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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双飞等人回至原地,依旧上了马车,金算盘是赶马的好手,此刻不知何往,便问道:“哪里走?”穆双飞却问紫姬,钟月敏道:“还能哪里去,要不就回到姚家小院?倘若尚嫌时间早,不妨品尝姑苏的小吃。”紫姬道:“钟姑娘如此主意极好。”钟月敏听她夸赞,心下喜悦,坐在车上,不禁又胡思乱想,地魔星飞天豹子的言语,始终萦怀于心,什么“两位弟媳妇”云云,便似在心底生了根,抹煞难消,过一会儿又想到:“倘若我和她都嫁给了双飞,也不晓得谁大谁小?她年纪比我大,该是姐姐吧?啊!不对,不对,我和双飞好歹也是在青龙寨‘成婚’的,这般论来,我岂非吃亏?或是不分厚薄,彼此一般儿大小好些?”“不行,这紫姬是妖女,我焉能和她同伺一夫。”“师父常说,人也罢,妖也罢,众生平等,只要一心向善,都是好的。我强分人妖之别,正陷入了迂腐泥淖。”“哎呀,意切小尼姑,你好不知羞,才还了俗,便情愫大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情绪百结,斜眼一瞥,见紫姬也是满脸粉红,状若浓妆,一会儿瞧瞧穆双飞,一会儿转觑自己,想必也是心思砰砰,女儿家的情怀,谁又能压禁不起呢?也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城内,寻了一家本地有名的酒楼,教那出门伺应的伙计拴好马匹,径直上了第三层楼。听得店家推荐,五人便点了一桌好菜,因为紫姬笑道她来请客,金算盘便也少了多许顾忌,暗道他自来姑苏,未能顺利售卖得一颗红宝石换取盘缠旅资,正是囊中羞涩之时,倘若要他饭后结账,免不了又是大通的尴尬难堪。
忽然听得一阵琴动,寥寥数音,正是从隔壁的房间传来。钟月敏脸色疾变,伸手扯住穆双飞袖衽,低声道:“了不得,了不得,莫非是专门寻你晦气的‘他’来了?”穆双飞微微摇头,笑道:“我那兄长,最是恬淡自在,何曾会在闹市中这般招摇?”转头问道紫姬:“姚九甚好乐律,概不会是撞上‘令尊’了吧?”说道“令尊”二字,脸容含笑,倒有几分打趣的意思。紫姬扑哧一笑,掩口道:“不是,他不过喜好乐律,自己弹奏的本领想必是不高的,我来此多日,但见他不过是将那古琴随身携带,却从未见之略鸣一二。既然如此,又焉能在这酒楼之巅,传音弄娱的?”话音方落,便听得琴声又是几响,渐成完整,乃是某一段曲目的中上之调,浑不似古狐琴乐清幽淡雅,颇有几分厚重媚俗之感。金算盘倒是听得欢喜,但觉眼前若似描绘出一副图画,乃是富贵吉祥之像,听着听着,琴声长起不觉,愈发心花怒放。钟月敏忍不住横他一眼,哼道:“靡靡之音,陷迷难拔。”金算盘脸色登红,也冷笑道:“我是俗人,便陷俗乐又能怎样?”紫姬柔声道:“各人皆有所好,岂能要求哥哥都是清高隐士?”金算盘喜道:“紫姑娘说得忒有道理。”便在此时,听得下面有人吆喝道:“吵死人了,哪里来的呱噪东西啊?”旋即脚步纷沓,便有人喧闹着登上楼梯,不多时从自己小间门前经过,径到了隔壁雅间。有七八人之众,俱喝跳高傲,并未瞥见穆双飞等人,钟月敏眼尖,认得其中一二人乃是昨日在街上交手打过架的。她虽不耐烦听艳俗琴声,可也见不得那些街头混混挑衅胡闹,心想:“这些人作真是不晓得什么好歹。受伤的且不提了,那未受伤的竟然浑无悔悟,竟然又和别的一帮人纠合同处,到处惹事生非。”
“趴”的一声,便见一条人影飞出,哎呦两声撞在栏杆上,翻越过去,跌落于第二层。接着又是几条人影扑出,前扑后仰地翻下,只唬吓得下面觊觎张望的掌柜和店小二抱头鼠窜。九华喜得哈哈大笑,拍掌道:“挑衅的不成,反变成了跌梯犬,有趣,有趣。”金算盘压低声音道:“料忖这帮流氓吃了亏楚,便再也不敢胡乱生事了。”果然听得那群混混呻吟惨吟,脚步零碎乱迭,渐渐远去。钟月敏冷笑道:“我还准备出手咧,孰料隔壁却是个有些本领的人,教那些混账饱尝一顿教训。”话音甫落,隔壁有人笑道:“多谢钟姑娘美意,在下还有些本领,焉能眼睁睁瞧着大乐师南先生受人戕害羞辱?”九华腾地跳起来,大声道:“是野郎中。”蓦觉无礼,急忙改口道:“是曹大叔在隔壁么?”便看一人笑呵呵转过来,一手攀着门楣,道:“好,好,小娃娃很有良心,还记得我这半老头子。金老板,你得了我那屑货,也该售卖得几两银子,却不分我一杯羹。”金算盘苦笑立身,拱手作揖,道:“曹先生,你那宝石…哎,不提也罢。”又听隔壁一人叹道:“金老板是在我家中的出的事情,如今反替我遮掩,孙某感激不尽。”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竟未料得姑苏商会孙会长也在左右。金算盘咳嗽一声,心想天下穹盖看似覆涉极广,其实真的是很小,姑苏偌大的城池,方圆数十里,街巷参差,屋宇毗簇,人人之间却好似仅拉了一层稀薄帷幕,总能撞头相逢。
少顷便听“当啷啷”三响,一人悠悠吟哦:“天下至大,却也至小,要是彼此相投合契,就是有缘,时时刻刻皆能团聚;如果相互之间石石互挨,始终无缘,一辈子只怕也走不到一起,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是也。曹兄,何不请你几位朋友一并过来小酌?至于那桌酒席,便由我来付账,教小二撤了吧。”曹甲重抚须笑道:“赵兄所言,甚有道理。”几位缓过神、战战兢兢走上来的店小二似是极听那位“赵兄”的话,果真纷纷走到穆双飞等人旁边,其中一个矮胖小厮赔笑道:“老爷奶奶,小的就要收拾了,便劳动您们大驾,且到那位大爷处受享小店尚拿得出手的几个特色菜不成?”钟月敏眼睛一瞪,手指桌上的盘盏,道:“这些都是拜你们推荐,难道还代表不了酒楼的特色么?”矮胖小厮自知失言,慌不迭摆手,但仓促之际,不知怎样应对。以为年纪稍大的伙计推销鞠躬,将白色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忸怩笑道:“奶奶,他是新来的伙计,不谙规矩,不懂说话,您老人家休要和他计较。”钟月敏见紫姬默然无言,登时无趣,想了想,离席退后数步,任由小二收拾桌面残羹剩炙。曹甲重摇头晃脑,长须飘飘,道:“走,走,我来引路何如?”不过虚表礼仪罢了,咫尺邻阁,便是闭着眼睛摸瞎也能过去,何用引路?隔壁雅室颇大,可比穆双飞等人居坐的房间宽阔三倍也不止,中间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方桌,桌腿外箍青铜圈,愈显古朴凝重。主座上一人双手抚盏,品茗饮茶,虽极力从容,然面容赧然,难掩尴尬,正是姑苏商会孙国财,旁近坐了一人,看似年约六旬,瘦长体态,精神矍铄,目光闪闪透亮,倒比那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显得精壮干练,却见其手中的琴物,大是奇怪,倒好象一把半月形状的长弓,上下错致,间隔连接着七八条亮闪闪之丝弦一般。休说钟月敏、紫姬、九华和金算盘未曾见过,便是穆双飞也微微愕怔,道不出此琴的名称和妙用特色。圆桌甚大,钟月敏和紫姬贴着穆双飞坐下,银发红颜,青春韶华,无忧喜乐,瞧得对面那老者连连颔首,夸赞道:“这足见年少青春的美丽和魅力了!才子佳人,相得益彰,委实教人羡慕。”见金算盘携着九华坐于另外一处,又评点道:“少年老成,却非老也;年幼调皮,可调教也。”孙会长摸摸自己脸颊,有意无意划了几下,说道:“赵兄目力犀锐,评点断说,更是入木三分。”曹甲重道:“可惜我没有穆老弟的福气,否则若能修得同样两个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如花美眷,哪里还舍得背负药篓天下游走?必要整日里守着两位妻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那“赵兄”道:“是也,你和我一般,年少润稚时,没有佳丽垂青,如今将近耄耋,越加惹人讨厌。”曹甲重驳道:“我还比你小二十岁,投你所好,方唤你为老兄,其实该称呼你老叔才对。”三人哈哈大笑。钟月敏不耐被众人揶揄,忍不住喝道:“曹药郎,你满口胡说什么啊?”她还俗之后,日夜和穆双飞在一起,更兼在青龙岗之时,两人同床共枕两夜,不知不觉情愫大炽,本喜被人称为穆双飞的妻子,可是刻下多出一个紫姬,对方若似娥皇,自己竟成了女英,便颇生芥蒂。紫姬娇羞道:“先生严重了。”穆双飞不以为然,莞尔道:“小弟以后见得合适的,便替曹兄做媒如何?有人欢喜作媒婆,我做个媒公,倒也可积攒一桩极大的功德。”曹甲重急忙摇首,道:“玩笑而已,使不得,使不得。我一声逍遥自在惯了,你觅个老婆子来拴住我,岂非要了我的性命?”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便连钟月敏也绷不住脸,却弄趣道:“想不到野郎中相貌堂堂,端庄雄壮,其实暗地里面,也是一个不正经的。”九华好奇,问起“赵兄”那怀中器物的来历,赵兄道:“也难怪你们不认得,在苍茫西海之外,有一个红罗国,人人皆是金发碧眼,身材也比我等中土神州人氏健硕壮大,却并非什么凶恶之妖魔鬼怪。其仕途经济、文化商业皆十分繁华,大圣大哲的高明之士层出不穷,其成就足可煊赫史册。此琴乃是他们惯用欢喜的物事,唤作‘竖琴’。想必诸位在隔壁之时,已然听了曲调,嫌老夫弹得尽是媚俗艳曲,不免粗鄙。其实竖琴清雅,亦擅被奏那《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之乐,只是今日我和两位好朋友喝酒饮聚,不喜弹奏那等名曲而已。”他将竖琴托于掌中,高举过头,好教大伙儿瞧得真切分明。但见那琴甚是单薄,反比寻常古琴更易携带。须臾“赵兄”说起那红罗国的奇闻异事、战阵野史,又不免牵涉其余几个外国,风土人情、道德约束,尽皆和中土神州大乎迥异,只听得众人神驰逸舞,好不称羡夸赞。问起他的姓名,老者笑道:“我正是姑苏乐师,唤作赵昭雄。”这名字读来有些拗口,也有些滑稽,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便是赵昭雄自己,也摇头晃脑,弹琴唱道:“人人笑我名,我笑人人痴。寻常和稀罕,高低谁能知?”
第五十八回 一桩生意(上)
酒酣而散,那“老赵”竟是不胜酒力,熏熏然难以行走,曹甲重和孙国财架着他下了酒楼,自回孙府。穆双飞等人取了马车,还去姚家院落,兰花便在车上垂下帘搭,依旧幻作兰花的模样。此番她也不用什么法术,只从袖中摸出一团软膏,芬芳扑鼻,轻轻在脸颊上涂抹开来,须臾工夫,就调弄成功。九华甚是好奇,便问金算盘这是什么玄妙,金算盘虽然谙通商理,可此事却和买卖商事浑无半点干系,支吾半日,说不出丝毫。钟月敏却晓得一二,告诉小黑雷鬼,紫姬所用的,乃是江湖上流传甚久的秘法“易容术”,那药膏正是易容用的妆饰。九华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想必和姊姊妹妹用的胭脂差不多,唯独功能效果不一样啰。”进入姚家,见里面凭空多了一些人来,皆在厅中陪伴姚九喝茶,然情形颇有些古怪。那姚九脸色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踌躇,胸中情思百转倏盘,显是始终没有一个计较,手中的茶盅早已空了,那茶壶兀自冒着热气,却惘然迷痴,不晓得添水。他见了穆双飞等人回来,登时喜形于色,忙不迭站起相迎,拱手道:“小老儿正是六神无主,救命的吉星来了。”紫姬咦道:“爹爹,你说什么啊?莫不是再外面惹了什么祸事?”姚九旋即愁眉苦脸,苦笑道:“要是在老家,请得乡长说上几句调解话,自然没有什么麻烦,如今你我客居姑苏,既然破了人家的什么疏漏,被人家寻上门啦,这事无论如何难以善了。”言下之意,要是在进程中,他权势颇大,兼有九王爷撑腰,便是再打的祸事也不怕,刻下不同,既然要隐晦行踪,自然不能搬出朝廷的干系,所以许多事反不好解决,如何不让人苦恼忧闷?所谓“乡长”,正是对九王爷之暗谓。却看旁边人群中,挤出一位黄脸皮的汉子来,抱拳道:“诸位之中,哪一位可以说话的?”紫姬垂首不语,在姚九眼中,女儿兰花自小到大俱是腼腆羞涩,性格内向,除了前些日子莫名其妙被一个唱班戏子似勾了魂,其他时日,皆乖巧听话,从未教自己操心,此等事情,要是紫姬出头抗撑,反容易露出破绽,是以索性一言不发。穆双飞无可奈何,见对方神情虽恚,毕竟能以礼相待,只好缓步而出,拱手朗声道:“兄台客气,不妨将前后来历说上一遍,我等听了心中有数,方好计较。”那人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道:“好,好,小兄弟非但长得极好,便似娇滴滴的女儿家一般,妩媚秀眉,便是神情气色,亦然豪气冲天,言语爽快,如此神仙一般的人品,委实令人佩服。”又有人叫道:“要是能妥善解决此事,那就愈发教人敬仰羡慕了。我们也不是无故上门惹事的,都是那姓姚的老头儿胡乱办事,坏了我们的好处,不得不来此叨唠。啊,小兄弟不是他的公子吧?”姚九慌不迭摆手,连连解释道:“罪过,罪过,我哪里有这等福气咧?”几人揶揄道:“也是,也是,不过你要是将女儿嫁给他,所谓女婿是半个儿子,岂非也算一桩美事?”钟月敏怒道:“这算什么?你们是上门做媒的,还是来解决事情的?”众人立时默静无声,都瞅着那为首的黄脸皮汉子。那汉子咳嗽一声,道:“鄙人是扬州人士,扬州风雅,想必这些小兄弟是听说过的,休看我生得不似风流潘安、俊朗宋玉,可是骨子里也颇有一股风雅。目下来到这里,也是迫于无奈,但也是秉礼持仪,一切皆好言商量,绝无丝毫打砸抢的破落恶举,是也不是?”众人听他自言风雅,忍不住又是一阵嬉笑,唯那姚九还是唉声叹气,搭眉沉眼的。穆双飞不由莞尔,道:“扬州大名,风情婉转,我等素来长闻之,对于三月烟柳、小西湖景致,很是羡慕的。”黄脸皮汉子眼睛一亮,道:“你也欢喜扬州么?甚好,甚好,彼此既然有了共同语言,余下的事情,更好商量。其实我扬州景致极多,除了小西湖,嗯嗯,小兄弟,那可不叫小西湖,乃是‘瘦西湖’,一个‘瘦’字,更显殊异特色。除了那瘦西湖,你看观音山上,寺庙密布,佛运昌盛;二十四桥韵致无双,乃是赏月品茶的绝妙佳地所在;又有春秋时代之邗沟,看为我中国最古老运河段也,还有那汉代广陵王墓、前朝隋炀帝陵、南北朝古刹大明寺等等。若论风物文化,嘿嘿,若扬剧、评话、清音云云,可谓之戏曲之乡。”旁人有些不耐烦,嚷嚷道:“我们晓得你扬州好,日后得了机会,必要去瞅瞅扬州的美女佳人,或纳娶几个美妾回来,不过现下既然推你为首,便说些正经事吧。”
黄脸皮汉子笑道:“是,是,谁不说俺家乡好,一旦论起自己扬州,在下总是不免得意,未免颇显聒噪。我们都是苏北一带而来的商人——”不及说完,有人又道:“此言差矣,我们乃是徽商,却非汝等苏北人氏。大伙儿既然在一块买卖赚钱,奈何偏偏疏忽了我们,可见你那股得意劲还没有过去,忒也糊涂了。”黄脸皮汉子脸色微红,旋即拍拍自己脑袋,只赔不是,道:“几位朋友说得极对,我确实糊涂了。” 金算盘忍不住问道:“你们做什么买卖?我听说苏北和徽商极擅私盐贩运、茶叶炒卖,有的亦从事骡马群贩的生意,皆有不少利润。”那黄脸皮汉子咳嗽一声,道:“我们这买卖,可有些与众不同,乃是贩卖‘人壮’,此物甚是稀罕,方经西方远涉而来,是以价格奇高,利润自然也是极大的。”金算盘咦道:“搁下说的‘人壮’,意思晦涩,我还是听不大明白。”穆双飞蓦然脸色陡沉,神情亦有些阴鸷可怖,低声道:“汝等买卖的物什,莫非就是极西野洲传来的昆仑奴?”那黄脸皮汉子身体微颤,目光闪烁流转,竟似有些惊慌。金算盘大吃一惊,急问道:“果真如此若穆公子所言么?哎呀呀,你们——你们是好大的胆色,偌此等风险买卖,自前朝文帝始,便即被废止荒殆,以为太不人道,也有伤王化,损我中土天朝圣贤名誉。本朝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文成武德,堪比尧舜,他定鼎社稷之后,虽屡有破旧立新的创举,可也懂得根本,承古开今,颇多沿袭前朝的优良统制,颁布确凿法令,律论煊赫,明言决计不许以任何形式买卖昆仑奴,违者该以重罪获罚。”心中骇异不已,默默嘀咕:“素日我做生意,以劣充好、偷工减料,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