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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长廊,跨越门槛,毗邻何家府邸之侧,果然便是一条河流,依着何以成的嘱咐,小小码头之上,停泊一艘不大不小的乌艄船,家仆婢女分开一条道路,左右侍立送客人过去。那艄公不慌不忙,依旧躺在甲板上抽着水烟,悠闲恬然,轻松快活。穆双飞抱拳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今日蒙感何官爷盛情,不胜感激。”何以成笑道:“送君千里不嫌远,轻轻一别却断肠。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方能再度良晤,把酒而醉。”瞧着曹甲重,问道:“郎中是一并离去,还是踯躅独行?”曹甲重道:“且搭他们的一段顺风船,然后继续云游各地,今日叨扰你一顿饭,日后得了机会,再好好偿报。”言罢,六人依次上了乌艄船。艄公才要摇橹,何以成忽然喝道:“且慢。”挥了挥手,后面两个婢女上前,先深深凝视穆双飞,眼神哀婉温柔,显是留恋难弃,旋即幽幽吐叹,将手中的篮子塞给九华,垂首提裙而返。何以成道:“小娃娃,你说我家的蜜饯天下第一,我英雄重英雄,便送你两篮子好好品尝。”九华欢喜之下,蹦跳道谢,谢声未息,那艄公已然吆喝着摇橹推桨,引着篷舟向远处漂浮。再看何以成轻轻挥手道别,家仆轻吹羌笛,婢女撒播花叶,景致缤纷,真是“花自飘零水自流,旧客远去,新客未来,焉不愁”?
河流蜿蜒曲折,水色清透明亮,乌艄篷船的两侧,隐约可见各色游鱼嘴唇翕合,尾鳍摆弄,似是追逐着船上众人而行。曹甲重看似颇为受享生活乐趣,图觅那闲适悠舒之感,从篷内搬出一张表面色泽斑驳却颇为干净的小凳,除下背上的药篓,坐于艄公身旁。那艄公双手扳握木桨,嘴中哼哼唧唧,初时音色沉晦,好象有些不好意思,渐渐声调高扬,却唱起渔家小曲。江湖之歌和山林调风颇多不同,后者宏博跌宕,轻洒不羁,而前者多宛转长飘,自在端飞。曹甲重哈哈大笑,忍耐不住,跟着击掌为节,吆喝附拍,却和艄公配合默契,时而各睨水色风云,时而相顾含笑会意,委实不胜轻乐。钟月敏和紫姬躺在竹席之上,微眠养神,娇容可人。钟月敏本无午睡习惯,于风铃庵之时,宁愿四处闯逛,或寻着母亲精确老尼闲聊,或提着铁枪步出庵外习练武功,其后既然还俗,又得紫姬教诲,听她说道女子容颜易衰,每每中午睡上一觉,养足精神,便能延缓衰老,久维青春韶华,遂跟着强迫自己午睡。紫姬心情平淡,幽梦长长,任是船窗悬挂的竹笼中一只小鸟叽叽喳喳,犹然无为所动,而钟月敏却是暴躁性子,本就不惯午眠,奈何再被鸟鸣雀啼催促呱噪,哪里睡得着?却又不敢乱动,惹人笑话。她睁眼一线,瞧见穆双飞盘坐片刻之后,长身而起,摘下腰间的长箫,弯腰走至篷外,便知他是欢好宫商角徵羽五宫之人,风雅情趣倘被撩拨,就想展兴,不由暗暗好笑。果然,艄公和野郎中歌声唱和之外,敲到好处地响起一阵箫声,愈发倍添舟曲韵致。金算盘本是拨弄着算盘,竟也被外面歌声箫音吸引,停下手,若有思忖,须臾神情痴迷惘然,似笑非笑,陪着趴于窗上打量岸边风景的九华双双慢慢睡去。钟月敏脑中念头乱转,一会儿想起自己的母亲精确老尼,一会儿想起姊姊姚纹月,一会儿想起前后两次和穆双飞云雨鱼水之事,百绕倏烁,心神南宁。她低低一叹,恐惊扰了紫姬,便收敛精意默守丹田。此刻不闻歌声,只有箫声如从全身三万六千毛孔渗透而出,浑身极为舒坦,眼皮似有千钧重,最后不知不觉睡去。待她醒转,眼前一片浑黄,却是桌上已然点起一根蜡烛,光晕闪烁,愈发催人睡意。窗外的竹笼中,小鸟将脑袋歪侧,掩于毛茸茸翅膀下,甚是安静。透过篷窗,但见漫繁星点点,如萤光辉交相呼应,好象连接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罗网。水面涛声轻微,推搡这乌艄船不停摇曳。钟月敏打个哈欠,伸了长长懒腰,定睛再看,紫姬坐于低矮案桌之旁,正温爱脉脉、娇媚柔意地替穆双飞倒茶,其情香馨谐美,倒惹得所在一旁兀自抱着算盘的“吝啬鬼”又是羡慕又是唏嘘。九华屁股朝上,酣眠未开,突然嘴里咕哝几下,转动身体,接着便往旁边板阶滑下。穆双飞眼疾手快,右手托着茶杯,左手倏忽探展,托住九华腰背,小心翼翼把他送回铺上。动作轻快迅捷,幅度亦大,然杯中的茶水,丝毫没有跌宕扑溅,足显其运力之妙。
曹甲重依旧不见踪影,想必尚在篷外和艄公坐着闲聊,夜色层层,星光溶溶,正是停泊野岸,观赏晚风黑景的极好时刻。只是若非胸怀自然山川、不谙风雅情趣之人,又焉能懂得欣赏如此闲适,看春梦随云而散,陪飞花逐水而流?忖及于是,钟月敏反不觉有些奇怪,她丈夫穆双飞素为欢喜霁月彩云、清茶明月的人物,既然曹甲重和艄公尚且品享惬意,他如何反安然坐于舱内,无动于衷?紫姬听得动静,侧身瞧着她,温婉和顺,性情同空云,如桂似兰,笑道:“钟妹妹,你醒了?睡得很好。”钟月敏吐吐舌头,才说道一个“我”字,蓦觉九华犹未醒转,急不迭压低声音,说道:“我脸上的皱纹是不是少了许多,证明此午觉并未白躺。”穆双飞莞尔道:“这人不老装老,过个十年,再妄议皱纹之事不迟,现下嘀咕,羞也不羞?”话音甫落,便看九华忽然滴溜溜翻身爬起,双腿乱蹬,嚷道:“她哪里识羞,最是天下第一脸皮厚之人。”原来适才渐渐就醒了,只是缓过神来,需一段时刻。钟月敏笑骂道:“小黑雷鬼,非要和我作对么?”
便在此时,外面脚步声响,曹甲重手中握着一张红帖过来,笑呵呵道:“如今想要再走,怕是不易,八王爷的手段你们是晓得的,纵然不似九王爷那般剧烈,可是玩起阴的来,委实也教人哭笑不得。我在他行宫府中,便见得许多人在编制竹排,虽不一定真会使用,只是在我面前做做样子,然话不能说得太慢,兴许咱们要是不答应邀请,他果真便会下令,将竹排连串投入水中,阻拦乌艄船的去路。”钟月敏奇道:“你说什么啊?”她在酣睡之时,不知篷船行至“百里槐”之地,便即有人在岸上吆喝,要船停下,其招呼之人,身披浅蓝官袍,腰束斑驳衔环玉带,乃是官府之人。待船近岸,彼此交谈,才晓得那官员乃是八王爷府中的王官,虽不同朝廷正是赦命的正吏,却也拿着俸禄,此番前来,便是奉了便在附近行宫休憩之八王爷命令,邀请穆双飞等人入府叙聊,所谓“长安郡主和她驸马从此经过,我岂能失礼,浑无理睬招待”云云。其时众人闻言,登时面面相觑,暗赞八王爷消息倒也灵通迅捷,却能在此岸边遣吏遥邀。钟月敏脸色整板,怫然道:“什么长安郡主的?我招谁惹谁了,怎么没由来却又扯到我的身上?”曹甲重笑道:“这是人家八王爷邀请汝等之托辞,我不过原样转告,丫头,你要是不服气,便寻他说理去。再说了,人家请你和‘驸马爷’,亦并非‘没由来’,你若未被朝廷诰封为长安郡主,位极千岁尊座,只怕便坐着大画舫敲锣打鼓,嘿嘿!行宫中人,也不会理财你半眼。”钟月敏喟然一叹,双手环扣,紧着左侧腰身微微弯欠,给野郎中施了一个万福,道:“是我错怪你了,不该将怒火宣泄于阁下身上。只是——”不及说完,金算盘已忍耐不住,道:“那时我听说八王爷邀请,本非常想随着穆公子和你们前去,多结识一个权贵,也是甚好。心中却又颇忌惮那位千岁威风,怕言语不周,得罪了他,那可是十分不妙。胸下正自为难,孰料穆公子对那位王官道:‘并非我等推却盛情,刻下女千岁正在凤舟小憩,要是惊扰了她的美梦,郡主发起火来,便是我这驸马爷招架不得。’那位王官脸色倏变,道:‘驸马爷如此说,下官委实不敢相攘,只是为难的是,临出门时,我家主人叮咛得仔细,说我若不能请动小舟之人来此,从此以后,就不用回去了。下官千辛万苦好容易爬至这般位置,要是被主人扫地赶出门,驸马爷见之凄惨穷困之状,岂能忍心?’听子絮絮叨叨,才晓得这位王官乃是屡次应试却常年落地的秀才出身,后来逢遇机缘,为人举荐,方入了八王爷府为吏。”钟月敏扭过头去,哼哼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故弄愁词,引惹你们怜悯?不是说江湖险恶么,那人虽仅在王府当差,算来毕竟也在官场厮混多年,官场险恶,犹胜江湖。”又狠狠瞪了穆双飞一眼,轻啐道:“乘人熟睡之时,竟把我说得如此不堪凶恶,可得意了?”穆双飞呵呵笑道:“若非如此,难不成摇醒你,当面拒绝人家,抑或你索性便去行宫赴宴?”紫姬急忙说道:“钟妹妹,相公也是玩笑而已,何必生气?”钟月敏嫣然道:“我晓得,我也和他开玩笑哩。”曹甲重道:“布衣郡主,你的相公便生出一个主意,对那厮道:‘你也不用发愁,八王爷不是要你务必请得一位‘小舟之人’么,我看,不如就请我们这位朋友随你走一趟何如?’结果那艄公跟着我也去了,他可不也是‘小舟之人’么?王官哭笑不得,才要推诿辩驳,我二人早就甩开大步朝前走去。此人实在无可奈何,且觉得穆兄弟所言倒甚合理,只好趋履追赶,越至前面引路。”
八王爷行宫,距离河岸略有一段距离,所以顺着河岸渐至土坡,上面倚靠树林之小道,便停着几驾马车,皆细竹青帘,称不得浮奢豪华。八王爷和九王爷不同,后者行事举为,大多张扬鼓动,热闹沸腾,前者却堪为低调。待下马来,放眼望去,但见行宫气派宏伟,然围墙檐造,都是土色凝重,不见什么琉璃彩瓦、画梁雕栋。台阶之下,左右林立官兵,都是盔甲分明、兵刃森森,皆是百里挑一的精装好汉,服色和朝廷制兵似有不同,听那王官解释,方知道是八王爷的贴身禁卫之军,因双肩护甲镶嵌豹皮,所以唤作“豹缇骑”。台阶之上,站立一排王府家丁,衣裳不甚华美,可是材地质量,俱属上乘。众人踮足而盼,皆想瞅瞅这位长安郡主是何等模样,以前也有耳闻,言及此位千岁,莫不都是“暴戾”“凶悍”“霸道”云云。此番见王官归来,下马的不过是个三缕长髯、背负药篓的郎中和一位褐皮厚皱之江水渔翁,又是诧然,又是好笑。那王官自是尴尬无比,硬着头皮请曹甲重和渔翁从阵列中走入,拜谒八王爷。大堂之上,八王爷的表情令人深刻,既觉愤怒,又觉好奇,却也不肯失了风度,遂命人看茶伺候,片刻之后,便传令劳役将编制好的竹排故意从厅前抬过,半是胁迫半是玩笑说道长安郡主要是大摆架子,他便把这些竹排悉数用绳索连串起来,横贯睡眠,不教乌艄船成行。曹甲重娓娓道来,那边老艄公撩帘而入,笑呵呵说道:“小老儿今日算作长见识了,那位千岁,富态逼人,贵气盎然,果真和咱们常年跑船摆渡、铺网打渔的穷困人不同。”掌中托着一锭银元宝,顺着大伙儿面前晃动,嗫嚅道:“也不晓得劳作多长时刻,小老儿才能赚得如此许多财富。”金算盘又是嫉妒,又是羡慕,哼道:“不过一锭银元宝罢了,算什么财富?”九华笑道:“就是一锭元宝摆在金大哥跟前,他也不动心的。”金算盘点点头,旋即涨红脸,嘀咕道:“谁说的?商家利润无论大小,皆不可轻易放过咧。”
几人正说话间,外面忽然有人叫道:“长安郡主可在舟上,在下韩福龙,特来拜谒。”曹甲重道:“这位韩福龙,乃是八王爷亲卫军中的一员猛将,地位非同小可。这时请来请驾,足见八王爷诚意。”钟月敏羞臊得霞绯映桃,跌足道:“烦死人了,我不信他们真会在前面水面横加竹排,我们快些起锚开船,早早离去才好。”艄公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走了,小老儿我还得在此水面上谋生,要是因此惹恼了那位千岁大人,发作责罚下来,只怕我的性命,却比草芥尚且不及。”钟月敏气道:“你是得了他的银两,所以才不肯开船。”艄公叹道:“便是不给我银两,只冲着他的威风和权势,我也不敢妄自拔橹而游。”外面声音愈发高扬宏亮:“船窗内烛光通明,如果郡主未能醒转,怕也无人敢点火骚扰吧?夜风寒凉,水面隐晦,行船晚走多为不便,诸位何不随末将回去,好好安顿歇憩一番。家主人有谕:今日见了驸马和郡主,把酒言欢,洽聚闲聊,到了明日,绝不敢阻拦汝等行程。要是不去,末将也为难甚紧,只怕——”不及说完,钟月敏已然将头探出窗口,应道:“只怕便将航路堵塞是不是?去,去,难不成还怕你们千岁是老虎,吃了我们么?”韩福成喜道:“郡主真是巾帼,末将佩服。”金算盘和九华交相递了一个颜色,心想:“佩服她什么?不过就是八王爷纵为老虎,她却是虎中之王的母大虫。”当下留下曹甲重和老艄公看船,众人踩着踏板上岸,韩福成见了钟月敏,暗暗夸赞,心想果然是位美人,只可惜眉宇之间煞气太重。瞥见穆双飞,又是一阵感慨,暗道世界却有这般美丽的男子,只怕潘安宋玉,亦不能及之,待看见后面的紫姬,立时头晕目眩,几乎难以自持。九华恼怒,大声叫嚷道:“这位大叔,你盯着人家老婆不放,太不成体统。”金算盘道:“穆公子是驸马,穆紫夫人身份,自然也匪同寻常。”韩福成回过神,吓得急忙抱拳,道:“末将没有别的意思,诸位请上马车。”
第九十九回 行宫王府(上)
此番接驾的马车,和先前不同,竟隐约有了几分浮奢之意:拉套的马匹,由两匹增至四匹,毛鬃雪白,双足乌黑,皆神骏高大、威武异常;辕色金黄,乃纯金薄片贴附而成,被兵上襄护兵卒的灯笼映照,流华飘逸,灼灼闪耀;篷壁选材妙致,细竹密编,映染风雅凤尾,恍惚画意,依稀诗情;车轮辘轳齐整新漆,神气飞扬,滚滚桀骜。五人坐在车内,左右环顾,臀下垫着的,是金丝银线盘花纹绣的鹅绒软垫;背后靠着的,是名贵黑绸仔细包裹之雪棉团垫;香气阵阵,如桂似兰,沁人心脾。
随着韩福成一声吆喝,车马缓缓而行,山路不甚平坦,泥石错落,草根纠致,然马车之内,却不觉多么颠簸。穆双飞笑道:“此车必然经过名家设计,否则焉能如此衡稳?”紫姬掩嘴莞尔,道:“其实都是冲着钟妹妹的面子,否则咱们平民百姓,哪里受享得这般富贵?”穆双飞道:“她的姓名固然天下闻名,不过人家更是冲着‘长安郡主’四个字来的。”九华趴在窗口朝外眺望,正撞见韩福成骑于黄骠马上,手中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吞云吐月刀,旁边兵卒俱皆昂首挺胸,步法不紊,回过头吐吐舌头,道:“好厉害的架势,我想评书中的钦差老爷出巡,也不过如此吧?”金算盘道:“气派是够大的,不过看护亦颇严密,坐上了车,再要逃走,只怕不易。”钟月敏呸道:“既来之,则安之,再要动起逃跑的念头,传扬出去,岂非被人笑话?”几人说说笑笑,全不顾外面豹缇骑军阵挪移动静,所过之处,草木惊悚、夜鸟飞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刻,便觉马车停了下来,韩福成高声叫道:“行宫已至,劳请郡主千岁和驸马下车。” 穆双飞将身体朝旁边微微缩让,道:“你请吧?”神情揶揄,似笑非笑。钟月敏脸色微红,道:“你先出去。”话音才落,便听得外面有人齐声叫道:“有请长安郡主千岁,有请驸马爷劳驾下马。”穆双飞呵呵笑道:“人家礼仪恭敬,非要你第一个出去不可,我这‘驸马爷’,自然便随着你的屁股后面。”钟月敏咬着嘴唇,浑无动弹,蓦然对着窗外叫道:“女子三从四德,作妻子的,怎能在自己丈夫跟前炫耀?且休说我不承认这个什么‘长安郡主’之诰封,便是真是朝廷千岁,亦不敢擅越于自己相公之前。”她声音清丽高亮,脆若银铃,然字字句句吐出之际,便好象一把小锤在胸膛急促地敲打自己心脏,待一口气说完话,面色红得好像红布一般。穆双飞笑道:“你这是——”不及说完,钟月敏忽然抬脚而起,足底不偏不倚踹上他的背部,用力甚巧妙,贴触轻柔,但接合之后,便即陡出寸力,道:“你先去应承。”穆双飞猝不及防,“哎呀”叫唤,便往外倒下。他本就最靠着篷门,趁势双手在两厢壁上拍推,轻飘飘便如一只大纸鹞子飞了出去,在半空翻转数个筋斗,逸洒自在降落地面,尘土不起。王官和兵卒见之,忍不住大声叫好。
紫姬见之,登时瞠目结舌,樱桃艳唇几若惊呼,急道:“钟妹妹,你如何——”话未半及,慌不迭探头朝外张望,待见行宫前百余盏照明灯笼之下,火光亮如白昼,穆双飞于匆促之间兀自手脚不乱,搬弄甚为优美的一个姿态跃下马车,方才幽幽叹口气。她撩帘微动,于王府之前众人瞧来,却正可谓惊鸿一瞥,大半怔怔呆呆、张口瞠目。韩福成跳下马,喝道:“都瞧什么,对于驸马爷的二夫人,焉能如此失状无礼,便不怕王爷责罚么?”训斥如是,但他自己也不免悄悄斜睨窥探。韩福成乃是八王爷豹缇骑首领,武功高强,声望颇重,所以一席话送出,众人皆唯唯诺诺,不敢吱声,胆小的急忙低下头,垂首握捏,恭恭敬敬极显殷勤惶恐;胆大的心中暗暗嘀咕,虽沉下脖子,眼珠子却不断朝上眼皮挤去,希望再看紫姬一眼。钟月敏笑道:“紫姊姊忒也胆小,他的本领修为何如, 别人不知,你我也不晓得么?我就是接连再踢上一百脚,也撂不下他。”紫姬拍拍胸口,道:“也是。”继而扑哧嫣然,笑道:“刚才为相公失措担忧,反证我沉不住气咯。”她斜着身体依靠篷壁,道:“驸马爷已经下去了,郡主何不跟着下去?”
果然,外面迎候之人又起身叫道:“恭请郡主降阶。”钟月敏秀眉微蹙,抱怨道:“什么‘降阶’,他们语气口舌划一不紊,难道是平时便受过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