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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平停住脚步，望向村口右侧的那棵粗大槐树，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躲在树干后，探头探脑地向他张望。
那是个八、九岁左右的稚龄男童，从树后露出的半张小脸上沾着些灰土，看着脏兮兮的，可是脸上那圆滚滚的大眼睛映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灵动又惹眼。
郑平蹲下身来，不动声色的冲男孩招了招手：“娃子，过来，叔叔有话问你。”
男孩往树后缩了缩，也不说话，只小心的打量着他。
郑平知道自己的长相看着威严有余，和善不足，并不讨孩子们的喜欢。通常情况下，除非自己手中有吃的，还得哄上半天，否则没哪个孩子愿意靠近自己。可此时他身上除了些碎银子，什么吃的都没有。
除了用食物哄骗，其它还有什么方法能跟小孩子套上近乎的？郑平托着下巴，回想着自己的小师弟平时都是怎么哄骗孩子的。说起来师弟对小孩真的很有一套啊，他只要微微一笑，再招招手，孩子们便趋之若鹜的全都凑了过去。
可这招郑平却完全用不了，他就是笑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孩子愿意搭理他。
舒爽的山风吹过，路边大片的野山菊随着山风不住摇曳，空气中满是淡淡的清凉香气。郑平看着明黄淡紫的大片花丛，忽然眉头一展，想到了个法子。
他掐下一朵野山菊的花苞，假意放在鼻下嗅了嗅，然后叹息一声，夸张的摇了摇头。
男孩歪着脑袋，被他做作的举动逗得笑了出来。
郑平捏着花苞，朝男孩的方向举了举，然后神秘一笑，那只手忽然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来。那绿光如有实质，像一团逆流的水，沿着柔软的花茎缓缓上攀，顷刻间便将整个花苞全部包住。浸没在绿光的花苞渐渐变得晶莹剔透，在风中轻轻摇摆着，郑平伸手轻抚，那花苞微微一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吐出嫩黄色的花瓣来，紧接着，一条条花瓣旋转着舒展开，那朵美得已不似野山菊的花儿，便在郑平手中完全绽放开来。
男孩大张着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一步一步的从树后走了出来。
郑平见这招一举奏效，满心欢喜，忙趁热打铁：“靠近点看，不用害怕，叔叔不是坏人的。”
男孩闻声将目光从他的手上挪到他脸上，郑平见状忙咧开嘴，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的笑容来。谁知男孩在看到他的笑脸后神情一变，竟又退回了树后。郑平看他一副被吓到的表情，心情复杂的摸了摸自己略嫌粗糙的脸。
好在男孩虽然又躲到了树后，却按不住好奇，仍是伸着脑袋不住往郑平手上瞧。郑平重振精神，催动法力，让手中的野山菊愈加的流光溢彩，同时努力让自己笑得更温柔些。
男孩在树后又看了片刻才明白，那个凶神般的汉子一直龇着牙，其实是在对自己笑。而且，他除了笑得有些送猓渌裁皇裁慈萌司醯梦Ｏ盏木俣８匾氖牵够岜湎贩ǎ嵌湟吧骄找脖涞迷嚼丛狡粒庑┤盟闹械暮闷嬉坏愕阊构硕运獗淼木迮拢沼诖笞诺ㄗ釉俅未邮骱笞吡顺隼础�
郑平见他再次过来，顿觉欢欣鼓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别担心，快过来吧，马上会有更好玩的！”指尖法力微动，一片菊瓣闪着微光从花托上挣离，却不落下，而是浮在空中。郑平伸手轻点，那花瓣蓦然爆出点点金光，花瓣化为一只粉黄的蝴蝶，绕着郑平的手指翻飞起舞。
男孩惊叹一声，再也顾不上害怕，小跑着来到郑平跟前，死死看着他手指上的蝴蝶，一副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来，你也来试试，看能不能变出蝴蝶来。”郑平将野山菊递到男孩面前。
“嗯！”男孩兴奋地点点头，小心地伸出手指在花瓣上轻轻点了一下，可野山菊只是一阵轻晃，并没有什么变化。男孩歪了歪脑袋，又伸手点了一下，自然还是毫无变化。男孩瘪了瘪嘴，露出失望的表情来。
果真如此，并非自己看错。郑平在一旁看着男孩的眼睛，暗暗点了点头。
原来，男孩的眼睛生得十分古怪，在他双眼的瞳孔外各有一圈状如日冕的金色圆环，在阳光的映射下熠熠生辉。刚刚第一眼看到他时，郑平便发现了他眼睛的异常。
一般修为不到家的妖族，眼睛常会呈现出这样异常的颜色，不过郑平在他身上没有察觉到妖气，再加上他又站在斑驳的树荫下，郑平生怕自己看错，所以才想办法把他哄骗到跟前，好确认清楚。可到了此时，郑平心中反而更加疑惑，这男孩既然不是妖族，为何会有一双如此怪异的眼睛？
“叔叔，这些花瓣还能变成蝴蝶吗？”男孩自然不知道郑平的真正目的，他的心思仍在那朵野山菊上。
“当然能了。”郑平按下心头疑虑，摘下一片花瓣轻轻一抛，立刻变成一只粉蓝色的蝴蝶，绕着男孩不住飞舞。
男孩笑着鼓了鼓掌，伸手去抓蝴蝶，那蝴蝶非但不躲，反而扑扇了两下翅膀，停在了他的手指上。男孩将蝴蝶凑到眼前细细看着，小脸兴奋得通红通红，问道：“叔叔，你是变戏法的么？这是怎么变的啊？”
“这可不是什么戏法，这是法术，比戏法厉害多了！”郑平答道，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暗暗渡出一道法力在男孩的体内快速查探了一番，发现男孩体内的经脉和内脏并无任何异常，完全就是个普通孩子。
“不要揉我脑袋，会长不高的！”男孩对他的举动毫无怀疑，只用力推着他的手，不满的嘟囔着。
郑平看着他的眼睛略一思量，心中有了计较。他将手中的花枝朝天上猛然一抛，那野山菊拖着一条绿色的光带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眨眼不见了踪影。男孩不明所以，愕然抬头看着野山菊消失的方向。
片刻后，各色花瓣散发着清芬香气从天空悠然飘落，转眼将地面铺满。男孩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花瓣雨，再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场花瓣雨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止歇，到结束时，不仅地上，连男孩的身上都落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男孩看着地上厚厚的一层花毯，半天才回过神，长长吐出一口气，刚要说话，郑平又伸出手指放在嘴前轻“嘘”一声，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一阵微风吹过，各色的花瓣纷纷随风而起，却在离地的那一瞬，俱都变成了蝴蝶。各色蝴蝶不住飞起，放眼望去，就好像又从地上下起了一场蝶雨。
男孩大张着嘴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完全被震住了。
“想学么？”郑平抬起手，一只淡紫色的蝴蝶落到他的指尖上，布满花纹的蝶翼轻轻开合着，扇起点点翠绿的莹光。
“嗯？”男孩愣了愣，回过神后大喜过望，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到，“你肯教我？”。
郑平一个“是”字都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因为他忽然想起师弟哄骗小孩时说话的腔调，那种拿捏的恰到好处的语调连自己听了几乎都要相信他说的那些鬼话。自己此时既然想要套这孩子的话，那不妨学师弟说话的样子，省得自己粗声粗气的吓住他。
于是郑平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然后捏着嗓子道：“当~然可以了！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郑平话还没说完，男孩便全身一僵，脸色微变，往后退了两步：“我叫林修远。”又咽了口吐沫，小心地问道，“叔叔，你、你不会是妖怪吧？”
“什么？”郑平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你的声音，”林修远小心翼翼地说道，“忽然变得好可怕！”
呃……郑平也僵住了，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哪里学的不对么？
郑平欲哭无泪，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同样的腔调，师弟说话时小孩子们就对他言听计从，到自己说话时，却被误认为妖怪？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的长相么？
郑平伤心之余，自暴自弃地做了个狰狞表情，横眉竖目恶狠狠地道：“你猜对了，我就是个妖怪，早就想一口把你给吃了！”
林修远看着他扭曲的五官，忽然笑了起来，拍了拍胸口道：“原来不是妖怪，刚刚那样说话真是吓着我了！”
“呃……什么？”郑平再次愣住。
“妖怪骗到小孩后不都会张开血盆大口，把我们一口给吞了么？哪会像你那样露出一脸蠢相来？”林修远一脸的理所当然的说到。
“你！”郑平深受打击，有心反驳，可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郑平深觉自己作为修真者的尊严被这个叫林修远的孩子在无意中践踏得粉碎，可偏偏又没法对着一个**岁的孩子做些什么，最后只得无奈的将话题拉了回来：“那你到底想不想学这个法术呢？”
“当然想了！”林修远立刻答道，因为兴奋，他眼中的金色光冕更加明亮起来。
“其实刚才那些只是幻术，根本不算什么，我还会其它更厉害的法术呢，比如招风唤雨，移山倒海啊之类的。”郑平又道。
“真的？”林修远又惊又喜，“那飞呢？你是不是也会飞？”
“那是当然！”郑平点点头，惭愧的发现自己竟从林修远崇拜的眼神中找回了一些尊严。
“那你能教我飞么？”林牧文两眼放光，死死拽住了郑平的衣服，生怕他跑了，全然不记得自己刚刚才说人家一脸的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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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异色的眼瞳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师父给我定了个规矩，不管我想教谁法术，都得先见过他的家人才行。这样吧，你先带我去见见你父母，然后我便可以教你了。”郑平信口胡诌道，想着看能不能从他父母身上发现些什么端倪。
“这样啊！”林修远脸上的神色忽的一黯，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勉强笑道，“可是，我爹娘早就死了。”
郑平没料到会在这么小的孩子脸上看到如此强颜欢笑的神情，心中很不是滋味。一个有着古怪眼睛却又无父无母的孤儿独自活在这世上会遭遇些什么，郑平心中很清楚。
“那你现在和谁住一起？”郑平柔声问道。
“我一个人住啊。”林修远完全没注意到郑平语气的变化，心中盘算着要怎么才能磨得他答应教自己飞，“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可以直接教我了呢？毕竟我没家人，你想见也见不着，就算你现在教我，我想你师父应该也不会责怪你吧？”
“那总有什么人顾着你吃穿吧？”郑平见他身上的衣服虽朴素，却并不破旧，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人照顾着他。
“这些都是赵爷爷管着我呢。”林修远皱着小脸叹了口气，“其实我会打猎，已经可以照顾好自己了，可他总不肯让我进山，我就算只是在山口转转，被他知道了的话，都要挨上好一通骂。”
“赵爷爷？”
“嗯，赵爷爷是咱们村儿的村长。除了不让我进山打猎，外加喜欢逼着我读书识字外，勉强也算个好人了。”
“那林修远，你能带我去见见这个赵爷爷么？”郑平问道。刚刚林修远强颜欢笑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初见小师弟时的情景。那时师弟刚入门，长得瘦骨嶙峋，身上满是各种伤痕，自己给他擦伤药时问他疼不疼，他便也是那般强颜欢笑的说着“一点也不疼”。
想来这个林修远也如师弟入门之前一般，过的很辛苦。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何不将这孩子收为弟子，带他远离俗世纷扰，他若是能跟着自己修炼，总好过在俗世间历尽艰辛。反正他这次下山，本来也打算看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弟子人选，先前在探查林修远身体时，意外发现他的资质其实很是不错。
“你见他干嘛，他不是我的亲爷爷！”林修远担心地问道，“如果他不同意的话，你是不是就不肯教我了？”
“如果他不同意，我会劝到他同意的。”郑平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还是先带我去见见他再说吧。”
“哦，好吧。”林修远虽然有些不放心，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先往村子里走去。
这座村子叫赵白村，规模不大，统共才二十多户人家，土砖和木头垒成的村屋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依次排开，土路两边的空地上零散种着几棵果树，几只家禽正悠闲的在树下觅食。
林牧文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带路，郑平跟在他后头，毫不意外地发现一路上遇到的村民看向林修远时，眼中满是嫌弃与厌恶。可林修远却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显然是早已习惯了村人这样的态度。
一直走到村子最北头，林修远才停了下来，伸手指着前方一座有些破旧的土屋道：“那就是赵爷爷家了。咦，那是谁家的马车，怎么以前没见过，好气派！”待看清车舆上的字后，却呸的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原来又是绿草堂那群烦人的家伙！”
郑平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就见不远处的一座简陋村舍前停了一辆双轮双辕的马车，宽大的车舆漆成了绿色，车厢侧壁上用金色的粉漆写着一个大大的“绿”字，拉车的两匹马也是壮硕神骏，整套车架看起来气派非凡。
村舍的矮篱围墙内站着一群人，当中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金丝绣万纹的绿色锦袍，身后还围着三、四个伙计打扮的人，想来应该便是这群人中主事的。干瘦男人的对面是一位独眼老者，旁边还有一个猎户打扮的粗壮汉子，老者正对他点头哈腰的说着什么，态度很是恭谨。
“那个戴着眼罩满脸褶子的独眼龙就是赵爷爷了，他旁边那个一脸横肉，长得像个土匪的傻大个儿是他侄子，赵二叔。”林修远又冲着干瘦男人努了努嘴，换上一副很不待见的神情，“那个一身绿，瘦的像根绿竹竿的，就是绿草堂的二掌柜了，好像是姓成，最近成天往村子里跑，我赵爷爷被他烦到不行！”
“你……”林修远的措辞让郑平很是无语。
“怎么了？”林修远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的问道。
“算了，没什么。”郑平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毕竟林修远岁数还小，又是个孤儿，平时估计也没少遭人欺负，所以，就算他个性偏激点，说话难听点，那也不奇怪。不过，等自己将他带回师门后，还得好好纠正纠正他的言谈举止，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了门内的长老们，自己也得跟着挨训。
“你等会，我得去帮赵爷爷解围！”林修远撸着袖子说道。
郑平连忙拉住他：“他们正在谈正事呢，你可别去给你赵爷爷添乱！”
“哎呀，咱村儿的事你不懂，我这会去乱搅和一通，赵爷爷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求之不得呢！”林修远冲着他龇牙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甩开他的手便窜了出去。
“成掌柜，真不是我仗着奇货可居打算漫天要价！不都说饱时莫忘饥荒年么？您看今年咱村子里收成还不错，我这不是想留着这株灵芝，等真遇上什么难事的时候好拿出来救急么？”赵大栓心中不耐，却仍是陪着笑脸解释道。
成煜棠为了那株七叶灵芝已经往这穷山村跑了好几趟，可自己好话说尽，这独眼老头楞是油盐不进，死活不肯松口将灵芝卖出，他心中不耐，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赵老，这灵芝换成了银子放着，不也一样可以救急么？咱们绿草堂和你们村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来也不曾压过你们药材的价格吧？为了这株灵芝，我这已经是第四趟过来了，况且价格报的也不低，算有诚意了吧？可你却还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点啊？”
“赵爷爷，有吃的没有？我快饿死了！”
眼看着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林修远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赵大栓心中一喜，暗暗松了一口气。
果然，成煜棠听到林修远的声音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惊惧又嫌恶的神情。
赵大栓只作不见，板着脸对院篱外的林修远道：“没见这边来了贵客么？教了你多少次，怎么还是这么不懂规矩，就想着吃。快先过来给成掌柜见礼，别失了礼数！”
“不用不用！”成煜棠大惊失色，连忙摇手。
可林修远早已窜到了他面前，双手一合，对着他歪歪斜斜地行了个见面礼：“成掌柜好呀！”
成煜棠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手干笑道：“好，好，不必多礼。”
林修远嘻嘻一笑，往前两步，几乎要贴到成煜棠的身上。他一手指着马车，一手就想去拉他的衣服，嘴中说道：“成掌柜，您今天这辆马车看起来可真气派呀，比上次那辆可气派多了！”
成煜棠急急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上次成煜棠过来时，林修远曾偷偷爬上他的马车玩耍，可他对这个有着古怪眼睛的男孩早有耳闻，知道赵白村人人都视他为妖种灾星。而且他还听说，不管是谁，只要和他沾上一点关系，都没有好下场。成煜棠有心躲着他都唯恐不及，不想竟被他爬上了自己的车驾，自觉沾了晦气，很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