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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初升,朝霞漫天。海滩上凉风习习,天边染上一抹青蓝,海面烟波浩淼。
晴川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一托,侧头问道:“对了,我都忘记问你名字,你叫什么来着?”
少女轻轻“唔”一声,将头耷拉在他肩头,迷迷糊糊说道,“雪舞,下雪的雪,跳舞的舞……”
刺客说道,“到海边了,你能自己回家不能?”
那姑娘呼吸均匀,过了好久都没回答。回头一看,她早就已经放心大胆睡熟了。
第三章 隐歌墓场
海水澄澈,银灰色的鱼群如涡流一般,时而向东,时而向南。偶有海豚掠过,雀跃扑食。海葵挥舞五颜六色的触手,色彩好不斑斓。海面以下,宁静祥和。
一条比目鱼悠然自得,在珊瑚中间穿来插去,正从礁石后探出头,没想到金光闪动,险些把脑袋削去半边。吓得它掉头扎入海草中,再不敢露面。
羽人挥舞长剑,冲挂满海草的洞穴叫嚣:“有本事出来!咱们光明正大打一回!”
那个羽族战士,翅膀早就烧得七零八落,骨架上也是一片焦黑,一片枯黄,模样十分凄惨。惟独他身上轻甲与手中武器,依旧金光闪闪,没有半分减色,看上去很是威武。
晴川等他骂够,这才没精打采,倒提一杆长矛,从环礁上徐徐走下。羽芒将弓箭扔到脚边,手中宝剑耍个剑花,气势汹汹。
晴川对这人无可奈何,问道:“我不跟你打,就算你赢了,行不行?”
羽人怒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什么叫就算?”
刺客实在发愁,心说这个家伙每天堵在门口叫骂,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原来,自从上回烧了强盗的贼窝,两人脱险之后回到家里。巫师白角出门办事尚未归来。哪想第二天刚起床,就发现羽族弓箭手站在门口。他们两人都是错愕不已。那个羽人虽然被火燎伤,却并不严重。他竟然一路追到海底。其实,如果他还在生的话,无论如何不可能潜水潜到这里。不过既然死去,不必呼吸,海水也就不是障碍。
这羽芒性格争强好胜,从不服输。自从上次被晴川算计,就怀恨在心。不过,白角的地盘上以巫术设下许多障碍,他闯不进去,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他们两个已经僵持许多天。开始时,刺客只想将其打发走。二人交手,互有胜败,谁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羽人愈打愈性起,每天早晨这时候,必然会上来叫阵。加上深海中没有阳光,他又不用躲藏,结果变成对耗的局面。
晴川没办法,只好去问雪舞。雪舞却说自己的琴还没修好,没法遣送这人的灵魂上路。只能等到白角回来再说。不过白角出趟远门得有十天半个月,什么时候能回来,实在说不准。
羽芒挺剑直刺,刺客侧身避开,顺手还了一招。两个人你来我往斗在一起。他们打会儿,歇会儿,歇好再打,眼看过去半天功夫,仍旧没分胜败。两人都是坐在地上喘气,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晴川本想找到什么空隙,算计他一次。可是羽人也学得乖觉,再没上过当。
看他们打得疲累,雪舞拎着食盒,笑吟吟游到旁边,说道:“你们两个肚子也该饿了,先吃点东西,养好精神,待会儿再战。”
羽芒不理她,扭过头去。晴川仰脖喝一口酒,说道:“放心,酒里没毒,你也尝尝吧?”
那人伸手接过,望嘴里倒了一些。可是酒水穿过喉咙,淋淋漓漓全撒在盔甲上。他长叹一口气,想起当年自己还在世时,似乎挺爱喝酒,死掉以后,连味道都尝不出。
雪舞问道:“生前的事难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么?若能回忆起来一些,我也好替你想想办法。”
他头颅低垂,似乎挺沮丧,摇了摇头,“我只记得醒来之后,身体已经成了这个样子,魂魄却无论如何没法离开。我在荒野中跋涉很久很久,困就找个坟坑睡觉,醒来就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只觉得好像有件什么事没做,心里总是放不下的感觉。”
雪舞指指他的弓箭,问道:“我能不能看看?”
羽人将长弓递来。这把弓造型优美,打造得无比精良,上面镶嵌两块宝石,光芒流转。人鱼少女便道:“这兵器造价不匪,要不是积羽城的匠人,造不出这样的高档货。你生前在你们族人里,一定有些威名。”
羽芒“喔”了一声,像是有些高兴,“这么说,我要是回去那座城市,就能打听到自己来历?”
雪舞将他打量几眼,说道:“这副尊容,只怕还没见到积羽城,路上就给人打扁了。”
想想一个烧得乌漆抹黑的羽人骷髅,当真大模大样在路上行走,那情景实在诡异。羽芒不禁再叹一口气,重又沮丧起来。
晴川拿胳膊一拐雪舞,低声问道:“就没点别的办法?”
她摘下头上梳子,变做骨琴,信手弹奏。这首曲子音调柔和,圆润婉转,叫人听来昏昏欲睡。羽人头颅点了几下,鼻孔中发出轻微鼾声。
过会儿,曲子弹完,他随之惊醒,茫然四顾,拍拍自己头壳,说道:“哎呀!我好像有点记起来了。我的确是从南面越过崇山峻岭,来到海边的。不只我一人,似乎是从故乡带了一队人。可是到这附近,便与人交上火。敌人是谁却不记得,只记得对头里有个家伙,非常厉害,我和他交战多次,都被他给打败。最后一次败仗中,我和自己队伍失散,走到荒野中,最后便被附近的人类偷袭,杀死在这里。”
晴川听他说完,出了会儿神,皱眉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是为什么来的?”
他扶住脑袋,冥思苦想,过好半天才说道:“好像是为寻找一个羽人……女的。这个女人很重要,地位十分显贵。我记得……我好像没有得到她的消息。”
羽芒转向雪舞,问道:“其实,这么半死不活的实在很累。你真的没法让我就此安息么?”
雪舞眨眨眼,“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雪舞有些不解,“你该不会跟他有亲吧?这件事,何必非要帮他?”
晴川说道:“只当卖我一个人情。那家伙虽然脾气不太好,却算不上十恶不赦。况且他每天这么歪缠下去,我可受不了。”
雪舞双手抱胸,道:“我看你是同情他的遭际,所以才肯答应下来。”
“一个人要是客死异乡,多少年都回不去,那也够凄惨的。”
“别忘了,回头你要死了,白角准会把你埋在海里,绝不会放你回到陆上。他所有的徒弟都埋在地穴中,等到心血来潮就挖出来鞭尸。每天夜里,魂魄哭起来,那声音叫一个难听。”
刺客毫不介意,笑道:“放心,要真到那一天,我的骨头你随便用。爱拿哪块拿哪块,不要钱。”
他们谈谈笑笑,收拾好行囊走出来。羽芒立在外头,有些犹疑不定。雪舞大声说道:“喂,我们修好琴就回来找你。来回不出三天时间。”
羽人瞧了刺客一眼,低声说道:“既然那地方我去不了,就在这里等着。假如三天之后没有消息的话……”
晴川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说道:“我说三天就是三天。”
他沉默半晌,忽然抬头,说道:“我从前从不信人类的话,这回破个例,信你一次。但愿你不会叫我失望。”
从此地出发,到隐歌墓园,其间翻越海谷,道途艰险。
晴川自从巫师白角在他肌肤上刺过咒语后,便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只不过,比起汐族的悠游自如,还是差得许多。这一路上风光没什么可看,仍旧是满目荒凉。往来虽偶能瞥见路过的人鱼,也是转瞬即逝。更别谈什么海底城市那些波澜壮阔的景象。
隐歌墓场是汐族最大的埋骨之地。它以东数海里之遥,便是割喉岛。据传,当年汐族先人为护佑神女而与追杀的怨灵大战,死伤无数。后神灵降灾,将他们沉入深海,这些尸骨堆累,填满海谷,成为天然的墓场。后来,为防止人类侵扰,人鱼们派遣护卫驻守。汐族魔女的歌声,常将附近海域渔船诱入旋涡中。一来二去,这里无人接近,成为一片死海。
原野中静谧无声。晴川在海里生活多年,早已习惯安静。可像这样安静得连一点生灵气息都感觉不到,还是头一遭。峡谷如同刀剑,险峻林立。海床上只有污浊的沙,寸草不生。群鱼不来光顾,好像都知道此处并非生灵的领域。只有虾蟹躲在石缝中,摆动长须。刺客觉得骑乘的海豚焦躁不安,仿佛不肯再靠近似的。
雪舞一摔鱼尾,游到海谷顶端,朝下俯瞰。远远望见数百条大白鲨如网如织,密密麻麻。许多魁梧的鲨头人,手持三叉戟,守在岗哨之上。魔女们的轻歌,飘飘荡荡,即便一海里外亦隐约可闻。然而,最为惊心动魄的,就是铺满山野的成片白骨。这些太古年代便散落的骨骸,无法计数,或完整或零星,早就不辨彼此。
雪舞说道:“世上最好的骨头,全在那里。人鱼的白骨质地洁净,很具灵性。从前我要修琴,找不到骨头时,就会上这儿来。不只汐族,即便是陆地上的巫师们,都将其视为奇珍。”
晴川看到重重守卫,不禁说道:“要想偷出来,只怕难得很。”
雪舞奇道:“偷?谁说要偷?既然来了,就光明正大的拿。”
她附在刺客耳边交代一番,末了问道:“这样演,会吗?”
“装白痴谁能不会?只管放心好了。”
他们商量妥当,女巫率先跃下,硕大的白鲨感到有人闯入,即刻围上来。雪舞双手一分,呲牙咧嘴的鲨鱼忙不迭退开,让出道路。晴川尾随在后,鲨头卫士虎视眈眈,有两个离开岗哨,逼到近前。他们看见雪舞,倒像熟识似的,其中一个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雪舞正待开口询问,那鲨头卫士身后传来个冷冰冰的声音,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晴川顺这声音望去,前面是位汐族女子,正然转身,一条雀蓝的鱼尾,比之雪舞尚且修长几分。她脸上蒙一层白纱,五官面目看不清,只能隐约瞧见轮廓。他曾听雪舞说过,来这儿守灵的人鱼们,从前都是汐族显贵的宠妾。丈夫死后,就被放到这里,等待终老。寿终正寝时,同样被葬在坟场内。因此她们的年纪要大上许多,都是苟活多年的老妖精了。这些人鱼,名义上虽是被流放到此,毕竟地位尊贵。只不过,墓园地处荒僻,长年生活清冷寂寥,鲜有拜访者。
再向里走一程,海水就没有了,中央是个大气泡。珊瑚树垒成一座凉亭,亭下有桥有水,有楼有阁,园林精致风雅。时时听到魔女们浅吟轻唱。那歌声令四周落满霜雪,犹如银花火树,冻得人肌肤如刀划一样。
凉亭正中,一张台几。首座端然坐着个女人,红发红尾,红色面纱,露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她眼角已经隐隐有些皱纹,非但未减美丽,倒平添一丝风韵。许多人鱼环绕她,团团围做一圈,嬉笑不已。
雪舞大大方走方走上前,冲首座那女人行个礼,笑嘻嘻说道:“妙叶姑姑,这么久没见面,你的歌声真是越来越动人。在咱们这片海域里,谁都比不上。”
她明眸暗转,将两位不速之客打量一番,面纱下仿佛微微一笑,说道:“我已经老了,现在是你们这些孩子正当红的时候。丫头一张嘴还是很会骗人。今天又带什么好东西来?”
雪舞把晴川一指,说道:“喏,最近渔民对咱们提防得厉害,我好容易才从村里骗出一个傻瓜。”
那被称为妙叶的人鱼,向他们招招手。晴川记得女巫的嘱咐,故意装做中了法术,神色漠然。雪舞紧挨那女人坐下。妙叶伸出手,摸摸她头发,将她揽在怀内。
老妖精抚着她面颊,淡淡说道:“这张小脸蛋,几年不见越长越标致了。想当初伺候我的侍女中也有个孩子,长得如此讨喜。我心里一高兴,就把她的脸给剥下来,阴干做成面具。现在还一直收着哪!”
雪舞脸上尽管挂着笑意,脊背却是一僵,身上打个寒噤。她忙说道:“姑姑又拿我开玩笑。谁不知道您当年可是无极海首屈一指的汐族美女?多少声名赫赫的前辈都是您裙下之臣。我要能学到十分之一的风范,也就心满意足。早听说年轻男人的心肝滋补养颜。看看我带的货色如何?”
妙叶不动声色,点头说道:“很好,难得你有心。”
晴川听她们谈笑风生,心里打个突,方才进门之前,雪舞可没告诉他这些老女人会吃人。
雪舞见她满意,心想事情成功一半,接下来不能差池大意。她指指桌上两个盖盅,问道:“这玩的是斗虾吗?我能不能来一盘?”
她眼睛眯起,冷笑一声,说道:“明知故问,你费尽心机,不就是为了跟我这个姑姑赌一把吗?否则骗到手的男人,自己不抽掉骨头拿去做琴,还拱手相送。赏金巫师白角的养女,难道会做亏本生意?”
雪舞并不反驳,坐到下手。周围围的人鱼,看她们开局,纷纷停止议论,屏息凝视。老妖精叫人取来一块洁白的碎骨,说道:“咱们共赌三次,三局两胜。我押这块白骨,赌你带来的男人。如果打成平手,就再加三局,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她揭开盖盅,晴川闪目瞄了一眼,是只须长尾长的虾子。
说到赌博,倒是隐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这里自从被汐族划做禁地,寻常人不得靠近。先辈的尸骨说起来神圣不可亵渎。不过,过了上百年光阴,旧的尸骨随海而化,新的尸骨又再添加,永不匮乏。而人鱼的骨头既是炼金珍贵的材料,又是稀有药材,因此盗墓者源源不绝,前赴后继。后来,连守幕人中都因利益频出内贼,里勾外结。他们想出一条巧计。法令所限,禁止买卖族人遗骨,但赌博不算买卖。所以许多巫师钻这个空子。雪舞的办法不过是效法前人而已。
妙叶生性贪婪,赌瘾奇大。汐族常玩的几种赌法里,斗虾、斗蟹、斗鱼,都很受欢迎。因此,她平日也酷爱收集虾蟹,令人捕来饲养。这只虾子触须硬朗,甲壳光滑,比普通的虾体格大些,健壮许多。
晴川看向雪舞。只见她慢吞吞自头发内摸出一只小虾,扔到盅里。周围的侍女,忍不住个个掩嘴窃笑。这只虾个头太小不说,甲壳晦暗,全没有点凶猛的模样。它头上长须还断掉一根,只剩下一根,同对手比起来,简直就像残废了一样。
刺客心说,你要我把性命赌在这个上头,跟叫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连妙叶也不禁好笑:“你就拿它来跟我赌?”
雪舞面上却没有丁点玩笑的神情,她郑重说道:“不错,就拿它赌,咱们开始吧!”
她们用手里小草棍捅捅虾尾。那只大虾一被撩拨,立刻凶起来,直朝对手扑去。雪舞的小虾米仍然无精打采,不进反退。晴川不由看得暗暗着急。
大虾跳了两跳,咬向小虾。小虾不知是不是运气好,恰在这时候横挪几步,险险避开,叫它扑个空。大家伙调过头,定了定神,伸口去叼它尾巴。哪知小虾又是一甩尾巴,跳开两步。大虾更不耐烦,摆动长须,追咬上去。小虾吓的拔腿就跑,这么一个头也不回的跑,一个如风如电的追,模样十分滑稽。
众人都是目不转睛。大虾显然占得上风,只要对手力竭,胜败立分。蹊跷的是,它追了整整三圈竟然没追上。那只瘦虾,转到第三圈,猛地刹住脚步,突然掉头就是一口。这一口,竟然生生将对方虾头咬了下来。虾身犹自不觉,还直直冲出几步,方才倒下。
妙叶“啊!”了一声,瞠目结舌。她看斗虾看过无数场,出现这种结果还是头一回。
雪舞微微一笑,说道:“姑姑,第一场我赢了。”
别说老妖精吃惊,在座各人,谁都说不出话。要不是雪舞事先早就告诉过晴川,刺客也差点露馅。妙叶在身边侍女耳畔低语,那人转身去了片刻,端来一黑一红两只大盅。她从黑盅内捞出一只黑漆漆的虾。这只体形是刚才那只的两倍,鳞甲狰狞。跟它相比,小虾只怕还不够塞牙缝。
黑虾好像吃得很饱,看到食物并不兴奋。小虾绕它转几圈,忽然在它尾上咬了一口。那只黑虾被惹,火冒三丈,朝着对手逼近。小虾往后跳两步,忽然向前冲去。黑虾尚未反应过来,脚已给咬下一只。别看这虾米个头小,动作真是迅捷。它总不和对手接近,只游走作战,瞥见空档,上前便啃。没多大功夫,黑虾已是伤痕累累,手足残缺,趴在缸底无法动弹。它这才上前,咬掉头颅,就着身躯大嚼起来。
妙叶众目睽睽之下连输两场。看这情势,估计就是再拿出什么好品种,照样斗不过。她瞪了刺客一眼,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雪舞将白骨收入囊中,笑吟吟鞠个躬,说道:“姑姑送的礼物,我就收下啦。下次路过,再来拜望您老人家。”
老妖精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雪舞向刺客勾勾手指,两人大摇大摆走出亭外。忽然听到妙叶喝道,“站住!”
她走上前,拦在二人面前,眼睛盯住她手里的虾,问道:“这一只,你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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