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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抬起胳膊,歪过头把额上的汗重重擦在胳膊上,余光瞟见槐枫垮塌的脸,连忙伸手拍抚他后背:“抱歉我急躁了,不是针对你,只是这……”
只是这事太蹊跷。楚云心底暗自琢磨。弹剑是通过剑身传递震动,从而直接攻击握剑的手,可……镜明这一弹听声音威力不小,手上却为什么……
这个时候,元亮已经削下了自己的衣角,硬把镜明的手掰出来包好,重新拿起了剑。——对手已经准备好,叫暂停来不及了……
“不好!”楚云忽然醒悟过来,“贝贝,把你的剑给我。”
“哈?”
“把你的剑给我,去场边剑袋再拿两把,快!”
元亮和镜明两人已经从对面的冲了过来。
“……啊?哦。”
槐枫完全不明就里,只是单纯服从地把剑柄交过去,木讷讷地往场边跑。
楚云把手上的细剑一甩,把抓过槐枫的剑——细剑在地上,忽然绷开,碎成了小片——楚云连看也没看那地上的残骸一眼,“哐”“嚓”两声,先向上架开了元亮的攻势,反手把镜明的剑锋压了下去,随即一转身,从两个人中间硬挤出一条缝隙钻了过去,趁两人回身不及先发制人……
元亮和镜明的眼睛双双瞪大了——相视一眼,镜明手臂向后折去,在身后看不到的地方单凭剑风和感觉接了楚云四五剑,元亮回身腾跃,剑锋纵劈而下势大力沉,楚云只得撤剑回防,向后退了两三步才止住剑势,镜明却已经抢了上来,
三人战在一处,剑光绚烂如锦簇银花。
楚云本就用不惯重剑,须得双手握剑,加上以一敌二,即便脚步灵活,暂不至背腹受敌,可不多时,身上依旧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瘀青伤痕。槐枫在场外心急火燎,奈何越急手越抖,他自己的剑袋尚好,可楚云剑袋里东西多得不行,瓶罐毛巾连着大小开刃不开刃的剑撒满了场内休息区,最后还是一个教头,捡了把递给他,才匆匆冲回场内。
“子桓!”
战区已经混成了一团银光。
受过专业训练如槐枫者,虽然能勉强分辨出楚云的位置却找不到插足的空隙。
楚云听他喊,忽然长啸一声,挑开镜明元亮两人的剑,硬向上突破,跃到半空大喊一声:“剑!小心!”
槐枫把细剑抛给他——回神却发现明亮二人已经闪到自己面前,眼看剑锋就要逼到颈边,抬手格挡已经来不及了,后退吗还是滚地……
“唰”地,一把重剑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两人的剑身上——攻势一滞,元亮挑眼一看,是楚云在半空中把重剑掷了下来。
“哼!”元亮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直奔槐枫的上三路而去,镜明的剑尖已经触到了槐枫的膝盖。
说时迟,那时快。槐枫动物本能全开,条件反射下,竟扭动着用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避过了——楚云在空中硬是一转腰,像一块石头一样直落而下,坠在镜明元亮二人的剑身上——“咣”“咣”两声,两柄剑都触了地。
槐枫看准机会,举剑冲上前去,乌黑的剑身高高扬起,在阳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光芒……
第51章
却仍被架住了。
槐枫心下奇怪,余光瞟见有什么东西骨碌碌地滚了出去——是……楚云?身上伤痕累累不说,背后还有一个新鲜的脚印,这是……
是元亮。
他情急之下,踢开了楚云,回身架住了槐枫的剑。
槐枫无名业火骤然腾起三丈,“嗷”地嚎啕一声,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重剑的黑刃化作一股浓郁的邪风直扑元亮而去,元亮持剑格挡,不想槐枫势大力沉,双剑一触,元亮的剑“嗖”地被震飞出去——眼看重剑劈到元亮额前,镜明大骇,紧忙在槐枫剑侧连击六下,槐枫的剑路一歪,擦着元亮的脸颊窜了过去。
槐枫双手握剑正待横扫,镜明的剑已经逼到他胸前,无奈至下只得撤剑回防——不过一眨眼工夫,元亮已经脱出了战团拾起剑来。
槐枫和镜明对了两剑,忽然背后一轻,一惊之下正要回剑,却听一声“是我”——是楚云。两个人脚步飘移,楚云瞬间卡到槐枫身前,“嚓”“嚓”“嚓”三声清脆的声响,将镜明的剑压到一边,“上!”命令的语气——重剑破空而出,锐不可当,场外观众席上出现一排整齐的“O”型嘴。这剑若是一击得手,则……
没有若是。
镜明与元亮的组合毕竟是兵器谱排名第一,论武大会首席,身经百战,临场经验丰富,不会为突发的状况而动摇。
不过是一瞬之间,元亮已经拾起剑、飞身上前,直扑槐枫门面而去。
两组人,分成元亮对槐枫,镜明对楚云两边,各自激斗。
局势上来看,楚云和镜明实力正可相当,进退攻守各有分寸,且招事皆是轻灵飘逸一路,十分好看;槐枫对上元亮却是勉强,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力,十剑里面有四五剑是反守为攻的,继而三两剑,继而纯为防守,继而捉襟见肘……
楚云挂记着槐枫,忍不住一眼两眼地向槐枫那里瞧,心心念念要快点脱身过去救援,不觉乱了阵脚,左臂连挨了镜明两下,险险架开第三剑却忍不住又朝槐枫那边瞟了一眼,发现槐枫也在看他,不由心中暗怒:个死小子,不好好比剑,看我做什么?!(……)正着急,冷不防听到槐枫朗声道:
“裁决,我们认输?”
“什么?!”
“哈?”
“啊?”
“%^& *……”
战得正兴起的另外三人一时呆滞,场外观众一片哗然。
镜明和元亮两人倒是相当地遵守场内的秩序规则,一听对方认输了,便不再恋战,收剑抱拳行礼,向场外走去。
楚云这才回过神来,怒喝一声“什么认输!我没说认输你认什么输!”一路冲到了槐枫面前,左手高高扬起,槐枫闭紧了眼睛缩着脖子等着巴掌落下来——许久没等到,只觉得胸口发紧,眯开眼一看,楚云的右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胸前,攥紧了他的领口,指节绷得青白:“……为……什么……”声音都变了调,带抖。
“你受伤……”
“狗屁受伤了!他妈这世界上还有哪个剑客不会受伤!这算什么垃圾理由!”
“可是你伤的很重啊!”
——这话不假。虽然赛剑没有开刃,所以除了唇边留下的血迹之外,楚云身上并没有什么出血的创口。可手臂上的乌痕和衣服裂口处露出来的各种青红皂白都足以说明,这具躯体曾经承受过多严酷的攻击。
可楚云不在乎:“那又如何?我还没有倒下呢!什么叫做’认输‘了?!不许认输!裁决在哪里?!继续打过,我们不认输!裁决!!!”
担任裁决的老头跑过来,一脸无辜地望着楚云:“不好意思,楚先生,我恐怕你不能’不认输‘,根据’剑协场内条例‘第……”
“什么叫做’不能不认输‘!?我不管!重新打过!”楚云连听他把话说完的耐性都没有。
“这是违反规则的,因为您的搭档已经……”
“我说了,我不服这个判罚我们是两个人为什么一个人认输就代表我们输了我还没说话呢把我的意见算在哪里我……”
楚云冲着裁决咆哮了起来——不礼貌的行为引起了场外的阵阵嘘声。
“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镜明回到了场内,凑了过来,问。
他的官话很生涩。
“昆仑”这传说中的仙山名,现在被海外某群岛占据着,昆仑派的总舵就在这群岛上,岛民有自己的语言文化和习惯,昆仑派派内交流的时候,也多用岛语,只有上华朝主陆的时候,才说官话。
裁决放慢了语速,把事情解释给他听。——边解释,还边往楚云的方向看。楚云大概也觉得刚才有些失态,红着脸把头别在一边。槐枫站在他旁边,想要安抚他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隔了许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样啊,”镜明听毕来龙去脉,偏头想了想,“嗯……如果对方迫切地想要继续,”他微蹙着眉,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我们,我和元亮,愿意奉陪。”
“%^?!”这时候,元亮也走了过来,听到镜明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胡乱发了一个音表示自己的惊异,“%^&!”然后是一句昆仑土语——嘛,元亮这样七情上脸的人,不用听他的话,就知道他反对了。
裁决不敢轻举妄动——他刚刚因为“搭档内部意见不统一”吃过一次苦头。
元亮伸手去拧镜明的胳膊,嘴里嘟囔着各种奇怪的音抗议着。
镜明抚了抚他的背脊,对裁决微微一笑,坚定地点头道:“是的,我们愿意奉陪。”
“萧先生?”
裁决征询地望向一边面色黑沉的元亮。
“什么?”
元亮没好气。
“您的意见?”
“您没听到镜明的话?”
“啊?”裁决茫然。
“我们,搭档。他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元亮回答,咬牙切齿地。
于是双方换了剑,重新站回场上。
然后场外观众欣赏到了一个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下半场。
不仅因为镜明和元亮形如一人的默契、出神入化的防守和充满想象力的进攻;而且因为站在他们对面的两人——尤其是楚云——一次又一次地绝处逢生,在死棋的缝隙里抓到反守为攻的机会,伤痕累累却未曾后退一步,连每次出招前的姿态,都一样傲然挺拔……
直到终于体力不支,一头栽倒。
槐枫扛着楚云下场的时候,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镜明赶了上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槐枫的肩膀。
第52章
楚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漫天星斗。
他睁开眼睛,就发现面前有张好大脸,定睛一看:浓眉,大眼,大鼻孔,不是槐枫还能是哪个?正想轻笑一声,叹一句“傻孩子,又睁着眼睡了。”——笑没出口,发觉呼吸都是疼痛,只得作罢。
“嗯嗯嗯嗯?”不知是什么惊扰了槐枫,他忽然坐直了,“我没睡,我没睡着……”说着口水从嘴边漏了下来,紧忙抓袖子一擦,“我没睡!”
“好啦,”楚云忍着疼笑道,“知道你没睡了。”
“啊子桓你醒了!”槐枫欣喜地握住楚云的手,“有没有哪里痛?”
手指节上有瘀伤,这一碰楚云脸都疼青了,苦笑道:“你该问我有哪里不疼。”
“呃……”槐枫见碰疼了楚云,赶忙收回手,“刚刚汪二先生来过了……”见楚云眼儿眯着,不知他听进去没有,便停下来。
“嗯,怎么?”
楚云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切薄了的冷肉,连眼也不睁,虚虚地吱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上了药,留了内服的药;嗯,另外,说是这两天实在没空,膏药留在派里的大夫那里,已经交待了用法;他把我狠狠骂了一顿,骂的什么我没记但是很凶,”槐枫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不好看但看的出是用心写的,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整张,对着一条一条念下来,“妖化的药改成即时的了,吃这种,”床头柜上放着三四个瓶子,槐枫指着其中一个红色的说,“就会妖化,然后吃这种,”趴进了瞧瞧,指着粉红色的一个说,“就可以变回来……汪二先生说,这样就可以方便一点,不用一过酉时就冲回房间,在午休的时候也可以利用起来,还有……”
槐枫偷瞄楚云一眼。楚云歪头趴着,恹恹的,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
“那个……”槐枫把记录的纸翻过来,“对了,他说你很怕疼来着,特地留了很多止痛药……”
“止痛药!”楚云骤然撑起身,又龇牙咧嘴地跌平下去,“在……哪里……”
“汪二先生交待你醒来的时候,先给你吃妖化药的。”槐枫仔细瞧了瞧笔记,把红色瓶子递过去。
“不要。”楚云的拒绝虚弱但坚决。
“呃,”槐枫没想到楚云会拒绝,张了张嘴抓抓脑袋,“哎,汪二先生说要吃的啊,而且吃了不用吃止痛药的,变羊就不疼了……”
“不要。”
“不吃不行的啊,没有体力的话就……”槐枫本来就不擅言辞,这下更语无伦次了。
“反正后面没安排。”
“这……”槐枫急得在原地一圈一圈地转,“哎这什么行呢,你这样……”
说着一不小心碰到了楚云的背,楚云“嘶——”地冷抽一声:“疼!别碰我!”
槐枫下的“蹭”一下退后五六米缩进自己的床角:“不碰不碰不碰,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啥,你要实在不乐意,就……就吃止痛药吧。”
“拿来。”
槐枫跳下床,把止痛药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楚云手上的伤。
楚云接过来握着,却并不打开。
“子桓?——拧不开?我来拧吧?”槐枫伸手过去。
“不用,我就抓着,有个心理安慰,”楚云似乎缓过来一点,脸上略有了血色,“疼得狠了我自会吃。”
槐枫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在原地蹭了两步皱起眉:“哎……不能这样啊,你怎么就不吃药呢?”
“我要记得。”
“唉?”
“失败的味道,”楚云一手捏着药瓶,一手攥着被单,指节都绷得苍白,“我要记得。”
“那也不用自虐啊……”
“疼痛能让记忆清晰——趁着伤还是新的,”楚云咬着牙关,声音虚弱,眼神却清晰明净,“想想哪里漏招了,为什么伤了,下次不要伤在同一招下。”
槐枫无话可回,想了想,在隔壁床上坐下来,托着下巴。
“你在这呆戳着做什么?”静默了一会,楚云忽然开腔,“你看你又穿着外衣坐在床上了,说了多少次了,怎么都不会改的——你这衣服是场上穿的那套吧,你居然……嘶,”忽然抽了口气,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毫不屈服地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地说下去,“……到现在也不换!……也就是说你一场打下来,澡也没洗,场后即时治疗也没去?”
槐枫知道他对“说话”有着深重的怨念,只要想说的话,无论怎样打断、阻止、拒绝聆听,他也总有办法给打包塞进听觉系统,因而并没有阻止他,只是愣愣地望着他的后背:因为消瘦而过分突出,显得有些锐利的肩胛骨,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深深浅浅的伤痕,在呼吸的作用下,微微的起伏,看起来,竟像是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问你话哪!”
楚云的音调忽然抬高了。
槐枫这才回过神来:“啊?什么?”
“你……”楚云待要长篇大论,却又没有气力,憋了三秒叹了口气,“是不是没洗澡,没去场后即时治疗?”
“啊,嗯。”
“去洗,然后去治疗。”短促的,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槐枫静了片刻,才低低支吾了一声:“……不要。”
“哈?!”声音拔高的跨度太大以至于走了调——这三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槐枫的恭谨驯服言听计从,而今忽然从槐枫嘴里听到一个“不”字,难免……
“师兄不是也没有……”
那个“不”字把槐枫身上的勇气储备消耗了个八九成,接下来的话简直只能算是破碎的嘟囔了。
“我也没什么?”声音虽小,楚云却没有放过,反问了一句忽然撑起身来,“不会吧?你们让我没洗澡就躺床上了?!——啊!”动作过后是剧烈的疼痛,刹那间一张脸由红转白,由白入青效果傲视川剧。
槐枫忙跳过去七手八脚把他摁回床上:“不是那个呃……汪二先生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帮你擦好了他才上药的……”急促地辩解。
“嗷——!”大概是碰到了楚云肩上的伤,只听他哀号一声大发雷霆,“痛死了啊!不是说了别碰我么!——还有不要穿脏衣服爬我的床!”
第53章
“啊!”槐枫惊觉又失手了,“嗖”地缩回床上,“我我我……”
“去洗,去治疗,不要让我说第三次。”楚云索性把脑袋换了个方向,不看槐枫。
“可是……”
“没有可是。”
“师兄你不也疼着么?”
“哈?”于是才转过去不到五秒钟的头颅又转了回来,“什么啊?”
“师、师兄你也忍着疼啊……,”语句结巴,语音飘忽,“那什么……双剑啊,要有难同当,怎么能……”
“你……”楚云眉头蹙了一蹙,最终无奈地笑了,用一种观察异界珍惜生物的目光打量着槐枫,满脸写满了“天啊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我疼是疼,可我有不做伤口处理吗?——没有吧,小二给我处理过了吧?而且,我忍疼,可以总结出失败教训,思考出制胜经验,你忍疼能想出点什么来?”
“我能……”槐枫不服气,抢着暴了两个字,却没能说下去,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最终鼓着腮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楚云想要拍拍他,疼痛,肌肉移动不能,未遂,只得抬起靠槐枫最近的食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膝,“我们是搭档吧,我想了就等于你想了,所以别俩人都在这杵着浪费人力资源——要真积下了伤就不好了,嗯?”
槐枫仍旧不乐意。
在他的观念里,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决不能把自己的战友抛在疼痛的地狱里,独自去享受总舵大夫们的按摩。
可他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这和他的意愿无关。
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他已经认清了一个事实:就算他心中堆满了全天下的不乐意,楚云想要让他做什么事情,也最终能找到驱使他的方法。
“乖。”
——看吧。不过是一个字而已。
槐枫悲哀地望向自己的胸口:我说抵触情绪啊!你敢不在这种紧要关头抛弃我么!?
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槐枫看到楚云依旧安静地趴在床上。被子滑到腰上,露出大片光滑的脊背,和深深浅浅色彩斑斓的伤痕。
很漂亮,像抽象画。槐枫想。接着马上认识到,把自己的艺术鉴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