风头正盛时,他身边那些犹如一百零八将簇拥着“及时雨”宋江的这兄弟,那哥们,如今如黄鹤一去,杳然无踪。来医院看望过方孝祥的通共两个人,即我们所知道的赌钱如小孩子做游戏那样会动真性情的何老板,和永远神秘莫测的红眼。

  何老板提了一大篮水果,来时已经在用手绢擦眼角了。

  “是不是要让我父亲亲自来削苹果。”方孝祥还是像往常那样挖苦他。但何老板非常认真地责怪他的轻浮。

  何老板详细询问了事情的始末、方父的病情、方孝祥目前的处境后,这个干瘪、萎靡、衰老的人就用手连击大腿,大呼不幸。他愁眉不展,像肚子痛似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息,好像末日快要来临,又好像是他本人刚刚收到了人民医院的绝症通知书。

  方孝祥看着这个老小孩,还是觉得好笑。

  “我因为赌钱,没空照料旅馆。两个服务员,一看生意不景气,知道没戏,也就开始麻痹大意,能偷懒就偷懒,做起生意来又马虎又草率,实话对你说吧,老弟,这几年旅馆入不敷出,前些年的积蓄也被我赌得差不多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是这样,老弟,我已经知道你日子不太好过,但又怕你怪我不够朋友,只帮你那么些,”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只信封塞在方孝祥手里,“所以我先得把我的一些情况对你做一个交待,让你有个数,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方孝祥看着手里这只沉甸甸的信封,谁都明白那里面装的是什么。过去,他从没把何老板看作是他的朋友,他总觉得这个人眼界太小,太放不开,完全是一个无能而又迂腐的小市民、小商人,他瞧不起这个人。但现在,他看着何老板这副慈眉善目的老好人模样却禁不住要掉下泪来,然而他很快让自己从这种柔弱中挣脱出来,他笑着拍了拍何老板微微谢顶的头,说道:

  “你这个老傻瓜。”

  治疗的进度非常不顺利。重度烧伤所容易并发的全身感染和内脏受损,方父无一例外地全都碰上了。现有的钱,包括方父原有的那点存款,何老板所赠的一万元,以及孙小姐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不到一万块钱,还有方孝祥自己所能搞到手的所有现款,都已全部被医院的出纳收点入库了。

  方孝祥平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苦味。他那骄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倦意重重,仿佛一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他漫无目的地等待转机,听到了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而红眼的未请自来,则令方孝祥喜出望外。他觉得他所苦苦等待的转机终于来了。

  红眼还是那么精神抖擞,黑黑的皮肤,发达的肌肉,谈笑自若的老大派头。他劝方孝祥什么都不必在乎,不必害怕。他拍着方孝祥的肩膀哈哈大笑地说着些安慰的话,连素来性喜豪放的方孝祥都感到他那种豪放似乎过于做作和过火了。不过他自然感激红眼的一片好意,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真心诚意地喊他“大哥”。把自己的不可告人,不愿告人的苦楚,一股脑地全说给这位侠义而好心的“大哥”听。

  “你的事我听说了,人生在世,谁还不得经受点大风大浪,只是近几天兄弟我手气臭,连输了好几场,我本人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为了这,我一直不敢来看你啊,老弟。”

  听他这么说,方孝祥虽然有点怅惘与失落,但就凭红眼惦记自己的危难,关怀自己的境遇的那片真心,以及坦诚相见的义士胸怀,他方孝祥也感恩戴德了。

  两人坐在床杠上,喝着酒。方孝祥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想借此浇灭胸中的怒火。红眼很安定,他轻酌慢咽,细细品味地,而带着隐而未显的微笑,一副见惯沧海桑田,阅尽世事变迁的长者风范。

  “老弟,真缺钱的话,大哥我倒是有些路子。”

  方孝祥闻言,如久旱逢雨,欣喜若狂。忙问是什么办法。

  “我有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兄弟,很有一些钱,只要我出面,他不会不借给你。”

  “太好了,他人在哪里?”

  “这个不成问题,只要我一个电话,他随叫随到。”

  方孝祥大感振奋,兴致勃勃地与红眼商议了会见事宜——决定由方孝祥作东,红眼穿针引线,来一个三人聚会。。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方孝祥在广州的一家酒店,预定了一桌对他来说已然够呛的酒席。饭菜标准按广州上流社会消费水平设计。红眼陪着一位大腹便便的家伙随后赶到。想来后者就是所谓药材大亨了。可是方孝祥却说不清在哪儿见过。走近才想起来者正是那天红眼要他打麻将相陪的客人,当时有两个,他是其中之一。红眼说可以叫他叶老板。

  大家熟门熟路,自然好说话。药材商很慷慨,答应一次性借给方孝祥二十万。利息为百分之五十。方孝祥自小养尊处优,对于社会上的那一套毫不知情,只是隐隐觉得利息过高,但碍于面子,又看在红眼的份上,他不便说。于是当下便签订了借款合同。红眼提议为兄弟间能互惠互利,竭诚合作干杯。三人同时起立,一饮而尽。

  十天后,方父死于严重败血症及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时间,二十七天;共花去医疗费用近三十万元。

  出殡那天,方孝祥又与何老板碰面。方孝祥一泪未流,何老板在棺材边哭湿两张手绢。

  在两人有机会单独在一起时,方孝祥向何老板说起十天前向红眼借款之事——经过上次的事情后,他对何老板已另眼相待,把他视为可以信赖的人,故而有事没事总找他商量。何老板闻听此事,大惊失色,他以一个商人(虽然是一个失败透顶的商人)的直觉,告诫方孝祥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个圈套和阴谋——百分之五十的利息,已超过高利贷的标准了。

  “高利贷?”方孝祥好像才听说天底下还有“高利贷”这回事。

  “在高利贷中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方孝祥瞥见红眼送的花篮,白茶花泛出阴森的寒光。他以为红眼至少应该提醒一下这是属于何种性质的借贷,但转瞬他又觉得这样在事后抱怨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很是无耻。

  父亲的死,使大部分的钱都随他而去。方孝祥现在考虑的倒不是高利贷不高利贷的问题,要是方家还有当年的经济来源,哪怕再调高一倍利息,又怎么样?他觉得如今最大的困境是他如何还清这笔钱,他哪里去赚回这些钱:这才是关键。

  “借期多久?”何老板替他心事重重。

  “一年。”

  “一年?你以为还几条咸鱼哪?”

  “朋友之间好说话,别那么死板,到时还不出钱,叶老板能够通融的,他还说立字据什么的都是走走场的事情——我看他是个好人。”

  “走走场?他说这话才是真正的‘走走场’。法院是不会因为他当初说了‘走走场’,而把字据当成废纸的。”

  方孝祥这才稍微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但并不像何老板那么杞人忧天——他作为局外人当然就事论事,没考虑当事人之间的特殊关系。

  “我会想办法的,”他说,“有什么情况随时与你联系。”

  “就怕到时我帮不了什么啊。”

  “这不是你的错。”

  
  孙小姐的家人快把方家的电话打爆了。强烈要求孙小姐回娘家住一阵。孙小姐义正辞严地回答:一,让她不生这个孩子,她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这是她与方孝祥的结晶,是一种见证。二,因为方家彻底败落了,而方孝祥无依无靠,成了一介游民,并背上了巨债,就想让她离他而去,这也是办不到的。她爱方孝祥,心甘情愿与他同呼吸,共命运,哪怕一同去死。

  孙父孙母于是得出一致结论:女儿家毕竟不中用,没骨气。最后,因为自己女儿的“不中用和没骨气”,他们只能被迫让步,但方孝祥必须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是底线。

  但你以为方孝祥是这种人吗?不,他宁可饿死也不甘平凡。他以前是方少爷,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人。如今你叫他找份平常的工作,在单位的人事竞争中摸爬滚打,受尽上司的挑剔和奚落,让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呼来唤去:就因为他是你的科长,然后流一身臭汗,拿一千块钱的公资,一分一厘地积下来,养儿育女?——告诉你,他最受不了这个,他是少爷,他不甘心牛马的生活——他宁可在赌桌上搏,在股海里翻,每期买它个两千注体育彩票,他也不会走这条路——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还是在甲赌场,方孝祥又与红眼见了面。方孝祥提到利息过高的事(他没说是高利贷),红眼说是他疏忽了,并说他也正为此事想找他谈谈。

  “我一想到利息似乎有点偏高,就给老叶挂了个电话,”红眼说,“他说现在行情就是这样。他不能破例。”

  红眼说着说着就来气了:“我看这小子不是他妈的好东西。孝祥老弟,我很为你担心,你有把握在一年内还清这笔钱吗?”

  方孝祥急了起来,身子发烫:“叶老板不是说完全能够通融吗?”

  “他的话你也相信?”红眼大骂起来,大有恩断义绝之势,“一个被钱迷了心窍的王八蛋。”

  在酒店时大家还一堂和气,像仗义疏财,重情重义的朋友那样彼此分担难处,互助互济,方孝祥也因为想到这一点,才没将这笔借款太放在心上。他想,要是他的朋友也向他借钱,他是会给他还钱的自由的。但此刻,他对红眼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惊异非常,不觉地,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拉紧了他的心弦。

  “这个狗杂种……”红眼还在不停地骂着。方孝祥不得已打断了他的兴致,说当务之急,不是研究叶老板半人半狗的身世背景,而是他们得想出一个主意来了。

  “你能找到一个高收入的工作吗?年薪十来万左右的,只有这样叶老板处才好说话,否则他看你无所事事,混来混去,我若是他,也会为我借出去的钱担心,而急着催债的。”

  “怎么可能呢,十来万?我一没技术,二没学问,你既然知道我的底,就不该说这种废话。”

  红眼撇着头,眼睛半闭半开,像周公在解梦,又像华陀在把脉。

  “这件事是我挑起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也是为了我,再说,这不是刻不容缓的救命钱吗?”

  红眼劝他的兄弟不要慌,因为他自认为是下过刀山火海的人,在龙潭虎穴里出生入死过,在刀光剑影中打拼过,深知事在人为是成事之本,怨天尤人是自寻死路。

  “不过话说回来,让你担上了风险,我实在不安生。”

  方孝祥听红眼这样说,只能再次强调此事跟他无关,相反,他还万分感激他对待朋友的那份热忱。

  红眼还是那副半仙半侠的老样子,冷酷地说那姓叶的既然会对朋友落井下石,横刺一刀,他们也就敢大义灭亲,并说他已想到了一个计划,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什么计划?”方孝祥迫不及待地问。

  “你跟他打过麻将,依你看他的赌技怎样?”

  “并不怎样,那天他没赚多少,都是你的另外一个兄弟赢去的。”

  “你说得没错,那小子在赌钱上完全是块‘白板’,也就是口袋里有钱,又好赌,看上去才像有那么回事。”

  “可他的麻将确实比我强。”

  “那么,我们就不玩麻将,我们玩骰子,牌九,二十一点和红星,你擅长什么就玩什么。到时我来组织。我把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再约到这儿来,就我们三人一桌,我暗中帮助你,不出几个星期,我就让他血本无归。”

  自打方孝祥会出第一手牌起,还从没干过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做梦都没想这么干。赌场上不乏这种人,但他从不跟这种人沾边,他虽然只是个赌徒,但自视甚高,以至于当红眼把他的打算和盘托出时,他都觉得恶心。但就像每一个干不法勾当的人总能找到为自己辨护的理由一样,他也认为是姓叶的坑他在先,他是逼上梁山的。他为难了一阵,也就答应下来。

  “可我没有本钱啊。”

  “我有,”红眼爽快地说,“干这种事我们得速战速绝,要在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就把他榨干,以免夜长梦多,所以每场都得玩大的。”

  “多大?”

  “起码也得三、五万上下。我说了,不能让他有喘息,也就是停下来思考的机会。”

  “好。就这么办。你能借我多少?”

  “二十万。”

  预产期一天近似一天,孙小姐惶恐地在家里等待。自从方家遭了那场致命的变故,加上自己怀孕而足不出户,忽视了必要的梳妆打理,她的容颜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方父找来的保姆倒是个可靠忠厚的妇女。她兢兢业业,对主人家的遭遇由衷的同情。也多亏了她,孙小姐才不至于完全地独守空房。

  保姆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她不便提出什么要求,况且,还在为方孝祥在前段日子经历的灭顶之灾而痛心。因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安顿好孙小姐。她对方家能重振声威毫无信心,而且假如方孝祥依然以赌为业,她是下定决心要走人的。不过,她想先等孙小姐产下孩子再说。

  以她的专业眼光来看,她也惋惜孙小姐嫁错了人——这观点与当地老年协会不谋而合,相信仅凭这一点,保姆也可顺利加入老年协会,甚至不必交纳会费。

  她想不通一个才貌双全,出身又好的大学生怎么愿意嫁给一个游魂似的人。看见孙小姐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她也会迎风洒泪,看着孙小姐挺着大肚子独坐书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看不下去,因为孙小姐的遭遇显然激发了全天下妇女所共有的同仇敌忾的精神。这时,她不惜当着孙小姐的面数落方孝祥的种种不是。在技术上,含沙射影地讽刺较多,也大有直言直语,口无遮栏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叹气,中途停顿,因为要忙着与女主人一同擦眼泪。

  她不明白,方孝祥对孙小姐如此怠慢,不放在心上,孙小姐怎么能一如既往地忍气吞声?连她旁人都气炸了肺,她怎么除了背着方孝祥偷偷抹几把眼泪,就说不出一句哪怕稍微大声一点的话呢?

  这几日,她不知道为什么 ,方孝祥更是变本加厉。保姆虽然早早地躺下睡觉了。但像大多数的老年人那样,她保持着猫头鹰般的清醒。她床头放着闹钟,听到方孝祥进门的脚步声,她就开灯看时间。

  方孝祥来得一夜比一夜晚——三更半夜,有时干脆彻夜不归。她对方孝祥几乎是由同情变为痛恨了。换一个稍近人情的人,就不会如此过分地弃家于不顾,鬼一样地浪荡到后半夜。要是在外面通宵研究导弹,献身什么了不起的事业倒也算了,偏偏又是个赌鬼。她不知道已经一穷二白的方家,哪来那么些钱供他在赌桌上挥霍。

  她还看不惯他那大大咧咧,莽莽撞撞地冒失鬼相。子夜回来,依然把门开得噼啪响,皮鞋照样大踏步地踩在地板上,任其发出“咚咚”地巨响。一进卫生间就稀里哗啦地洗脸,冲凉,听起来像是成群的河马在泥塘里打滚。但他可从不亏待自己。晚上一回来,没有一天是肚子饱的。于是就在厨房里找吃的。深更半夜把锅碗瓢盆弄得叮当响,冰箱门开户关上不下十几次——搞什么鬼,不会一次拿完?然后,又是拖桌子,又是挪椅子,还有边吃东西,边看电视的癖好,就把电视打开,让音响哄哄作响——他难道真没想到过,此时此刻,她怀孕的妻子正在楼上歇息。

  奇怪的是,就这样孙小姐还受得了。不管有多晚,只要他回来,她脸上准泛起笑,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偶尔呢呢喃喃地劝他几句,也是好言相告,柔情无限。可他根本就不识好歹。以前他还能做到不加理睬,现在,他越来越不耐烦,对于家人的过问,动不动火冒三丈。

  有一天深夜,保姆睡得很熟,却被楼上摔碎杯子的声音给惊醒了。后来就听到孙小姐呜呜咽咽地哭声——他暴烈的性格简直令人发指。那晚,保姆气得一夜没睡,好几次想上楼与方孝祥理论,但她知道,方孝祥不会让她再从楼梯下来的——楼上有个窗户,是常年打开的,方孝祥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从那儿消失。

  初冬的一个早晨,保姆出去买菜了,而方孝祥竟然还没回来。这时,孙小姐就感到肚子一阵钻心的痛。这种疼痛越来越频繁,几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在不断加剧,试图以无坚不摧的力量击垮人的意志。孙小姐不得不用右手扶持住后腰,才能勉强从疼痛的痉挛中支起身子。疼痛像电流般迅速遍布全身,好像有一枚电钻正在往肚子里拱——她很快明白出了什么事。

  她想喊人,但马上意识到这不但愚蠢而且无用。她想到打一个电话给她的父母,她几乎已经拿起了话筒,拨了号码,但又放下了。对,她不能对父母说,一说就等于告诉了父母方孝祥居然赌到现在还没回家。父母本来就已经对这个女婿有了一千个不满,若是再加上这一个,他们一定会逼她离开方孝祥,他们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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