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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大声叫道：“不！不！你胡说八道，捏造这么一篇鬼话来诬陷我。我是堂堂汉人，如何是契丹胡虏？我……我……三槐公是我亲生的爹爹！”
………【第75章 杏子林（四）】………
慕容龙成竹在胸，微笑道：“乔大哥，不必心焦。此事蹊跷得很，不可轻信。”
乔峰这才恢复镇定，说道：“不错，我怎能因这三言两语，便成了契丹胡虏？一定是全冠清的阴谋，要陷我于不义！”
“阿弥陀佛，”智光行了个佛礼，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一把年纪，已近入土之年，每日一心向佛，若不是此事确关中原气数，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慕容龙缓缓步到智光面前，双手合什，神情谦恭，躬身一拜道：“传闻智光大师乃是德高望重，佛法深厚的高僧。晚辈近日里偶习佛法，多方参悟。怎奈越是参悟，便越觉得佛法博大精深，诸多不解一一生出。今日恰逢遇见大师，可否请指点一二，以解我心头之惑？”说罢，慕容龙又是深深的一拜，显得尤为虔诚。
群丐皆是觉得莫名其妙，智光本在诉说乔峰之事，怎么慕容龙却避而不谈，反而开始论起佛法来了？钟灵、木婉清两女更是觉得好笑，心想不知慕容大哥又在搞什么花样，他又何时喜欢上佛法了？
然智光却是一有德高僧，听得有人论起佛法，不免心中大喜。出家人都有种嗜好，便是要广宣佛法，普渡众生，此刻慕容龙提起，又怎能不满足他的心愿？
智光心中一喜，一时竟忘了此行的目的，开口说道：“慕容居室求佛甚虔，高僧二字愧不敢当。佛家讲究众生平等，同是参禅礼佛，又岂有高下之分？不过居士若是有和疑惑尽管发问，老衲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容龙微微一笑，随后正容道：“何为佛？”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若能虔心礼佛，则能参悟大道。若能恶尽善满，福悲俱足，则你是佛，我是佛，人人皆是佛。”
“何为如来？”
“如来即是佛。你是如来，我是如来，人人具是如来。”
慕容龙与智光一问一答，四下众人皆是听得云里雾里。虽说两人所话的不过粗浅的佛道，但此刻林中大半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叫花子，又岂能听懂当中的含义？乔峰的身份尚未明了，众人不敢妄动，竟都耐住性子，等着二人对答。
慕容龙又问道：“出家人何谓四大皆空？”
“佛云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诸法空相，皆具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如是方能心中无挂，乃至空中无色，无受相行识。究其根本，在于空相，在于无相。唯无相者，方证如来。”智光毫不耐烦的陈说道。
慕容龙道：“不错，大师云‘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诸法空相’，便是说，我是空，你是空，人人皆是空，是又不是？”
智光点头喜道：“阿弥陀佛，众生平等，诸法皆空，慕容居士佛性甚佳，悟性甚佳，老衲深感欣慰。”
“众生平等，那么便是无长无幼，无老无少，无贵无贱，无尊无卑？”慕容龙渐渐将话题引入圈子，正待智光一脚踏入。
智光毫不知情，仍笑道：“正是如此。”
“那么汉人，大理人，西夏人，吐蕃人，契丹人，便尽数平等，并无区别，此话可对？”慕容龙向智光逼近了一步，问道。
智光登时一愣，刚想开口答“是”，但心中又隐约觉得不对，立马收回口。
慕容龙不等智光思索，又问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如何？”
智光道：“其心求佛甚固，求佛甚虔诚。当是高僧，方有此偈语。”
慕容龙大笑道：“笑话！要我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智光张口结舌，眼神迷茫，脑中一片混乱。智光苦修佛法，今日突然听到此言，身躯一震，似若有所悟。
慕容龙又逼近了一步，疾声道：“风吹竹林，枝摇叶晃。风动？竹动？”
智光结结巴巴的答道：“是……竹动，若无竹，又岂能见风动……不，不，是风动，风为心，竹为形，若无风，竹又怎会动？”
慕容龙迫近智光的面前，一股无形的气势向智光压迫而去，厉声道：“是心动！是和尚你心动了！是和尚你心动了！是一封伪信让你这大和尚心动了，让和尚明镜蒙尘，如何无我无相，如何应证如来？为一伪信而妄动嗔念，为一陈年旧事而大兴干戈，如何看破红尘，六根清净？”
“伪信……旧事？我……我……和尚心动了，心动了……”智光喃喃自语，额头已然大汗淋漓，神色痛苦不已。
徐长老大吃一惊，急道：“智光大师，莫要受了这恶人的挑拨！他是要阻我等揭露乔峰的身世，图谋不轨！”
智光闻言浑身一震，随后长舒口气道：“阿弥陀佛，慕容居士深通佛法，并非恶人。”智光深深向慕容龙作了个揖，说道：“多谢慕容居士点化，老衲惭愧，惭愧！”
“智光大师，你这是为何？”单正急道。
智光面露大彻大悟之相，笑道：“老衲已然看破红尘，不问江湖之事久矣。今日前来聆听慕容居士教诲，已是不虚此行。宋人如何，辽人如何，百年之后，又不过一撮黄土，何必执念？”
慕容龙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片虔诚道：“智光大师心胸豁达，德行高深，晚辈佩服，佩服。”
“呵呵，老衲去也！”智光一声长笑，徐徐远去。
徐长老瞧着智光远去，心头怒火中烧，大喝道：“慕容龙，今日你是打定要包庇乔峰，与我丐帮做对？”
慕容龙笑道：“正所谓天下人管天下事，汝等说此事关乎中原武林气数，我又如何管不得？再说，此事尚未水落石出，又何来包庇之说？”
单正一脸正色的说道：“好，慕容龙，算你巧舌如簧，能说走智光大师。但我铁面判官单正，却不是你三言两语能打发得走的！”
“是么？”慕容龙折扇轻摇，笑道，“请单老爷子有话直说。”
单正冷哼一声，转头向徐长老使了个眼色。
徐长老会意，便拿出书信，说道：“此乃当年带头大哥写给前任汪副帮主的书信。拆信之时，单老爷子正好在我家做客，此事他可作证。”
单正点点头道：“不错，拆信之时，火漆尚是完好。信中字迹，在下亦是认得，绝不会有假。”
徐长老将书信递给乔峰，说道：“乔峰，你看好了，这信上写的一清二楚！”
乔峰接过信来，只见那信尾的署名已然被撕去，心中不免有些郁闷，只见信上写到：“剑髯吾兄：数夕长谈，吾兄传位之意始终不改。然余连日详思，仍期期以为不可。乔君才艺超卓，立功甚伟，为人肝胆血性，不仅为贵帮中矫矫不群之人物，即遍视神州武林同道，亦鲜有能及。以此才具而继承吾兄之位，他日丐帮声威愈张，自意料中事耳……此子非我族类，其父其母，死于我二人之手。他日此子不知其出身来历则已，否则不但丐帮将灭于其手，中原武林亦将遭逢莫大浩劫。当世才略武功能及此子者，实寥寥也。贵帮帮内大事，原非外人所能置喙，唯尔我交情非同寻常，此事复牵连过巨，祈三思之。”
乔峰心乱如麻，又见另一张信笺上写道：“字谕丐帮马副帮主、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暨诸长老：乔峰若有亲辽叛汉、助契丹而压大宋之举者，全帮即行合力击杀，不得有误。下毒行刺，均无不可，下手者有功无罪。汪剑通亲笔。”
下面注的日子是“大宋元丰六年五月初七日”。乔峰记得分明，那正是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
乔峰认得清清楚楚，这几行字确是恩师汪剑通的亲笔，这么一来，于自己的身世哪里更有什么怀疑，但想恩师一直待己有如慈父，教诲固严，爱己亦切，哪知道便在自己接任丐帮帮主之日，却暗中写下了这通遗令。他心中一阵酸痛，眼泪便夺眶而出，泪水一点点的滴在汪帮主那张手谕之上。
慕容龙却早算到有这一幕，走到乔峰身旁，轻轻拍了拍乔峰的肩膀，说道：“大哥，莫要轻信谣言，不可只因两张信笺而草率行事！”
乔峰悲愤道：“先前那封信，我不识得。但这封汪副帮主的信笺，字迹我却认得，绝不会有假。”
慕容龙一把夺过两封信，仰天大笑一声，伸手一捏，竟把信震得粉碎，信手一扬，但见千片碎纸陡然散开，霎时间东飘西扬，再无可追寻！
………【第76章 杏子林（五）】………
徐长老双眼精光爆亮，胸口起伏，咬牙切齿，怒气不已，大喝道：“慕容小儿！你先用言语激走智光大师，现在又毁灭证据！”
单正亦吼道：“哼，慕容龙！你虽销毁证据，但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我铁面判官单正，向来说一不二，处事公公正正！”单正又望向乔峰，说道：“乔峰，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刚才那信你也看了，是否有假？”
乔峰点点头，叹道：“不错，即使慕容贤弟毁去，那信我的的确确亲眼所见，乃是恩师的笔迹。”
慕容龙笑道：“乔大哥，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汉子，自然不懂得江湖中那些下三滥的鬼伎俩了。”
单正冷笑道：“鬼伎俩？”
慕容龙道：“单老爷子，今日恐怕你这‘铁面判官’的名头，可就要改上一改，叫‘糊涂判官’了。”
单正怒道：“休要花言巧语，单某不会受你挑拨！”
“我且问单老爷子，此信是由何而来？”慕容龙轻摇折扇，问道。
单正答道：“乃是从马副帮主遗孀马夫人处得来。”
“你可知马夫人是何人？”慕容龙反问道。
单正一愣，有些狐疑的瞧向徐长老。
徐长老却是一脸尴尬，说道：“马夫人康敏，勾结全冠清、白世镜，谋害亲夫马大元……”
“这……”单正大吃一惊，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徐长老忙辩解道：“但那两封信一定不会有假，火漆字迹，单老爷子在老夫拆信的时候看得一清二楚。现在我们论的是乔峰的身世，与马副帮主遇害一事无关。”
“可笑，可笑！”慕容龙笑道，“单老爷子，你号称‘铁面判官’，你说说这两件事可能无关否？”
单正摇了摇头，模棱两可的说道：“这两件事未必有关，但也未必无关。”
慕容龙正色道：“马夫人康敏谋害马副帮主，已然是千真万确，大伙说可是？”
众人点点头，默不作声，等着慕容龙余下之言。
慕容龙接着道：“马家的丫头，曾说听到马夫人与全冠清密谋，欲图‘一箭双雕’，我本不明白其中之意，但现在嘛，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徐长老说道：“慕容小子，什么‘一箭双雕’？”
慕容龙道：“康敏先是勾结全冠清，二人密谋，给白长老下套，逼得白长老杀害马副帮主。随后伪造那封书信，全冠清出面揭发，令乔帮主身陷囹圄。之后全冠清可使计，擒住谋害马副帮主的真凶白长老。如此一来，帮中无主，全冠清屡立大功，又得马夫人支持，诸位长老又是淡泊之人，绝不会去争帮主之位，帮主之位定然落入全冠清手中！”
乔峰恍然大悟，说道：“贤弟分析得不错！这一切全是全冠清的奸谋！”
“不错，乔帮主，你绝对不是契丹人！”“乔帮主是英雄好汉！”“杀了全冠清！”群丐又是一阵嚷动，大有七成的弟子支持乔峰。
徐长老挥了挥手，令群丐静了下来，才道：“可那两封信却绝不会有假！慕容小子，你以为你毁了证物，就可以颠倒是非了？”
慕容龙道：“徐长老，你可是要证物？好，我还你！此处可有笔墨纸砚？”
自然有一丐帮弟子下去，呈上文房四宝。
慕容龙对众人说道：“诸位，睁大眼睛看好了！”只见慕容龙右手执笔，在纸上龙飞凤舞，一气呵成，转瞬间，一封书信便已经写好。徐长老、单正、乔峰三人站得最近，皆忍不住用手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异口同声的说道：“这……竟然一模一样！”
原来慕容龙自小就精通风月，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此刻信手几笔，便将汪副帮主的遗书凭空临摹出来。众人瞧得清楚，字迹笔画竟是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墨迹尚未风干，显得较为新罢了。
乔峰心中大喜，说道：“贤弟，没想到你还有如此神技！”
慕容龙摆摆手道：“这算什么，倘若你花十两银子，到城中朝奉古董店里，即便你想要王羲之、颜真卿、张旭等名家一作，他也能仿的天衣无缝，若非行家，无人能分辨得出；更不用说这汪副帮主，寻常之人的字迹了！”
慕容龙目光射向单正，说道：“单老爷子，您是铁面判官，此信来自谋害亲夫的马夫人康敏之手，是否可信？”
单正咬了咬牙齿，半晌才道：“不错，慕容公子言之有理。我单正向来刚正，绝不会说假话。我对天发誓，徐长老在拆信的时候，信封火漆完整，信中字迹是汪剑通的。至于真伪，单某不敢妄下定论。”
徐长老有些焦急，说道：“单老爷子，莫要被这慕容小子花言巧语所骗啊！”
单正向徐长老作了个揖，说道：“徐老爷子，不是我单某不帮你。只是此信的来历确实大有问题，单某实在无能为力！告辞！”
言罢，单正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慕容龙朝单正摇摇一拜，说道：“单老爷子果然铁面无私，令人敬佩。对便是对，错便是错，毫无私情。”又转身对徐长老道：“徐长老，智光大师、单老爷子已去，此信真假难辨，不如……”
徐长老胸中怒火雄雄，双拳紧攒，只是苦于证物被毁，无从证实其真伪，眼前又有慕容龙仿造的书信，堵住众人之嘴，一时竟无法辩驳。
“慕容小子，你……”徐长老忽然眼前一亮，说道，“哼，乔峰勾结胡虏，便是一个罪证！”
乔峰道：“徐长老，此言怎讲？我乔峰何时勾结胡虏？”
徐长老指着慕容龙，说道：“你与慕容龙结拜为兄弟，这‘慕容’二字，便是鲜卑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乔峰道：“此言差矣。慕容公子心系中原武林，乃我辈楷模，怎会是……”
慕容龙双目一横，冷声道：“徐老头儿，你以乔大哥与我慕容龙结拜为由，硬加给他一个‘勾结胡虏’之罪，简直荒天下之大谬！你可知我慕容世家的参合庄又叫什么？在大宋官场叫做河南郡王府！你可知道大宋太祖皇帝的结义兄长是谁？正是我家先祖延钊公，大宋开国第一名臣重将。你又知道我先祖延钊公的夫人是谁？那便是‘千里送京娘’佳话里的赵京娘，康平公主。你是否也想给大宋太祖皇帝安一个‘勾结胡虏’的罪名？”
徐长老胸口若被狠狠的撞了一击，神情有些痛苦的说道：“这……先人英武，后世子孙不肖，也是有的……你是慕容氏鲜卑后裔，总……总是不假……”
慕容龙气势咄咄逼人，冲徐长老喝道：“血统一说乃是可笑至极。我慕容氏源出鲜卑不假，可自后魏孝文帝之今七百余年，这世上又哪还有一个鲜卑人？大宋四大名将世家，除我慕容氏外，云中府折家出自党项折娄氏，高平府呼家将出自匈奴呼延氏。天波府杨家将与我三家联姻通好。我四家后人抗击胡虏，捍卫大宋江山二百余年，名将英烈不知出了多少，这些你可知道？凭你一个老叫化儿，也配在本公子面前评判国家大事？”
徐长老气在心头，偏生慕容龙说得句句在理，徐长老无从辩驳，只有强自把气压在胸口，浑身气得直哆嗦。
慕容龙瞧得清楚，知道徐长老已到极限，便接着厉声而道：“徐老叫化，你可知你方才那一番胡言乱语，我河南郡王府就可问你个大不敬大宋太祖之罪！侮辱大宋功勋之罪！我就是当场打杀你，告到开封府皇城也绝不会说我一句不对！”
慕容龙再加一把火，破口骂道：“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你身为丐帮先代长老，受三代帮主礼遇之恩，武功低微，不曾于帮务有丝毫帮助，本已尸位素餐，翘首待毙，不过潜身缩首，苟图衣食，安敢兴风作浪，倒行逆施？丐帮诸位英雄诸位前辈，天幸贵帮降得乔兄这样一位英雄帮主，才得声威大震，四海归心，岂能容你这老贼，邀集一帮狐朋狗党，勾结奸妇，颠倒是非毁他清誉？”
徐长老被骂的哑口无言，心中越想越气。他本是想要维护帮中正气，图救中原气数，怎被慕容龙话语一辩，成了勾结奸佞，谋害忠良的小人？徐长老本就年岁以高，以他的辈分，一二十年来无人敢当面数落他，今日在帮中上下，被骂的一文不值，心中越想越急，越想越气；又见到帮中群丐瞧见自己的眼光有些奇异，想到倘若自己在晚年被人误解，身败名裂，该当如何是好？
徐长老急火攻心，竟然内息大乱，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的怒气，竟然嘴中喷出一口鲜血。
“你……你……你……你……”徐长老两眼一黑，竟倒了下去。
“徐长老，徐长老！”众人瞧势头有些不对劲，慌忙冲了上来，将他扶起。怎料徐长老年过八十，本已身朽力衰，被一通乱骂，气满胸膛，竟已无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