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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上前,拦在二人面前,眼睛盯住她手里的虾,问道:“这一只,你卖不卖?”
雪舞将手藏到背后,说道:“姑姑想要好东西,哪里都能淘到。这只是干爹的宝贝,我不敢擅自做主卖给你。”
妙叶冷冰冰说道:“我跟你干爹交情好得很。他不至于为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就翻脸,拿来!”
说到这里,老妖精把她手腕一扯,将斗虾强行抢到手里。这只虾立刻蜷成个球,“嘭”一声轻响,变成一只螃蟹。雪舞看到障眼法被人拆穿,大惊失色。
妙叶说道,“想在我跟前诈赌,你还嫩得很呢!”
雪舞脸上一阵刺痛,被对方头发抽倒在地,摔下台阶。晴川伸手去摸怀里匕首,头发铺天盖地卷来,手足都被勒住。老妖精轻啸一声,一摆头,将他扔出去,摔入墓地的成堆白骨当中。妙叶向浩如烟海的骨骸中一指,“我把他变成一具尸骨。你要能在这中间将他认出来,就放你们走。否则,以后就留在这里,陪我一起守灵吧。”
雪舞忍痛起身,放眼望去,只有雪白的一片,望不到边际。这里尸骸何止百万?要想从中找出被变成骨骸的那个人,简直是在开玩笑。
妙叶幸灾乐祸,说道:“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认不出,他的心肝我可要拿走了。”
眼下,强敌环伺,人鱼们虎视眈眈,将退路堵住。雪舞深知这个姑姑的厉害,自己在她跟前耍小聪明,实在是太不明智。吵嚷声惊动鲨头守卫,纷纷手持枪戟,探头探脑。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这种情形下,斗力是肯定斗不过的。要是慌乱,走错一步,就有性命之忧。静下来想一想,对方究竟有没有弱点,有没有破绽可寻?
她一面转着无数个念头,一面走下坡谷。她小心翼翼踏入白骨当中。这些雪白的尸骸,有立有卧,有的完整有的残缺。他们身上的肌肉早烂光了,根本连生前样貌都全然无法辨认。
雪舞左右环顾,心中说道:晴川,要是能动一动,或发出点声音,就赶紧提示我。否则大海捞针叫我怎么找?
妙叶看她站住不动,半晌不吭声,神色十分发愁,忍不住得意。“你要是一具一具的翻,从今天起一直翻到明年也是找不到的。”
正说到这里,东南边骨堆中,透出几缕乌光。雪舞忙向光芒奔去,地下赫然有个口袋,口袋内正是她送给刺客的附魔匕首“雪鸦”。可是,口袋边躺的尸骨,拢共有三具,每一具都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雪舞席地而坐,用手轻敲自己额头,沉吟不绝。她眼光在三个人身上转来转去,实在无从判断。
雪舞暗道:假如他身上有点明显标记就好了。比如:缺只胳膊少只腿。她想到这里,灵光一现,忽然说道:“姑姑,你的法术真高明,变得和真的一模一样,我眼睛确实分不出。但是你的幻术里却有个大破绽。”
妙叶面色一变,脱口问道:“什么破绽?”
她俯筛指其中一具白骨,说道:“难怪你不知道。这人虽然模样改变,但他身上有个标记却改变不了。他左手的小指头以前玩耍时,不小心自己切断一截。我只要找到指骨受伤的那个就行了。”
妙叶刚才并未留意这个人类,当然更不会想到手指上有什么问题。听雪舞说完,她凑上前来观看,正想暗中做点手脚,不料咽喉一凉,一柄匕首架在颈项上。她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
雪舞架住她,后退数步,令那些人鱼不敢贸然进逼。她说道:“我刚才骗你的,他的手指没有受伤,况且我也实在是认不出来,只好出此下策。您要说我耍赖也好,骂我诈赌也行,但是眼下,就麻烦您先把他给变回来。”
老妖精气得咬牙切齿,不敢妄动。她念几句咒语,将手一挥,其中一具骨头自地下坐起。刺客扶住脑袋,变回人形。他刚才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发生过什么事却一清二楚。晴川接过行囊,冲雪舞竖起拇指,笑赞道:“真不错,好聪明!”
人鱼“啊”了一声,立刻转过头去。
妙叶厉声说道,“难不成你还想挟持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雪舞低声向晴川说道:“咱们退到外面再说。”
他们两人挟持妙叶,慢慢退到墓场大门外。这时候,守卫们已全被惊动,不过妙叶不下令,没人胆敢冒险相救。魔女们瞳孔泛出银光,好像火冒三丈。她们的头发在海水中忽伸忽缩,蠢蠢欲动。
雪舞看准退路,伸手在她背上一推,自己朝后跃去。背后“嗖嗖”两下,哨台上弩箭激射。白光闪动,早被刺客挥刃打落。妙叶大叫,手中一团光球,劈啪直响。
人鱼雪舞大声说道:“姑姑,你要是杀了我,就不怕干爹给我报仇吗?”
“我就是杀了你,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可不怕白角。”
她亮出手中赢来的骨头,“假如他把你亵渎禁地的行径透露出去,你也不怕吗?”
妙叶面色铁青,电光挟裹水弹,朝他们飞来。雪舞一低头,法术将背后岩礁炸得开花,她暗地吐吐舌头,心想:好厉害!
老妖精紧握拳头,猛地一挥手,怒道:“滚,滚,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说完,她转身入内,大门重重落下。他们两个死里逃生,对看一眼,终于松口气。
“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冷着脸?”
雪舞没搭理他,盘膝坐在岩礁上,低头摆布自己的琴。她的琴造型古朴,没有富丽的花纹。女巫将一块块大小不等的碎骨拆下,再按接缝合拢。这些骨头有的尚且洁白,有的已有些发黄,还有的隐现裂痕。她一面修琴,一面调音,丁冬丁冬,反复弹些单调的音符,似乎没完没了。刺客将双臂枕在脑后,平躺下来,仰望头顶蓝天般的水幕。海洋下面见不到日月,只有能散发荧光的鱼,像星辰一样闪烁不定。
她将一块碎骨捏在手中,端详许久,轻声说道:“这个已经不能用了。”
女巫说完,信手而弹。晴川侧耳静听。这首曲子如泣如诉,调子始终平平缓缓,仿佛涓涓细流,听起来却十分哀伤。宛如生者追忆已经故去的死者一般。他合上眼睛,说道:“这首不好,太悲伤了。”
雪舞琴音一顿,过了会儿,才说道:“这首歌是为了纪念我从前一位朋友谱写的。这块废弃的骨头,是我找到的第一块骨头。他是白角的头一个人类徒弟。”
“白角从前收过多少徒弟?”
“十二个,他们每人死亡时,我都会从尸骨上取一块骨头。苍蓝死得最早,所以他的骨头最先被换掉。”
晴川突然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如果一个人生前在世界上什么轨迹都没能留下,死掉以后只能以这种方式被记住,未免也太可悲了。
刺客说道:“那首歌我听得出,你一直都在想念他。”
微光照亮女巫的面容,犹如瓷器一样苍白,她缓缓说道:“我确实一直都很想他。可即便如此,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我连一点点他的样子都已经记不起来。就像我手里的骨头一样,当记忆消失时,世界上所有东西都会化做尘埃,烟消云散。”
她打个呵欠,漫不经心说道,“其实,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和他一样,变成一块骨头。所以我劝你趁早想开一点。别把这种悲伤太放在心上。”
晴川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说道,“不,我会把快乐和悲伤都放在心上,不论活着还是临死之际。每个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住。我的寿命没有汐族那么长。所以,在生死和命运的问题上,是不可能看得开的。”
“我想要自由的活着,快乐的死去。”
雪舞怔一下,骨头“啪”一声,落在礁石上。
魔女们又开始唱歌了。
羽芒坐在石头上,单手支住下巴,不动不出声,大概睡得很熟。一条小鱼游进他空空的腹腔,自背后钻出来,躲入头盔中。晴川快步走到跟前,拍他一下,笑道:“还好来得及,不算迟到。”
弓箭手头颅垂下,坠落在地。他的骨骼瞬间散落,成为一堆残骸。这里没有灵魂的气息,没有语言,没有思维。他已经永远无法说话。
这次,他是真的死了。
晴川愕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出了什么事?谁把他弄成这个样子。
有人从珊瑚丛后转出,冷冷说道:“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天。”
这人的声音晴川熟得很,刺客的心直往下沉。
白角双手笼在袍袖中,阴沉着脸,目露凶光。
第四章 黑暗的追忆
巫师白角扫他们一眼,对刺客说道:“你们两个挺自在啊。”
晴川瞧他面色不善,便没有答言。白角指着羽人尸体,厉声问道:“他是哪来的?”
“这人从坟地里追踪我们到这里。后来交过几次手,没分胜败……”
白角不待他说完,抬手就是重重一耳光。雪舞抢上解释,“干爹,事情是我惹出来的。”
巫师将她摔倒在地,回头冲刺客喝道:“你还想帮这个羽人?我立过的规矩,看来一条都没记住。今天不给你点教训,只怕不长记性!”
晴川腹部刺青火烧一样。原来白角给他纹的咒语犹如诅咒,深入肌肤。巫师一旦催动这些咒语,被施咒的人就会疼痛不已。这么一来,徒弟就永远不会背叛他。他也就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那些文身光芒流转,刺客身上像针扎一样,疼痛难禁,跪倒在地。白角将他踢了两脚,这才收回法术。晴川匍匐在地,喘息不已,眼前许多白雾缭绕,头晕目眩。他悄悄摸到腰上匕首,勉强定一定神。
白角冷哼一声,返身走向洞口,口里说道:“给我好好记住你的本分。你是我养的刺客,刺客没有朋友。你活着惟一的价值就是替我办事。”
晴川猛地跳起,自背后向他扑来,一刀向后心刺去。他出手快极,巫师没有提防,哪里避得开?谁知刺客后背忽然一阵刺痛,他慌忙收力,缩回手来。白角毫发无损,倒是因为咒语反噬,导致他重重伤到自己。
白角一脚踏在他背上,朝伤口踩下。刺客大叫一声,后背一片殷红。巫师说道,“想要杀我,就得先把自己给捅死。怎么样?这种感觉够刺激么?”
雪舞眼见白角杀心已起,危急之中,脱口说道:“他要是死了,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如留着他,还能替你办事。”
这话说中巫师心事,要调教出个弟子,确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想到这里,他方才将脚松开,一把揪起徒弟。他拖着晴川,回到洞窟中。岩礁中间,无数大洞小洞,互相连通。白角下到最底层,到那埋尸的洞*口,将他望里一扔,便关门上锁。
晴川勉强睁开双目,四周一片漆黑。
“晴川?”
“晴川!”
金色暖阳透过树叶,斑斑点点洒在额头。林捎有几只雀鸟在叫。清风过林,拂过面颊,令人懒洋洋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安安静静睡个午觉。他挪开挡在眼前的右手,长舒一口气,坐起身来,动了动胳膊。
那人退后一步,用树枝比住他脖子,说道:“要是在战场,你就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眯起被太阳晒得发疼的眼睛,喊了一声:“爸——”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
“你的行动实在太迟慢。虽然你很谨慎,对战时不肯冒进,这是优点。不过,当一个人真正身处战场时,没有时间思考和制定策略。能够幸存下来的人,往往是凭借直觉。”
他皱眉问道:“直觉?”
“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多人对垒的情境下,生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在苍鹰扑击野兔,眼镜蛇捕食田鼠时,猎物只能在一瞬间做出攸关生死的决定。那时候,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人考虑对策,所能依赖的只有直觉。”
他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与其说是直觉,还不如说是运气。但是,在对阵的时候,靠得住的只有实力,运气可救不了命。”
“带来运气的直觉,在多次出生入死的交手中才会产生。打个比方说,我要攻你的右侧,出刀前眼神会不经意落在你的右手上。这时,你有防备能够抵挡。而我下一次砍你左腿时仍然盯着你的右手,你要怎么防范呢?这时候,靠分析解决不了敌人。”
“那要怎么办?”
“抢先一刀砍过去就对了,这个叫做制敌机先。仅仅防备对手,是无法占到上风的。”
他们肩并肩,坐在篱笆下,侃侃而谈,院子里还堆着小山一样没劈完的柴禾。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到地上,一个高,一个矮。
那人忽然住口不说,转头看向西边。最近怨灵常在附近出现,数目不在少数。伤麟森林血案五十年后,怨灵才开始出现。不过数量却是随着时间推移,成倍的增长。每个市镇和村庄不得不增加守备,时刻警惕入侵。
晴川见过他诛杀怨灵,不止一次打退了进攻。每当这种表情出现时,多半就没有好事。果然,有人匆忙赶来通风报信,怪物又在村口展开袭击。
他别上自己的弓箭和刀,跳出围篱。晴川看着他的背影,很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侧过头来,笑了笑,“对了,儿子,你把晚饭做好,等我回家。”
那时候,爸爸还是一个人人敬仰的英雄。
自哨塔朝下望去,大路上几抹褐红,尸首已被抬走掩埋,钉在门板与树上的箭支还未拔下。晚饭已经做好,甚至都冷得没法下咽。天色由明转暗,最后一丝晚霞消失在地平线上。
晴川知道,他不会回来吃晚饭了。有个男人推门而入,这人身形高大,身上带着伤,盔铠还没来得及一一卸下。他溜了晴川一眼,叹口气,将怀中猎刀摸出。
“晴凌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他脑袋“嗡”的一声,似乎什么都听不到。“我爸……他人呢?”
那人沉声答道:“他殉职了。”
生命中有些人,有些事,总是匆匆来到,匆匆离开。树梢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变得光秃秃的。秋天就要过去,冬天就要到来。
村人为他举行葬礼,不过由于战乱,找不到尸体。晴川曾经跟随巡守的队员们入山寻找,仍旧一无所获。怨灵时常滋扰,搜索工作进展缓慢,最后只得作罢。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那会儿,他从别人口中得知,老爸是在掩护同伴们撤退时身陷重围。大家说他是个英雄。他们谈论到他,都肃然起敬,坟旁总有摘好的鲜花。
起初,晴川每天都去坟上看望,给他带点酒。后来,去的次数逐渐变少。再后来,他就不去了。他明白,如果一个人活在心里,去不去坟墓探望都无关紧要。
水滴一滴、两滴、三滴。
刺客动了动手指,慢慢将右手挪到胸口上。洞里又冷又湿,臭不可闻。他摸了几下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无比,“给我点水……”
晴川觉得旁边好像有个人,将水端了过来,他一口饮尽,味道好得很。
“琥珀,是你吧?”
他只觉脑袋狠狠摔到地上,跌得七昏八素。旁边那人“呸”了一口,便不出声了。
浓重的困倦重新压下,刺客神智恍惚,“我……我要睡一会儿,不要叫醒我。”
“我叫春水,从今天起接替你爸爸的位置,担任巡守队队长。以后我每天都会来看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晴川没有搭理他,自己去搬柴禾。这人却一把抢过,替他搬到灶台边。他温和的冲他笑一笑,用力摸摸这孩子额头。他就是那天告知父亲死讯的人。
春水说到做到,果然每天都会来,不论有事没事。晴川从来不向他提任何要求,甚至连话都懒得跟他讲。但春水一意孤行,从不间断。等到晴川习惯他的出现以后,开始向他学习使箭,使弓和狩猎的技巧。
“你这么使剑,要是在战场上的话……”
“我就已经死了。人在对战时不可以迟疑,不可以过分考虑对策,应该听凭直觉做出反应。”
春水有些惊诧。晴川耸耸肩,“这是我爸教的。他说抢先一刀砍过去,制敌机先。不能太过被动,否则是不可能撂倒对手的。”
春水眼光有些闪烁,过了好久,他才说道:“你爸爸把你教导得很好。”
关于怨灵的传言,就是在那时候兴起的。
村人的眼神越来越怪异。从前,他们看他时,眼光中净是同情。邻居们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给他一些吃的。现在,他们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纷纷窃窃私语。晴川想要询问,人群便立刻作鸟兽散。孩子们不再和他玩耍,甚至公开对他丢石头,有人骂他“小怪物”。
这种奇怪的事,不可能凭空产生,人们的态度一定有个理由。他第一个便想到要找春水。反正除了春水,没有别人可找。不巧的是,春水被队员召走,不在家内。他家里只有一个小女孩,是他的女儿。
晴川几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