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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尹千觞唤来乘务员,要求换座,后者立刻同意了。这样的深夜航班里,头等舱原本就没满员。
待乘务员走开,尹千觞又说:“其实这不是我的真名。”
青年哑然失笑。心想:尹千觞,饮千觞,又有哪个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来做醉鬼。这人给自己起了这种名字,真是个重度武侠迷。
便点点头:“确实,像是大侠的名字。大概就想你手中那本书吧……”然后微微一顿,语气中染上了些许戏谑:“否则,你便不对着一本武侠小说爱不释手……虽然我是没有读过金庸,也能想象出,你很憧憬侠义江湖的时光。”
“原来你是这样想……”尹千觞神色一黯,将手中的书翻得哗哗作响。“你猜错了。我并非有多喜爱,只不过想看看世人能误读到什么地步。”
“误读?”
“哪有大漠孤烟,哪有江河奔流,哪有义薄云天,哪有快意情仇。”
尹千觞半眯起眼,急速地说,嘟嘟囔囔的语气像是赌气一般。话语涌到嘴边,却又染上了轻浮的意味,倒有些市侩的精明与可爱。
“春风和煦的时候,江南水乡的女儿红十分清甜可口;夏日的日头炎烈,将烧刀子就着大漠的黄沙一同饮下,辣出一身大汗,倒也爽快。杀人的时候不辨善恶,救人的时候也不辨善恶,实在没钱买酒,去赌场出老千的手段也使得出来。有人说这便是快意江湖,其实又哪有选择,说得好听是随性而活,说得难听便是随波逐流。不过,这或许因为我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侠,顶多算个浪荡无赖。”
这话半文半白,十分古怪,青年却听得很入神。一幕一幕的市井江湖,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半响才察觉不对。“你这种说法,倒像是亲自经历过。”
尹千觞含混地应了一声:“是啊,经历过。唐代之后,国家律法一代比一代完善,大侠日子愈发不好过了,干脆彻底当起无赖。”
“……那你活了多久?”
“你说呢?”
“这……”
青年移开眼,不答话了。
尹千觞瞅着他难以作答的模样,心想:他大概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但是,真正发疯的人是谁呢?
他又摸了摸下巴。“只是有一点,武侠小说却是没说错的。”
“哪一点?”青年思索着要不要继续理睬这个武侠狂,却又被他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尹千觞一字一字地说道,又扬起了手中的《天龙八部》:“据说是这部小说的评语。想想我这一生,确实能被这八个字概括……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青年又搭不上话了。这又开始侠骨柔情了吗?
正是坐立难安的当口,尹千觞忽然放声大笑。
青年被他笑得一愣一愣的,等到对上他满含戏谑意味的双眼,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是被他戏弄了。
于是青年也笑了笑:“尹先生,你是一个有趣的人。”
然后他想起还未做自我介绍。“对了,我的名字是……”
“等等。”尹千觞制止了他:“我并不想知道你现在是谁。因为接下来,我打算和你玩一个游戏。”
“游戏?”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将在这艘航班上渡过四个小时。我希望在这四个小时中,我是尹千觞,而你,是一个名叫欧阳少恭的人。你的一切行为,都要出于欧阳少恭这个人的思维模式。好不好?”
“……好奇怪的游戏。”青年蹙着眉,想象着这到底该是个怎样的游戏。“欧阳少恭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你答应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那……好吧。”
青年没有做太多挣扎,一口答应下来。
尽管直觉告诉他,这个游戏很危险。
但直觉又告诉他,这个游戏不可以逃避。
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轰鸣。
这一艘航班,终于从厚重的暗夜中起航了。
青年和尹千觞不说话了,他们并排坐着。等到挨过最初的震荡,青年微抬了杏眼,往尹千觞望去。
尹千觞略一迟疑,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窗外,只因一切不知从何说起。
窗外是莽莽的云海,下方蜿蜒的街灯全都看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
这云间,在千余年前原本是神祇居住之所,如今神祇连残影都已不复,只有巨大的铁鸟翱翔其中。尹千觞的记忆却还停留在旧时——他施展腾翔之术,振袖掠过小镇屋脊。晚风有些冰凉,惟有衣袂低低地沾染上昏黄暖光。
因此尹千觞有些恍惚。旧日光景还未从眼底逝去,沧海已然消逝。
尹千觞沉默半响,终于开口。
“欧阳少恭……是一个真正的疯子。他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满心怨恨。他每时每刻都在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从未想过已经得到了什么。于是憎恨起上天,继而逆天而为,最终死于自身的执念。”
青年呆了片刻,不禁颤声说道:“他……似乎不是好人。你,让我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他确实不是好人。”尹千觞点点头,侧过身来凝视青年。“可是你应该不讨厌。”
青年陷入了疑惑中。
他即将成为一个坏人。讨厌吗?
答案是“不”。
直到此刻为止,他的人生是一片空白。他他不太清楚这到底是源自当代青年人共有的缺失感,还是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现在,一段真正与众不同的人生放在他面前,等待他去掀开尘封,是好是坏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望向尹千觞,摇了摇头。
这样的答案,似乎已在尹千觞预料之中。他懒懒地张开胳膊,舒展下身体,手又摸上了满是胡渣的下巴。
“是啊,你不会讨厌做一个坏人,因为你是欧阳少恭。你的字典里没有是非善恶,你只爱你自己。”
青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看来他是一个标准的坏人。”
尹千觞漫不经心地斜睨着青年,并不打算纠正他拙劣的幽默感。
“那是因为你一个人渡过了很漫长的时光。当你发现你挽留不了天地间任何事物时,你发疯了。从此之后,世上再也不存在你想去信任的对象。”
“听起来就像动漫故事……想要得到永恒的BOSS,大多还拥有一段悲情的过去。前几年我还在念书的时候,很流行这种设定。”
“悲情……”尹千觞重复着这个词,唇齿缓慢地相碰,舌尖迸出了低沉的音节。
他眯起眼,似乎在品尝这个词的味道。
“你的经历,也算是悲情吧。让我们从头说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仙人,名字叫太子长琴。”
太子长琴。
这个名字触动了青年的心。
就像某件尘封的往事忽然被掀开了一角,幸福和怀念以难以形容的比例混合到一起,继而酸涩感在心脏中饱胀。
青年脑中出现了明媚的山水。那是诞生于传说之前的天地。夏日阳光的热气与湖水纠缠,升腾起了湿热的蒸汽。如果是人类,或许难以忍受这种气候。然而从记忆中闪现的白衣男子很是喜欢,他爱这个炽烈坦诚的世界。
他素手抚琴,琴音中充满莫名的欢喜与惆怅。
“太子长琴……”
青年低声唤出这个名字,白衣男子沉静温和的面容在他脑海中定格。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尹千觞。
尹千觞笑了笑。
“欧阳少恭这个人,并不当自己是欧阳少恭,只执着于‘太子长琴’。因为‘太子长琴’是你的开始,而‘欧阳少恭’只是你无数个循环中的一个碎片。可笑的是,你自己并不在意‘欧阳少恭’这个身份,却有一些人一生都无法摆脱‘欧阳少恭’的阴影。”
青年侧着头想了一会儿,决定不去消化这一段信息。
他急切地问:“太子长琴后来怎么样了?”
于是尹千觞似笑非笑地凝视他。不愧是欧阳少恭。从来只在意自己想要的,别人的怨恨,他没有心情去理会。
“太子长琴犯了错,造成一场天地的浩劫……是不周山倾斜,也许你也曾听过。”
“嗯……”
青年想起了中国神话读物上那些晦涩的文字。
共工、不周山、遮天蔽日的洪水。
这一类故事在其他国家的传说中也有所体现。
比如说,西方有个阴沉的中年人将他年轻貌美的侄女掳到地底,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大地上没有春天;
又比如说,东面有个女人不满自己弟弟顽劣的行径,躲进了岩石中。后来有一个名少女袒胸露乳地跳起舞,呼唤她的名字。
它们都只是传说,在以前并未让青年产生特别的感触。但这一刻,太子长琴的名字出现了,一切都鲜明起来。因此,天地的存在有了道理,世界的现状终于可以被理解。
这明明是更加奇幻的设定。可是……太子长琴的存在,让一切变得合理。
青年恍惚地想道。
“你虽是无心,但受到了很严厉的惩罚。”尹千觞顿了顿,抚弄着下巴。他的语气更加低缓了,像是在回忆什么。
——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命主孤煞。
——永生永世,寡亲缘情缘。
愈发低沉的声音从尹千觞唇间缓缓溢出。青年还无法得知,此刻尹千觞在模仿另一个人的语调。
尹千觞曾经觉得他可以理解那种不甘和愤怒,但其实不。即使千余年过去了,他已经和当年的太子长琴一样遗落在时间罅隙中。
“那是什么意思?”青年问道。
“你被贬为凡人,再也不能恢复仙身。你会不断的在这世间投胎转生,每一世都以孤独收场。等到你魂力耗尽,你将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种惩罚未免太重。”
青年皱起眉,他想象着毫无希望的孤寂,像是往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投入了一块石头,激不起涟漪。他感到极度不愉快。
“以欧阳少恭的思维来说,确实如此吧。”尹千觞露出嘲讽的神色:“但是,上天终究为你留有一线余地。你如果能够为人,一世一世地忘却前尘重新开始,未必是一出悲剧。但后来,你的魂魄被人捕捉,一分为二。一半被囚禁,另一半有所不甘,因此你开始抢夺别人的身体,长久地活了下去,直到你成为‘欧阳少恭’。”
“等等,”青年打断了尹千觞:“为什么我……不,太子长琴的魂魄会被捕获?”
尹千觞答非所答:“你就是欧阳少恭,也就是太子长琴。”
青年面色一赧。他想起自己答应了对方要成为欧阳少恭,但到现在为止,他还未融入自己的角色。
“好吧。”青年用目光诉说歉意。这个小小的插曲就此略过。
他开始试想自己就是那个犯下大错的仙人。
“为什么我的魂魄为被人捕获?”
“上古的铸剑师想用仙人魂魄冶剑,你正好就是那个倒霉的落单魂魄。”
“被捕获魂魄会怎么样?”
“之前说过,一分为二。”
尹千觞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敲击座位边缘。“你的魂魄一半被剑体所囚,一经解放,化为荒魂消散于天地之间。另一半则是直接化为荒魂。如果是普通人,就会直接消逝。但因是你仙人,你的魂力很强,所以你可以抢夺他人的身体继续活下去。你的罪孽由此而起。”
“那不能怪我……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无法甘心接受牺牲。”
青年小声地说。他继续想象,太子长琴已经接受了过于严苛的命运,准备去往尘世辗转,随即莫名出现的铸剑师夺走了最后一丝救赎。于是他面临两个选择,要么消逝,要么以非正常的形态活下去。青年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选择后者,这不是他的错。
“那应该怪谁呢?”尹千觞反问道。
“是天命不公。”青年犹豫片刻,肯定地回答。
“天命不公……哈哈哈。”
在这个并不好笑的环节,尹千觞笑起来。
他微微地朝青年点着头,像是在称赞他终于入戏了。
“你终其一生,都在介怀‘天命不公’这四个字。你一世又一世活下来,想向上天讨回一个公道。你还告诉我,纵使经历再多悲伤痛苦之事,你也难以就此从命……‘其心不改,其心不悔,即便这样的执着是如何渺小无谓’。结果到头来你的执着,竟然是拉上所有人为你陪葬。你真是……既疯又傻。”
“……那又有什么不对?”毫不留情的批判,让青年产生了愤怒感。“上天不给太子长琴公道……不给我公道,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去找回公道?我的生命,就得这样毫无意义的消散?”
“所以说你傻啊。”尹千觞漫不经心地换了个坐姿,侧过身,朝青年靠近些许。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杀人如麻。因为你知道命运原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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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之五 夜航(中)
尹千觞已活了千余年,天地运行的规律中,事物只分两种状态,存在和不存在。
以前他与女娲讲天道,将天理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如今,在这个更为强硬的世界中,他则可以用更为冰冷的话语阐述——存在的状态是无序的,不存在的状态是无法被理解的。
个体从存在到不存在的过程,之于天地循环并无意义可言,人却想从其间找到意义。
尹千觞曾经同情过欧阳少恭,那种疯狂偏执的反抗意识侵蚀着每一个接触过他内心的人。
然而……
“你被贬入了尘世,就不再是神祇,可你知道什么是神祇,于是你也知道人的生死没有意义。但你又一世一世地以人的身份活下来,不知不觉间,你从神祇过渡到了人,开始寻找生和死的意义。所以你能对别人下狠手,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不圆满。”
“我……我只是……”
青年膛目结舌,想要反驳又无从驳起。
“你成为了人,追逐过很多东西。长生、被爱……这些你都已经得到了,但你又开始希望永远拥有。如果你甘心彻底成为人,你就可以得到永恒。然而你没有放弃曾为神祇的过去,于是你又失去了永恒。你这傻子。”
尹千觞又一次强调欧阳少恭的行为多么愚蠢。
他从时间的罅隙中窥见了所谓天道,与天地渴望的混沌。然而,越接近真相,越会被那片无序无意义的混沌撼动,继而被那平片混沌慢慢吞噬。
“不过……”尹千觞凝视着青年越来越不平静的面容,话锋一转:“我比你更傻。”
“你?”
“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
然后尹千觞挺直腰,敛去了笑意,冷淡地看着青年。
“我想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叫尹千觞,还有一个名字是风广陌。你平时总是叫我‘千觞’,而我叫你‘少恭’。”
“千觞。”青年不由自主地唤了他一声。
尹千觞点点头,回道:“少恭,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疲惫而干涩。是那种流浪者逃避了漫长的时光,终归被命运捕获的疲惫和干涩。
于是,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千觞”和“少恭”终于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两人面前。青年失神片刻,忽然察觉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从他遇到面前这个人开始,他就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他随着对方的叙述,沉浸在了欧阳少恭……或者该说是太子长琴的经历中。尹千觞所向他描述的那个人,存在感越来越鲜明,而他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却在逐渐模糊。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青年想。
他并不排斥成为欧阳少恭这件事,他不甘心的是被尹千觞掌控了步骤。他设想,假如是欧阳少恭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会不满吧。
那样一个疯狂偏执的人,既然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事,那么他不会被尹千觞影响。
青年觉得现在应该扳回一局,不管是作为欧阳少恭,还是作为他自己。
何况在这一刻,他和欧阳少恭几乎已经成为一体。
一切似乎水到渠成,甚至不需要迟疑。
杏眼半眯,嘴角微微弯出了一个弧度。
他轻声呼唤对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酝酿着,漫长离别后的重逢。
“千觞……也别来无恙?”
句末上挑的语调将余味无限拉长,他的气息润泽而和煦。
尹千觞的心思一阵恍惚。这一句太过熟悉,依稀之间,尹千觞仿佛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又是当年的欧阳少恭。他杏衣广袖,眉眼温柔,唇边噙着一丝淡淡笑意。当他轻声唤出“千觞”二字,仿佛有暖风迎面拂过。
然而下一刻,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冰冷狰狞地微笑着,唤自己“巫咸大人”。
“少恭……”尹千觞闭上眼。这一声,他确实是在称呼千余年前的故人了。
“千觞。”青年却只是微微笑着,不明就里地应承下来。
尹千觞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继续说我的事。”
尹千觞虽然如此说道,却是半响没有动作。这也许是因为对于自己的事,他总些不确定。他的人生一直游走在善与恶的中缝,笼罩着一片暧昧混沌的灰色,连他自己也看得不是很清楚。而青年也不着急,他入戏越深,神情越是和气,面上的笑意也愈发温暖。
尹千觞没来由有些恼怒。
“少恭,你面对我,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就像你现在的模样。”
“啊?”忽然被点到名的青年疑惑地出声。
“这不仅是因为你有足够的耐心,更是因为你明白,总有一些人会团聚在你身边,比如我。你很清楚想自己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一个能够共赏风景的朋友。哼……”尹千觞嗤了一声:“你要的一直只是这个表相,剩下的你都不会去要求,所以你很从容。”
“……但现在我并不这样想。”
青年有些动容。尹千觞所叙述的那样寡淡的“自己”,倒是和他的预测不同。至少,就现在而言,尹千觞为他带来了一个全新的人生。这个赐予者又全身都是谜团,他对他充满好奇。
“对了,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欠你一份恩情。”尹千觞顿了片刻,生硬地回答。
“我曾经是一名巫咸,空有强大法力却行动受限,本是应该一辈子待在一个叫名为‘幽都’的地方,我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直到我外出办差的时候遇到你。那时我们处于敌对立场,你和你的同伙将我重创,我失去了记忆。你将我捡回去,尽心医治,后来我按照你的建议,游遍山河,随心所欲地活着,无拘无束……我喜欢新的人生,很是感激你,不时找你饮酒乐作……因此,我们虽然是敌人,我也将你视为给我重生机会的恩人。这份心意,待日后我寻回了记忆,依然不曾改变。”
“后来呢?”青年听得很入迷。
“后来,你为达成自己的目的,设计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我不能容忍,同他人联手将你送上黄泉。若是我足够聪明,在你濒死之际我便不该再理会你,从此天广地阔,欧阳少恭与尹千觞之间再无纠葛。”
“但你没有这样做?”
青年十指相扣,搁在腿上,听得更加有兴致了。
尹千觞又一次凝视着青年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面孔,心情复杂。
“我说过,‘欧阳少恭’只是需要一个名叫‘尹千觞’的朋友,可‘尹千觞’却将‘欧阳少恭’予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