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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狂欢-数字时代的交往-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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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皮士就是一群以反抗既存的文化和社会秩序来保持与文化的源头活水的直接联系的人。他们对于习俗的反抗,实际上是在维护美国的文化传统——因为反抗习俗正是美国的文化传统。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来捍卫作为美国的立国之本的《独立宣言》,即“自我依靠宣言”。60年代的美国社会出现的这种异端,恰恰美国精神的真正的传人。

    3.2 从“嘻皮士”到“黑客”

    我们可以用更通俗的方式表述嘻皮士的文化文化观(如上所说,这也正是美国的文化观):为了防止文化之水腐化变质为习俗——成为一团死水,文化之水必须是流水——所谓“流水不腐”。我们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事实上我们两次踏进的仍然是同一条河流,虽然被我们认为是同一条河流中的流水已是不同的河水。一切都在变,除了“变”本身是不变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一成不变的美国文化,但正是在不断地反抗习俗、反抗腐化的中,存在着一以贯之的美国文化。

    嘻皮士的社群主义和自由主义政治理念成为现代电脑革命的根基,就意味着“电脑革命”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不断发生的的革命——对电脑既有状态的不断反抗。电子新疆里,“苟日新,日日新”是基本的政治理念,无政府主义(anarchism,亦可译成“反权威主义”)是赛柏政治(cyberpolitics)的基本面貌,而黑客、准黑客、技术牛仔在这一国度里同时担当着政治家和持不同政见者的双重身份。黑客是电脑革命的革命家,但由于电脑革命是一场持续的革命,所以每一个黑客者同时也是一个匆匆的过客。

    1959年,美国明丽苏达州的CDC公司(Control DataCorporation)制造了第一台商业主机型电脑(mainframe computer)。

    恰如CDC公司的名称(直译是“控制信息公司”)所表明的,主机型电脑是一种控制信息的“中心化机构”(central institution),是政府、企业垄断性处理信息的设施,令人想起政府和企业的人事部门的档案室——在其中存放着对个人而言意义重大的材料,但你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些档案上具体的内容是什么。

    对于处于信息的权力中心之外的大多数普通人和小企业而言,主机型电脑很像是一座神秘的紫禁城。它按照严格的程序、分寸发布着操纵性的信息,而外人对实质性的信息一无所知。在这一点上,主机型电脑与欧洲中世纪的拉丁文圣经很相似。当时的人们相信,圣经里记载着上帝的话,表达着上帝的旨意。按道理,信仰和想信仰上帝的人们(信徒和平信徒)应该有权利了解上帝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教会为了独家代理上帝在人间的权力(实际上是行驶教会自身的强权),就将圣经以特别的方式塑造成一个关于上帝信息的“紫禁城”,除了教会中人,谁也别想进入其中。

    充当这个紫禁城的高不可攀的宫墙的是一种垄断性文字——拉丁文。圣经、神学著作、宗教仪式所使用的语言都是拉丁文,普通教民要想得到福音,就必须借助于教会这一中介。

    罗马天主教会权力的衰落是与欧洲各民族自己的语言的成熟和印刷技术的发达相伴随的。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为了从实质上消解罗马天主教会的权力,做了一件釜底抽薪的事——将拉丁文的圣经翻译成德语。任何一个能读懂德文的人都能直接阅读圣经,再也用不着由懂拉丁文的神职人员来为他们口头发布上帝的旨意了。

    尼葛洛庞蒂也看到了主机型电脑在独裁性上与中世纪基督教会之间的相似性,他说:

    30年前,使用电脑就好像驾驶登月艇一样,懂得机器操纵魔法的人廖廖无几。那时的电脑语言极为粗糙,甚至根本没有什么语言可用(只有许多拔动开关和一闪一闪的灯泡)。

    我的看法是,科学家曾经下意识地想保持电脑的神秘性,就好像中世纪黑暗时期的僧侣,刻意维护自己独尊的地位,或像当时的某些人,要独自把持古怪的宗教仪式一样。由于主机型电脑的独裁性和垄断性,持文化无政府主义立场的嘻皮士把它斥责为“中心化控制的化身”,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认为,对于这种独裁机器,单纯的指责无济于事。于是他们像西部牛仔似地闯进了电脑技术领域,试图捣毁这样的机器。这些人就是最早的“黑客”。

    “黑客”一词是英文hacker的音义两全的汉译。hack有“乱劈、乱砍、碎尸、肢解”等义,hacker 即“肢解者”、“捣毁者”。将“中心化控制”碎尸万段是黑客们的基本企图。美国学者史蒂夫?利维在1984年出版的《黑客:电脑革命的英雄》(“英雄”亦可译成“主角”)中列举了三代黑客(我们在下文将要看到,在90年代又出现了新一代黑客)。这三代黑客都致力于消解中心化的主机型电脑的信息霸权。通过他们的努力,电脑从主机型电脑演变成了实际上的个人电脑(虽然“个人电脑”这一名称是后来出现的)。如果没有黑客,电脑的型态至今仍可能是主机型电脑--一种供少数专业人员使用的机器。大多数对于电脑很可能只是听说过它,却无缘也无需见到这种机器,如同大多数人无缘也无需见到正负粒子对撞机一样。主机型电脑与大英帝国具有相似的命运。个人电脑的出现就宣告了主机型电脑的末落,它不是一种想与主机型电脑平分秋色的电脑,而是把主机型电脑置于四面楚歌的境地。它的出现意味着新世界的诞生,一个新的时代的开始。赛柏空间作为相对独立的国度,也有其独立宣言。利维把黑客们在电脑技术方面开疆辟土时的行为和说话方式称为“黑客伦理”。它就是赛柏空间的“国父”们发布的“独立宣言”。(按勃兰德的说法,“黑客伦理”是利维事后的归纳,黑客们并未将他们信奉的伦理准则写成正式的“宣言”。)他们的“独立宣言”包括以下内容:

    “进入电脑的权利应该是不受限制的,而且为一切人所有。”

    “一切信息应该是免费的。”

    “在电脑上你能创造出艺术和美。”

    “电脑能改进你的生活。”

    单从这几条准则,我们就能看出黑客不是仅有技术特长的“技术疯子”,他们拥有涉及政治、法律、文化关怀的“电子疆界”的“建国方略”,其政治和文化上的无政府主义色彩相当明显。他们以“持不同政见”的方式处理这个国度里的政治事务。

    3.3 黑客与刺客

    把 hacker 译成“黑客”既准确又巧妙。这个译名妙就妙在“黑客”唤起的联想正好契合了hacker一词本来具有的多种意蕴,以致于我们可以说,汉语“黑客”比英语 hacker 更准确地反映了它所指称的对象的诸种特征。黑客行为方式的隐蔽性、极端性都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黑(在英语中,black 一词也有“隐蔽性”、“不合法性”的含义。汉语中的“黑市”、“黑社会”等词来自于英语的black society和blackmarket)。

    黑客首先令人想起的是一双伸向电脑或网络的“黑手”。黑客伦理是一种黑暗的伦理,他们寻求的公正也是一种“黑暗的公正”。黑客在网络上发动攻击时,由于其行为常常要越出通常的法律和道德规范,所以他们总是隐去其真实的身份,以逃避法律和道德的追究,如同盗贼、刺客、侠客常常要借黑夜来保护自己。当我们从黑客这一对中国人尚陌生的社会身份联想到中国古代社会常常出现的侠客、刺客(刺客其实是侠客的一种)时,我们立即发现前者与后者在文化和社会意义的确有相当深刻的关联。对中国古代侠客的文化和社会意义的考察,有助于我们理解今日被称为“电脑革命的英雄”的“黑客”,因为赛柏空间很像是一种电子化的“江湖”,黑客是行走在这“江湖”里的侠客。刺客在古代政治中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司马迁在《史记》中为刺客专辟一个栏目——《刺客列传》。对于春秋战国历史不胜了了的人大概也都听说过荆轲和聂政的故事,以及鲁仲边义不帝秦的故事。

    在中国历史传说中,还有一位无名无姓的刺客。这位无名侠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侠客,从古到今,他虽然不见于正史,却一再被文人们提起。到了公元1926年,中国现代文学的宗师鲁迅在被他认为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1926年3月18日,即3?18惨案发生的那一天)过后不久,写下了《铸剑》(最初的篇名为《眉间尺》)这篇小说,重新塑造了这个无名刺客的形象。

    这篇小说中,鲁迅反复渲染这位无名侠的“黑”的特征。鲁迅特意将这位无名无姓的(无名无姓本身就意味着隐秘,意味着“黑”)的大侠描写为穿着一身黑衣的侠客,并且干脆称他为“黑衣人”和“黑色人”。“在历史上,在文字中,他都是一个未曾被具体命名也不曾真实存在过的形象,鲁迅后来由此延伸的小说中称谓他为‘黑衣人’……”(何向阳《青衿无名》,《莽原》1997年第1期,第89页)。“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后面远处有银白的条纹,是月亮已从那边出现;前面却仅有两点磷火一般的那黑色人的眼光。”——他真可谓一位地道的“黑客”。

    这篇小说的最初标题是《眉间尺》,可见小说的主人公应该是眉间尺。然而鲁迅在小说中多次暗示,这个像幽灵一样的“黑色人”不仅是眉间尺的一个化身,而且他还是眉间尺的父亲。(这令人想起了基督教圣、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说法。)为了分析的方便,我们先简单叙述一下《铸剑》的故事梗概。

    春秋时有一位“世上无二”的铸剑师(用我们今天的话说,这是一位拥有尖端技术的人)。楚王命令这位铸匠师为他铸剑。他知道楚王“向来善于猜疑,又极残忍”,为了防止世上再出现同样的宝剑(这对他来说是意味着巨大的威胁),楚王得到宝剑之后一定会把他杀掉(这位楚王可算是技术垄断者的“宗师”)。因此,铸剑师铸了一雌一雄两把剑,把雄剑留下,嘱咐妻子,让自己尚在母腹中的孩子(即眉间尺)用这把剑为他报仇。

    当他把雌剑献给楚王时,楚王果然用这把剑将他杀掉了。眉间尺长到十六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将这段血海深仇告诉了他。在一天清晨,眉间尺穿上了一套黑色的衣服,身佩父亲留下的那把黑色的宝剑,踏上了一去不回的路。途中他遇到了一个神秘的黑衣人。黑衣人告诉他,楚王已得知他要去行刺,正悬赏捉拿他,所以他不仅报仇无望,而且要惨死在楚王手中。眉间尺求黑衣人帮助他报仇,黑衣人痛快地答应了,但同时向眉间尺要两样东西--“一是你的剑,二是你的头!”

    眉间尺有些狐疑。于是就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但你为什么救我呢?你认识我的父亲么?”“我一向认识你的父亲,也如一向认识你。但我要报仇,却并不为此。聪明的孩子,告诉你罢。你还不知道么,我怎么地善于报仇。你的就是我的;他也就是我。我的灵魂上有这么多的人所加的伤,我已经憎恶了我自己!”黑衣人的话音刚落,“眉间尺便举手向肩头抽取青色的剑,顺手从向项窝向前一削,头颅坠在地面的青苔上,一面将剑交给黑色人。”

    “黑色人”带着眉间尺的头和剑,“在黑暗中向王城走去”。在王城中他申称自己能玩一种“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把戏”,而且把戏之后,天下太平。楚王听说此,大喜过望,将他邀至宫中,命令他立即玩此“把戏”。这场“把戏”当然是“黑色人”设下的一个圈套。生性多疑的楚王也竟然中了这个圈套。故事的结局是,“黑色人”与楚王同归于尽。有讽刺意味的,这果然是一个“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把戏,把戏玩完的时候,暴君被除灭,“天下太平”。深切关注现实的鲁迅为什么要讲述这样一个听起来荒诞离奇的故事?鲁迅为什么在小说中一再提到“黑”?——剑是黑色的,眉间尺的衣服是黑色的,那个代表侠客之魂的无名侠是黑色的。显然,在鲁迅心目中,“黑色”是侠客的“本色”。历代关于这个无名侠的种种传说中,这个无名侠与“黑色”并无关联,“黑色”是鲁迅在重写这个故事时赋予到这位侠客身上的,或者说,“黑色”是鲁迅对于这位著名而又无名无姓的侠客的界定和阐释,是对他的本质的再发现。只要我们留意一下鲁迅写这篇小说的时间,留意当时的现实,我们就能明白,鲁迅通过这篇小说表达着一种“黑暗伦理”——在最为黑暗的现实下,人应该遵循一种最为黑暗的伦理。对于“3?18惨案”中的死难烈士,鲁迅感到异常的悲愤和沉痛(我们从《纪念刘和珍君》中可以感受到这一点),但对于他们的行为方式,他又是不赞同的,他说:“但我却恳切地希望,‘请愿’的事,从此可以停止了。”“请愿”这种正大光明的行为对于黑暗的现实来说是太无力,太不相宜了。对于毫无原则、毫无廉耻可言的“执政府”,讲原则无异于自蹈死地。

    你“黑”,我比你更“黑”,才是真正应该遵循的原则。黑色,是身处黑暗中的人的唯一保护色,“黑色人”,是唯一可在黑暗中求得“天下太平”的人。孤身一人的侠客想要战胜强大的对手,就必须消除对手的优势,或者说消除自己的劣势——使自己与黑暗的背景融为一色,使自己的行为、身份变得彻底隐秘,对手的强大的优势“大而无当”。当侠客无法以正常的手段寻求公正时,你只能寻求黑暗的公正。所以黑是侠客力量的基本保证--只有黑到极处,才能坚硬如铁。至此我们可以从《铸剑》这篇小说中可以得到如下这些启发:

    1、最先进的技术(铸剑师的铸剑绝技)并不能保证你的力量,更不能维护社会的正义。

    2、不仅如此,最先进的技术一旦被独裁者垄断之后,就可能助纣为孽,甚至可能为先进技术的发明者本人带来杀身之祸。

    3、一个拥有最先进技术的人不能只拥有技术的利剑。他必须同时铸造一把伦理之剑,这把剑能抵销技术利剑在落入独裁者手中后可能造成的负面的、甚至是灾难性的影响。这两把剑一雄一雌,相互为用。由于独裁者的力量太强大了,而独裁者之为独裁者,就在于他是无原则可言的,所以这把伦理之剑必须是黑色的。

    4、在侠客成为真正的“黑色人”的时候,才可能维护和平与公正--“天下太平”。

    还有一点应该强调一点:这样的侠客“坚硬如铁”一方面来自他的“黑”——这是一种防御性力量。另一方面,他的进攻力量来自于他的绝顶的技术(宝剑)。“黑”(隐秘性)和绝顶技术都意味着他的行为方式是个人性而非群体性的。黑客常常是“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的“独行客”。他的伦理只能是一种私人伦理,反社会、反文化的伦理。他不自觉地构造着一种反社会的社会,即“黑社会”。

    从通常的社会标准来看,生活在这个“黑社会”中的人显然是无政府主义的,反权威的。但盗亦有道,黑社会也是一种社会,也必须依靠一套特殊的秩序,特殊的生态平衡。以中国的武侠为例,以各个武术绝顶的武术高手为中心,分别形成了不同的门派,各门派之间又达成某种共识和协议。以避免相互残杀,从而在一个时期内形成相对稳定的“江湖”。在电脑黑客中也有类似的情形:一个独行侠由于某种机缘而结识了另外的独行侠,相互赏识并通力合作,后来又出现了像“世界黑客大会”之类的会议和组织。(斯图华特?勃兰德与他人合作举办了“黑客会议”。)

    独处和与他人共处是人皆有之的两种习性,当人处于两种状态中的一种时,另一种状态常常对于他形成诱惑。与人共处的状态是在先的,基本的,反社会状态总是后发性的,迫不得已的。身在江湖和绿林中的人总有一种向社会归化的冲动,一种或明或暗的被招安的愿望。所以,反社会状态对社会形成一种威胁,社会状态也对反社会状态具有一种瓦解力。

    《我们把一切归功于嘻皮士》中有一段主话有助于我们理解能学的社会状态对于反社会、反文化状态的制约和消解:第二代电脑黑客发明和制造了个人电脑。这些非学院化的黑客是反文化类型的核心——如史蒂夫?乔布斯,西雅图的一位留着长发的嘻皮士。他是被里德学院开除出来的;还有史蒂夫?沃茨涅克,惠普公司的工程师。在创立苹果公司之前,两个史蒂夫开发并出售“蓝匣子”(blue box),这是一种用于盗打电话的非法设备。他们的同时代人和早期合作者李?费尔森斯坦(LeeFelsenstein)设计出第一台便携式电脑,此即好众所周知的“奥斯本一号”,他是一个激进的新左派,为著名的地下报纸《柏克利倒钩刺》(Berkeley Barb)撰稿。60年代的大学生遵循着“找开,打进去并且退出来”(turn on,turnin a nd drop out)的口号,他们抛开了学院人士鄙视做生意的传统。“做你自己的事情”被顺理成章地转换成“开始做自己的生意”。尽管嘻皮士在很多行业和领域遭到唾弃,但他们发现,在一些小的商业世界里他们总是被人接受。诚实和讲信用被纳入到对销售者和消费者都很有吸引力的服务当中。商业上的成功使他们不喜欢使他们的反文化的价值方面“长过了头”(growout of),并且使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在年轻时就变得有生有势。“秀才想造反,一中举人,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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