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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娘娘,小王子还活着呢。”
“母亲,元子是会长命百岁的。”
“是,会长命百岁的,咱们的小王子是要长命百岁的……”
李氏抑制不住,转身冲出殿外,放声悲哭。
朝中官员趋前询问:
“怎么办啊?府夫人?大院府大监正在催促呢!”
“王后娘娘不肯将元子交给我,我也没办法了。”
明成皇后6(3)
“哦,怎么会这样呢?要赶快将小王子的尸体收回来,将事由告知宗庙之后,还要快点办理葬礼呢!”
“没办法了,我是没办法了……”
康宁殿里,有人正向高宗禀告:
“礼曹已经催促多次要将元子的尸体带走,不过……王后娘娘抱着元子,当元子还活着一般,又是哭又是笑的,还不准任何人进屋里去,没人敢将元子尸体抱出来。所以,想请王上去劝劝娘娘,将元子的尸体……”
“你们不要管啦!让王后痛痛快快地难过一场吧,不要打搅她了!”
“但是……王上请恕罪,娘娘似乎已经分不出是死是活,想必是哀恸过度……”
高宗呵斥道:
“不如干脆让她真的失性吧!朕的心情还好过些……”
“王上……”
“退下吧!不要管她啦,这样的事情,谁能不悲痛呢。”
朝廷之中的大臣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件事,闵升镐听说,大院君决定不必给元子举行葬礼,安葬即可。登时翻脸,冲向大院君,指着大院君骂道:
“太过分了!难道都不举行葬礼仪式,就要将元子送走吗?”
大院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闵升镐转身直奔闵妃住处而来。
闵妃房间外,李氏问洪尚宫:
“还抱着元子么?”
洪尚宮掩面回答:
“是的。”
李氏焦急地说:
“哎……这真是的……”
忽然传来闵升镐大吼大叫的声音:
“娘娘!太让人气愤啦!都没有葬礼仪式,大院府大监就要将元子送走,天底下那有这种道理啊,娘娘!”
李氏慌忙上前制止:
“升镐!”
这番话传进房内,一个字一个字地在闵妃耳边飘过,闵妃充耳不闻。
闵升镐不顾母亲的阻止,站在闵妃房间外大哭道:
“要不是娘娘吃了大院府大监送给来的山参补药,元子定不会有先天之疾!娘娘,有人是不希望娘娘产子啊!”
李氏已经又气又吓抖成一团。
房内的闵妃渐渐松开了孩子,将元子的尸体放在床上,脸上飘忽不定的不是悲戚,而是仇恨。闵升镐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灌入心中,闵妃将这仇恨一点一点刻在心底。
仰起头,闵妃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口对门外道:
“母亲,请进来,把元子带走吧!”
李氏等人在门外听得此言,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待反应过来,忙推门进入。
“娘娘……”
“母亲,把元子带走吧。”
“遵命,娘娘……您……”
闵妃平静地摆了摆手:
“母亲,您也不必悲伤了,您跟升镐哥哥说一声,就说我想见国太公。”
李氏头脑有点混乱,不知道闵妃为何转变得这么快,抱着元子,站在那里不动。
闵妃望着母亲,和她怀里自己的孩子,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母亲,您下去吧。”
李氏鞠躬退出内室。
闵升镐奉命将大院君带到闵妃面前,两个人各自狐疑着王后到底要做什么。闵升镐心中暗自估量,这次,大院府大监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闵妃示意升镐退下,对大院君说:
“国太公,请坐。”
大院君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
“娘娘请节哀。”
闵妃平静地回答:
“让国太公失望了,好不容易怀孕生子,就这么失去了,真是罪过。”
“失去了元子,想必王上会更难过吧,请娘娘多多开解王上。”
闵妃并不答话,盯着大院君忽然说:
“国太公,您真是冷酷无情啊!”
大院君心头一惊,忙躬身答道:
“臣惶恐,娘娘这话说的是……”
“国太公,本宫有一事相求。”
“娘娘请讲。”
“是否已经决定不给元子举办葬礼?”
“这个……回禀娘娘,虽说是元子,但是出生三天就过世了,总不能为了婴儿办理十几天的丧葬吧。”
“这件事情,国太公看着办吧。”
大院君一愣。闵妃接着说:
“但是,有一件事情请求国太公的准许。”
“娘娘请说,什么事?”
“本宫希望国太公能准许将元子的衣物供奉在国师堂里。”
“这个……”
“国太公,元子毕竟是王上的儿子,虽说只有三天的寿命,但是他的地位不应该降低的,不是么?”
“好吧,那就听娘娘的吩咐吧。”
闵妃稍一低头,朝大院君致谢道:
“那就感谢国太公了。”
大院君告退,闵妃颓然倒在内室床上。
大院君果然照着闵妃的吩咐,办完元子的丧事之后,命人将元子的衣服供上了国师堂。大院君不明白闵妃确切的用意,以为她不过是向天下昭示,自己曾生过孩子,配得起王后之位。谁知,闵妃此举是一毒誓。她让元子亲眼见证,一定亲手将大院君推下政坛。
那天夜里,闵妃支开旁人,身着素服,来到国师堂。
进得门来,看到供奉的元子衣物,闵妃双膝一软,往地上跪下。
明成皇后6(4)
抬起泪水模糊的双眼,望着孩子的衣服,她轻声啜泣,而心中却在呐喊:
“孩子啊,我那苦命的孩子,可怜你到人世间仅有三天,母亲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能为你办。人生活着有什么乐趣?妈妈看不到你慢慢长大,只能看到你小小的衣服。孩子啊,是谁那么狠心,一定要除掉你?!孩子,我的宝贝儿,我的精灵,妈妈可以将北岳山铲平,将泥土移到仁王山去,但就是过了一千年,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个仇恨。你睁大眼睛看着吧,你
看着吧,妈妈发誓要把他搞得身败名裂!”
这样过了很久,闵妃擦干眼泪,站起身,缓步回到寝宫。她的心,已经坚硬如铁。
第二天,闵妃和洪尚宫一起,将自己装扮得无比娇艳,然后派人到康宁殿请高宗。几个月来,闵妃因为元子之事无法侍奉王上,高宗心绪亦不佳,都是独自一个人在康宁殿就寝。这天,闵妃要重新赢得高宗的欢心。元子没有了,但闵妃是不会被击倒的。
王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交泰殿内的侍女都送了一口气,处处透露出轻松的气氛。高宗走在交泰殿中,感受到了这股气息,脸上已挂了笑容。
站在闵妃寝宫门外,门人大声通报:
“娘娘,王上驾到!”
洪尚宫却推门而出:
“奴婢见过王上,娘娘说还要再等一会儿,还没打扮好呢。”
高宗大笑:
“哈哈,这样啊,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未几,房内传来闵妃的声音:
“王上!快请进吧!”
高宗推门而入,看见闵妃于昨日判若两人。身着一袭鲜红袍子,明眸皓齿,面若桃花。
高宗看得忘我,结结巴巴地说:
“王后……今天真美啊!”
闵妃面带羞涩,轻轻唤道:
“王上……”
高宗走上前来,拉起了闵妃的手。
闵妃柔声道:
“很久没去拜见王上了,臣妾只顾自己伤心,都忘记了王上也需要臣妾侍奉。这是臣妾的失职,请王上原谅。”
“哪里话来,今天看到王后心情变好,就很高兴了。”
“王上……”
高宗将闵妃拥在怀中,说道: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想那个孩子了。你一定要度过这一关,重新做回以前那个聪慧、娴淑的女子。”
闵妃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是,王上,来日方长,怎么能缅怀过去而踌躇不前呢!臣妾已经想通了。”
“那么,今天真是要谢谢王后了。”
“王上为什么要谢臣妾呢?”
“你是为了朕才装扮得如此美丽吧?”
“是的,王上。”
“你这样,朕的心情也好多了。就一起忘掉那些不愉快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朕已经离不开你了,我的王后。”
闵妃拿捏高宗真可谓手到擒来,元子的死换回来的是高宗对闵妃更加的怜爱。
时间是医治一切心灵伤口的良药,生活在继续,闵妃的悲痛一天天沉淀在心底。因为元子之事,闵氏集团意识到不应急于事功,宜稳扎稳打,便收心敛气于高宗亲政之事,闵妃布线行针,更是滴水不漏。
闵妃胸中有仇,因这仇恨,高宗日益疏远大院君,对大院君在朝廷之中的党羽越发不敬。右议政金炳学乃是大院君一手提拔之人,本来深得高宗尊敬,但元子事件之后,眼看着高宗的脸色越来越差,加之大院君江河日下,自己垂垂老矣,不由得心灰意懒。是日,来觐见高宗,递呈辞职奏折。
高宗拿着奏折问道:
“领相大人,这是什么?”
金炳学答道:
“王上恕罪,这是臣的辞职上疏。”
“哦?领相大人打算辞职了?”
“这个……老臣忝为领相已经这么多年了,眼看新人辈出,老臣无德无能位居要职滥竽充数,实在是……”
高宗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的话,您去跟国太公商量好了。”
金炳学身为领相已经接近十年,恭谨勤劳,未尝稍泄,此次辞职,不能说没有赌气的成分。但是见高宗连挽留的话都没一句,还如此不屑,感到即惶恐又难堪。
高宗见金炳学呆座不动,提高了声调:
“领相大人怎么还在此座着呢?去跟国太公商量吧!国家政事,不是他一手操持的么?”
金炳学冷汗直往上冒,慌忙告退。见得这个情势,对大院府大监极其不利,自己此时不抽身更待何时?
从宫中出来,金炳学打道云岘宫,对大院君力陈辞职之意。大院君百般挽留,无奈金炳学退意已决。
几日之后,大院君觐见高宗,想就金炳学辞职一事,让高宗出言挽留。
一见到高宗,大院君就递上了金炳学的奏折,缓缓说道:
“王上,这是领相的辞职上疏……”
高宗看了一眼,说道:
“领相拿给朕看过了,朕让他直接拿给摄政。”
“我仔细想过了,可是没有适合继任的人选。”
“但是,看起来领相已下定决心了,而且提出了好几次上疏,还是应该准许的吧。”
“不知道王上有没有举荐的人才……”
“嗯……还是摄政做决定好了。”
明成皇后6(5)
“真是找不到人选啊,王上……”
“若是这样,不如摄政担任领相的职务如何?”
大院君犹如挨了一记猛拳,又惊又怒,高宗径顾说道:
“眼看父亲摄政已经接近10年了,真是劳苦功高。朕不知道如何礼遇摄政,不如借此机会,父亲担任领相之职,成为名符其实的朝廷重臣之首,帮助朕打理国家政事,对摄政来说岂不是更上层楼?”
大院君压低了愤怒的声音:
“此事万万不可!朝鲜自古以来王上生父没有位居官职的,也没有过王上的亲生父亲做臣子的先例!”
高宗忙缓和道:
“是这样啊,很抱歉摄政……朕只是……”
大院君抬头看着高宗,高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还从未见过父亲这样可怕的眼神。
从宫中退出,大院君心中懊丧,便叫来“天下长安”四人,一同到艺妓家中饮酒,打算大醉一场。
“看今天这形式,载冕是在向我暗示应该下台了。自己想执掌政权,因为还忌惮我的权势,而不敢太撒野。哼!都是我自己选的好王后搞的鬼!想我掌控了近十年的势力,一天之内就推翻了那么强大的安东金氏,怎么可能会败在一个小女孩的手里?你们是在做梦,还是快点醒来吧!”
无论如何大院君心中不快,儿子的反叛就像一粒梗在喉咙中的老鼠屎,吞不下吐不出。大院君大喝一声,举起杯子:
“来来来!满饮此杯,今天不醉无归!”
天下长安随声附和,举杯痛饮。十余名艺妓围坐在桌边,唱着优美的歌曲。
大院君边饮酒边听艺妓弹唱《孔明歌》,心情好转。每次听到这首赞美诸葛亮的歌曲,他都觉得这是在称赞自己。
想当年,自己胸怀大志,为躲避安东金氏的注意,故意装成丧家之犬的样子。运用谋略,终于使载晃成为国王,然后施展雷霆之威,一夕之间摧毁了安东金氏。为导正国家纲纪,真可谓鞠躬尽瘁了。我大院君就是和诸葛孔明一样的人物阿!一个乳臭未干的闵妃,能奈我何!想到此,不觉耸耸肩膀,精神为之一振。
大院君趁着酒兴,豪气万丈的说:
“天下长安你们听好了,只要我活着,这个世界就是你们的,你们就安心的大醉一场吧!”
“国太公的恩情,小臣们没齿难忘!”
天下长安一同吹捧,接着尽兴饮酒取乐。
艺妓们唱完了《孔明歌》,调弦演唱另一首民歌。听着艺妓们唱出的歌曲,大院君突然间心中一堵,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嬉戏要趁年轻,
年老力不从心。
花无十日红,
势无十年长;
人生一场春梦,
怎能不嬉戏。
大院君面无血色,“势无十年长”之句不觉已刺穿心头:
“我掌握政权已经九年了,所谓‘势无十年长’,明年不就是十年了么?”
这个念头在大院君的脑海挨挨蹭蹭地,不肯离去,酒菜顿失味道。艺妓们继续唱着,大院君呆坐,一句都听不清楚了。他忽地站起怒吼道:
“全都给我站起来!走,我们走!”
天下长安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尽,因为惊讶嘴张得老大,一副苦相,眼见大院君气势汹汹地朝外走,慌忙跟在后面,连滚带爬。艺妓们已经吓得扔了乐器,全都跪着簌簌发抖。
主事艺妓追了出来,扑跪在地,抓住大院君袍子下摆乞求道:
“大监,为什么突然要走呢?奴婢们哪里做错了,在这陪上千万个不是。请大监息怒,请大监息怒!”
大院君缓缓转过身,低沉着声音道:
“不是的,你们没做错什么,我有事要办。”
不再多说什么,大院君和天下长安匆匆离开,丢下艺妓们如坠云里雾中。
大院君危机感越来越重,前思后想,此时只有一招险棋,联合赵大妃废黜王后,才能存活,否则别无他法。
于是,挑选一个日子,大院君秘密觐见赵大妃。
“启禀大王大妃千岁,臣没有一天不忧心朝廷之事。”
赵大妃皱了皱眉头问道:
“朝廷中有什么令人忧心之事,使摄政大人说这种话啊?”
“启禀大王大妃千岁,这期间洋扰频频,给我朝带来很大冲击,但自微臣加强了国防之后,外敌已不敢再犯。不过……”
说到这里,大院君面带忧色停了下来。
“大监匡扶社稷劳苦功高。有什么担忧的事情就说出来吧。”
“回禀大王大妃千岁,微臣全力抵御外敌之际,我朝竟出现内忧。大王大妃早年曾经受到安东金氏的迫害,比任何人都清楚防范外戚势力的必要性。可是现在,朝野上下纷纷传言,骊兴闵氏就是下一个安东金氏。这就是臣所担心的事情。”
赵大妃听了这话,惊讶道:
“骊兴闵氏,这是什么意思?”
大院君单等这一刻,忿然道:
“启禀大王大妃千岁,现在朝廷里全部都是闵氏的人马。包括兵曹判书闵升镐在内,闵奎镐当刑曹参判,闵谦镐当吏曹参判,闵致相当刑曹判书,连臣的岳父闵致究都在担任工曹判书。这满朝文武不是闵氏家族,是什么?微臣仔细算了一算,闵氏担任朝廷官职的人数已经超过了30人,这就是外威势力的开始啊!”
明成皇后6(6)
大院君料定赵大妃一听到“外戚势力”就会咬牙切齿,所以从这里切入。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赵大妃很平静地听完,居然一幅神闲气定的样子说:
“这样说来,朝廷之中果然录用了许多闵氏家族的人。不过,摄政大人为什么要这么担心呢?”
大院君心中略有不安,回答道:
“大王大妃千岁,怎可如此轻松的看待此事呢?朝中有些人已经在煽风点火了,说这些都是因为王后的原因……”
总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废除闵妃的话,大院君希望赵大妃先开口。但是,大院君越是努力,赵大妃越是一副疑惑的表情。
“兵曹判书闵升镐是王后养兄,但也是大监的内弟啊,闵谦镐、闵奎镐、闵台镐那些人也都是大监的内弟;工曹判书闵致究不就是大监的岳父么?至于闵致相、闵致森、闵致吾等人,也是大院君岳父的亲兄弟。由此看来,可以说他们是闵氏外戚,也可以说他们是大监的岳家。在哀家看,大监是任用自己人罢了。”
“这些人的确是拙荆娘家的人,但是,他们都不是臣录用的,是依照王上的命令而录用的。”
“这个哀家也知道。不过,大监是摄政,总理一切政务,王上再怎么想任用闵氏成员,要是没有大监的认可,恐怕也办不到吧?”
“这个……”
“当初主张选失怙的女子为王妃,是摄政大人的主意吧?王后也是摄政大人推荐给哀家的……虽然王后年纪还轻,但是入宫以来礼数非常周到,所有的人都大加赞扬,哀家也甚是欣慰。”
场面十分尴尬,大院君本想借刀杀人,谁知刀不肯出鞘,反给了他一记棒喝。大院君一时哑口无言。
赵大妃沉默了一会,道:
“我老了,不想掺和那些政事,但是有一句话要说给大监听。”
“臣谨遵大王大妃教诲。”
“当今世上没有谁比大监更懂得人情世故了。大监懂得政治,也很会用人,是不会容忍那些胡言乱语、兴风作浪之人的,对么?”
“臣惶恐……”
“还有,古语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关于闵氏在朝廷中任职过多的问题,这本是大监治家的错误啊,在朝野上下沸沸扬扬地传言,似乎不妥。还请大监三思。”
“老臣惶恐,大王大妃所言极是,老臣谨记在心。”
大院君从重熙堂出来,仰天长叹。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