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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是京里人儿,哪能不想?”褚大路闷闷喝下一口酒。
宝倌辟谣:“不对吧?我记得一只鱼说过,你生在大同?”
褚大也道:“是啊,大路,有你的时候在大同,你是大同人。”
“那又怎么样?我后来一直在京里长大,我是京里贵公子,和他们一样。”褚大路手指谁也不点,偏点萧战,嘴角噙笑:“过节不许恼,也不分上司和下属,今儿报一回仇,我和你一样是京里人,你以前为什么欺负我?”
梁山王举手:“小子,你几时是京里人,我好些时候没在京里见过你…。”
“没有你!”又是一大群声,把王爷压了回去。
“哈哈哈……”左右听到的人爆发出哄笑声。
龙怀城没有跟着笑,他对月儿看看,由“我是京里贵公子”这话,思念京中的父母和弟弟小十,那打小儿就认定他是京中贵公子的人。
但他没有挂念,他由父亲老国公的信里,知道他过得意气风发。时常的吃宫宴,和胖队长到处出风头。
送去京里,果然是对的。
这个中秋没有真的团圆,但对有些人来说,心底圆满。
……
钟芳容做几下针指,就看会儿窗外。同在房中的太子萧乾看在眼中,轻声道:“舍不得离开?”
回过神,钟芳容恬然一笑:“苏州呆了一个月有余,舍不得怎么说得出口。”
“是啊,一个月有余。我做的事儿可抵得上这一月有余?”萧乾年青的面容上凝重。
未婚小夫妻常坐在一起,但不是流于缠绵。太子的心完全在公事上,钟芳容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为太子起了自豪。
柔声道:“那你再检视一遍,要我出去吗?请柳家姑丈和公差们过来,再请晗哥来。可不要等走了,又想到这件没查,那件没办……”
嗓音骤然止住,钟芳容更红了脸儿,低了低嗓音:“看我又多话了。”“没什么,”萧乾凝神中望向她,有了微微的笑意:“父皇看奏章,母后也时常进言。你我已定亲事,你看到哪里不好,也应该说。”
钟芳容心头甜甜的,但还是守住本分:“我不能和寿姑姑比,我,能辅佐你的也太少太少。蒙你喜欢,”她看似说不下去,但嘴角噙上喜悦,面上多出明珠般的光泽。
有人对钟芳容说过这样的话,本朝所有的皇后都不能和加寿相比。加寿在宫中长大,会念书的时候就熟知宫规,没有成年就给太后管理宫务打下手。
这个有人,是钟芳容的父母,和抚养她长大的外祖母,龙五夫人石氏。
有些话说得多了,当事人才越来越深刻。太上皇在苏州游玩,顺道带着太子就本地政事勘查和解说,有太上皇在,轮不到容姐儿对太子有什么提点。耳边时时有长辈的话,年青的钟芳容也没有多过话。
太子偶尔也询问她,如今天这样,容姐儿总是微笑以对。
他们的相处,与加寿和英敏不同。太子也不是真心征求意见。他继续埋头案几,看的还是与本地有关的公文。钟芳容对着他出了一会儿神,觉得专注模样愈发似个大人,也愈发的成熟稳重,自己悄悄的又笑了笑。
换过茶,她往外面走。
“你不守着我了?”萧乾不抬头的问道。
钟芳容嫣然:“守你有一个钟点,该去给四喜姑姑们帮忙,明儿就上路,她们蒸路上的面食和点心,我总不能不露面儿。”
萧乾笑一笑:“那你去吧。”
房门轻轻打开又关上,萧乾笑容加深。他听过很多回父母未婚同游的故事,他觉得如他和容姐儿这样的相伴,跟父母未婚同游应是一样。
容姐儿往厨房里去,多喜见到她一愣,随意地问:“不陪乾哥吗?”钟芳容回了她。加喜见到她一愣:“不陪乾哥吗?”钟芳容挽起袖子回了她:“姑姑,这一屉点心我也做。”
她细致的捏了又捏,把上路的点心做的好看些。不然,怎对得起“不陪乾哥”这一句。
黑加福上路是带头办好事儿的,四喜姑娘上路是帮忙做好事儿的,容姐儿上路是陪伴未婚夫。灶上蒸笼的热气里,容姐儿俏皮的吐一吐舌头,也问自己:“不陪乾哥吗?”
“姐姐,馒头好了没有?再过半个钟点,静姝要出门儿。”安书兰扒着厨房门问出来。
容姐儿搬到手上:“在这里冷着呢,还热,我帮你送过去。”安书兰走在前面,容姐儿走在后面。
“乖宝舅母,又和白静姝出去散馒头了。”容姐儿问道。
安书兰回她笑眯眯,她知道乖宝舅母是最好的称呼:“要走了,静姝说多多给他们些好吃的。这馒头全是肉馅吗?”
“全是。”容姐儿笑盈盈:“四喜姑姑们特意做出来,你闻闻,香吗?”
“香。今天每人多给几个,特别是几个小孩子,让丢弃真可怜。静姝很担心我们走了,他们让人欺负。好在老太爷寻了当地赡养堂照顾他们,”安书兰打开话匣子:“为什么他们让丢弃?”
钟芳容神思恍惚,是啊,为什么他们让丢弃?
容姐儿稍懂事的时候,才认得父母。可她没有让丢弃过。她有大花姑姑,后来还有乾哥。她很爱听几个小孩子的事情,对比下,她曾以为自己是让丢弃的,但这心思实在站不住脚,早就抛开。
她附合着:“丢他们的人真不好。”
安书兰小脸儿泫然中听到这句,好了许多。拍拍自己小荷包:“静姝说留些钱给他们,我也有份出。”
钟芳容回过神:“带上我,我也出些。”
安书兰严肃地摆摆小手:“不行不行,静姝说给太多钱是…。生祸害。给多少是问过老太爷,有数儿的。”
钟芳容忍不住想笑:“好吧,我说晚了,是我太不经心,以后你们再遇上这样的事情,罚我一个人出吧。”
安书兰有些不忍心,不让人做好事儿,放在静姝身上,她会不依。她想想:“对静姝说,让她加上你,大家重新出钱。”
“乖宝舅母,谢谢你。”钟芳容给她一个讨好的笑脸儿。
安书兰难为情上来:“嘿嘿,这不值什么,咱们现在就去问静姝。”
经过的房间是安氏夫妻的,门内能听到话,安白氏把念书的安三爷打搅一回,满面春风道:“三爷,恭喜你生个好女儿。”
“得了呗,你恭喜我投个好胎吧。这亲事是父母所定。”安三爷揶揄过自己,揶揄妻子:“你也恭喜你投个好胎,你我亲事是父母所定。”
夫妻正在说笑,安书兰走进来,对着父亲香一记,又去同母亲香香。
安三爷故意道:“哟,这又是为什么?”
“谢谢父母亲陪我出来,没有对我不好。”安书兰说的很认真。
等她出去,安三爷笑得合不拢嘴:“说颠倒了,应该是谢谢书兰和乖宝带着我们出来。”
安白氏顾不上接他的话把女婿再夸上一通,她在看院子里,一排小人儿站着整齐的队伍,带头的是龙十公子龙怀恩。
太上皇做最后的检阅:“馒头带上了?”
“带上了。”
“送的钱带上了?”
“带上了。”
太上皇一挥手:“发兵吧。”
目送着孩子们出去,瑞庆长公主邀功:“哥哥,孩子们都答应你下面的行程,是我劝的好吧?”
“与你有什么关系?我一说,这个冬天咱们去看些苦寒的地方,施些儿救济,孩子们就说好好好,瑞庆,你总学元皓抢功就不好。”太上皇装模作样把公主一顿说。
“不对啊,哥哥你想,你带着我们出来是游玩,忽然你听到一些地方冬天没的吃,偏远无人过问,这个冬天又能赶到,你说去,孩子们一开始没听懂,是我帮着说了两句,是我的功劳。”
太上皇白她一眼:“你就记得功劳,等咱们到了乞丐说的苦地方,你能呆得住这一个冬天,就记你一大功。”
撇下公主回房去,他有了骄傲,自言自语道:“游玩?游就是玩。我打着吃好的看好的出京本就不对,借着还能行能动,我应该去的就是饮食不济的地方。玩什么玩,办正事要紧。”
第二天,大家登车,往已看过地图,标识过方位的地方。苏先也跟着,镇南王调侃他混游玩,苏先回答的煞有介事:“我出京为老太爷游湖,老太爷一天没游结束,我一天不能回去。”
又想了起来,把马和镇南王的马并排,低低地笑道:“老太爷夏天办了一件开石头,这冬天要去巡视荒地,行程跟定的大不一样。可怜沈渭,按行程算,他应该在官道上等着。”
镇南王回道:“信已经去京里了,你我写信倒近,但是不按章程,沈大人不会相信。”
……
暮色苍茫,沈渭又一回失望。他等的不仅是太上皇,还有孙子沈晖。
“大人”,一个将军衣甲的人欠身回话:“虽然末将还是不知道您在等谁?但是有一个月,这人也没来。请示大人,本地驻军先行回营可好。”
沈渭面色微寒:“权当操练吧!回营不过一百里,我也没动太多兵马,真有事儿回去也方便。就地扎营,再等。”
将军走开后,在他身边的沈夫人见丈夫眉头不展,劝解道:“晚来也好,说明玩在哪里耽误住。”
沈渭失笑:“你想的总是玩。”往山西的地方看看,暗想铁甲军出迎一千里,自己接不到人,他们等的也一样的苦。
按既定行程,太上皇游湖毕,由沈渭跨省迎接,再交到跨省迎接的赵大人手里。
皇帝英敏回京后,回顾他三年的行程,安全上来自他的岳父——兵部尚书同行。对太上皇的行程不敢放松,沈渭是前太子党,有一段行程就交给他。
……
离此一千里远,赵大人摘下盔甲,大声吩咐:“扎营。”黑压压的队伍四散开来各司其职,一个矮小的身子过来,铁面下露出小小少年的面容。
“祖父,咱们到底接谁?您说铁甲军平时化整为零,可这一回聚集已有一个月了。”赵淳大人般的口吻:“您时常说,兄弟们不能暴露身份。”
赵大人对远方唏嘘:“接来你就知道了。去吧,也去扎营,弄点儿热水先喝着。”
铁甲军直接受命于皇帝,深受皇帝信任,也参与护卫太上皇。
赵大人也好,沈渭也好,京里也好,还没有收到太上皇改变行程的书信。
番外第四十章,过冬()
赵淳嘟囔着:“什么人儿这样要紧?竟然动用铁甲军这么久。”但按祖父的吩咐,帮着人弄营地烧热水,自己喝了,给祖父也送了一大碗。
……
马车奔腾中,出了九月,到了十月。江南的秋暖不再,内陆的冬寒渐渐袭来。
约好的驿站里,有人领了冬衣箱子。送到的这一天,太上皇等人也到了地方。
老太爷乱了行程,冬衣箱子重新起程,天下起薄薄的小雪,冬衣箱子才进门。
见到呵着白气,靴声囊囊进来的人,太上皇心头一块石头先落下:“快给孩子们换上,我们刚到,炭火还没有升起来,都不敢让他们出马车。”
太监送进他的衣裳,拎上一件,太上皇先有不满意。把个衣裳左看右看:“我的话也没有听了,这分量一定有丝绵在内。”
镇南王坐在这房里,看随箱子来的信件,闻言,笑道:“忠毅侯猜到您要这样说,他说他们出游的时候就是这样衣裳,全是棉花的大棉袄笨重,您未必穿得惯,他们也是垫了一层丝绵在里面。”
“那就是他穿不惯,怎么说到我头上,”太上皇说着,就地换上,太监捧出方便携带的小铜镜照照,鼓囊囊的臃肿,太上皇不再挑剔:“乡下老农这衣裳说得过去,等会儿我就可以和这村里的老人说说话,问问他们这里为什么年年穷。”
孩子们跑来,新棉袄在身,个个鼓囊囊。灿烂花般的小脸儿,天真童趣的笑容:“旧衣裳可以给人了呀。”
“真是的,带上你们真没带错。”太上皇过会儿也想得起来这样的话,但这般夸奖能助长孩子们的热情。
他没有说衣裳洗洗给别人。夹袄也好,小袄也好,拆了洗再缝上,这天气下围着火炉也得几天功夫。而院门外见到有生人,伸头探脑的本村孩子们,拖着鼻涕,衣裳单薄,不能让他们再等几天。
“去吧,帮着把衣裳收拾出来,太脏的先别给。”
孩子们一哄的去了,太上皇接过镇南王递上来的信,没看以前,先给自己贴把金子:“明春还有衣裳来,旧衣裳不往回送了,也不用占兵船军需车队,忠毅侯他想得到吗?”
信上,映入眼帘先是几句:“我等出游良久,才想到旧衣舍人。闻听老太爷一行在扬州苏州富商之地做善事,愧,知窍的晚。”
太上皇佯装沉下脸:“做什么要猜我行事,不像话。”把信看完,还给镇南王:“拟信,骂他多话。”
送衣裳上面,老太爷这就没占到上风。踱步出来看廊下的雪,也看给孩子们收拾暖和房间。这是在半山上的小村落,院前没有挡风处,山风笔直吹来,跟城池里过冬,房屋城墙是屏障不一样。
瑞庆长公主和陈留郡王妃忙的脚不沾地,他们随身带的炭火不足,大多是手炉炭,暖房间差点儿,也浪费点儿。集镇不近,赶着打发人大量购买。
太上皇成了闲人一个,往院外打量村子四面。有树,在风中孤零零的。地冻得结实,用手指拂开薄雪,抠了点儿,也看不出来缺不缺水。太上皇只是纳闷:“有山有树,怎么就收成总不好。”
村里来了新人,有几个看热闹的经过。太上皇寻一个老者问他:“请教老丈,这里收成好吗?”
“不好,也没有景致,老爷子往这里来住,是寻亲呐,还是买地?”老者哆哆嗦嗦回话。
有个大黑棉袄,看着厚墩墩的青年男子粗声粗气:“六老憨,你不会说话,回家暖炕头去吧。”
六老憨手中的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骂道:“王八羔子,骗人昧良心。”
青年男子急了眼,把手从袄筒子里抽出来:“你骂我,看我打你个回不了家。”
“年青人,我来劝劝,打个老人哪有意思?”太上皇作好作歹的说上几句。他的一身厚棉袄震住男子,男子陪个笑脸儿:“您别听他的,我们村里的地肥着呢,你要买,我家里的价儿低。”
悄悄的,又横六老憨一眼,有震吓的意思。
这点儿伎俩哪能瞒过太上皇,不过是事情没弄清,没必要来脾气。太上皇微微一笑,给他几句好听话:“成,我记下了,我要买地的话,先寻你。”
黑袄男子堆着笑,正要把家里的地再吹上一番,太上皇已不看他,对六老憨道:“你也上了年纪,我也上了年纪,咱们说话应该对脾胃,天冷,我屋里说去。”
六老憨吓一大跳,瞅瞅自己的补丁衣裳,再尽力看看太上皇的大新袄子,连说不敢,太上皇一辈子习惯走在别人前面,已当先往院子里去。
随行的护卫把六老憨左右一扶,说声:“您屋里请。”六老憨觉得身子一轻,脚下生风般的进了院子。黑袄男子气结,但看看这行人多,不敢怎么样。但他也不走,在外面守着。
出门不能屈着穿,也不能屈到吃。院子由打前站的人租下来,灶台什么的都抹过一遍。这一会儿的功夫,把车里自带的柴火升起来,汤煮上,点心蒸了蒸。孩子们每人一个在廊下边看雪边吃,见到太上皇进来,争着去二位姑太太面前告诉:“老太爷有客人,弄炭火。”
“是上年纪的客人,炭火要足。”
陈留郡王妃含笑说知道,黑加福带着安书兰已抢了活计在手,两只小手抬一个食盒进去,热气腾腾的一盘子点心送上。
不敢让他们送茶,怕不小心烫到,小十端了茶水进去。太上皇看看这六老憨儿和见到的人一样,都不是暖饱模样,让他:“汤水好了来一碗。”
镇南王在外面听到,抬抬手,女婿尹君悦小跑着过来:“岳父只管吩咐我。”
“干些眼前活计,去厨房看汤水好了送进来。”
小十出来恰好听到,把个托盘晃一晃,嬉皮地道:“抢功的来了。莫非你是胖队长?”
“胖队长之弟。”柳云若恰好经过,嘻嘻哈哈也有一句。
尹君悦平时算个嘴笨的人,不爱抢这种伶俐话。让一句两句说的也开了窍,笑回道:“既知道我舅哥的大名,还算有药可救,以后,凡是这等眼前活计,都由我指派。不然我舅哥不答应。”
小十和柳云若仰面看天:“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三个人笑着分开。
尹君悦去厨房见多喜,低声道:“岳父总嫌我不诙谐,我今天诙谐了好几句。”
多喜往外面看看,见父亲指挥人把马车安放整齐,和院子里防守等事,一时不会往这里看。其实他看也看不到厨房里面。多喜悄悄哄丈夫:“父亲也不诙谐呢。”
尹君悦由衷的……。内心早有这句话。他的岳父夸柳云若会说话,讲龙怀恩会占先,尹君悦检讨以后,有一点儿总犯糊涂。岳父和岳母相比,也不在一个诙谐层次上不是?
小夫妻轻轻笑着,汤水好了,小十装模作样来抢,多喜让尹君悦送去。
最大的木碗,上面飘着一层油花。认真说不太油,这一行贵人油水足,太油会说腻。但在六老憨眼里,这一碗相当于一桌燕翅席。
他连连推辞,面上有害怕神色:“这可使不得,这一碗吃下去,小老儿没的还。”
应该起身就走,但这房里摆了两个火盆,暖意如春,让他挪不动步。太上皇也不许他走,周济过人的太上皇知道穷苦的人里,刁民也有,但本分的也到家。
“不问你要钱,只是我初到这儿,有些话要打听,这算谢钱。你要是嫌少,晚饭也在这里吃。”
说了又说,费足唇舌一刻钟,六老憨趴地上叩了几个头,太上皇让他重坐下,面对面吃起来。
孩子们川流不息,一个一个好生中看的小侍候人。送刚熟的肉干,送自带的小菜,送苏州带来的蜜饯……太上皇面上倍有光彩:“这些都是我的孙子们。”
“您是大善人,善有善报,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