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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为情所困的魔头眉眼之间再无戾气,只有无尽的忧郁和落寞。严厉因此心有所动,看着他,在暗处站了一会儿,这才吞下鲛丹悄然下水。
南无站在思过崖上等。
待严厉顺着铁索攀近崖顶,南无矮下丨身,朝她伸出手。她也不忸怩,搭着他的手,借他的力量跃上思过崖,站定之后随即抽回手,吐出鲛丹,信步下了思过崖。
她那堆东西被分门别类,整齐地堆放在崖下不远处。她压根记不清楚具体都是些什么东西,因而也不细看,收起东西,绕山巡视一遍,然后进入变成琉璃的屋子。
屋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所有东西都在原本的位置,一样也没有少,只是蒙了些尘土。
唔,看来某个妖孽尚且识趣。
南无抱着肩膀倚在门框上,看着严厉一样一样擦拭屋里的摆设。
“你打算多住几天?”
他的语气跟他的眼神一样冰冷,如同当日严厉做血奴时,在鄞山那间茅屋的屋顶见他那样疏离冷漠。这让严厉相信他在克制自己,不会再有不良企图。
严厉暗叹口气,不冷不热地回他道:“没见你这么矫情的人。为什么事就说什么事,拐弯抹角也不嫌累?”
“听来你知道我的目的?”南无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我夫君随后就到,我们会住到你渡过天劫。”
南无的神色微不可见的一黯,“依我对他的了解,纵是你求他来,他也不会来。”
严厉不以为然。
“不如我们打个赌,倘若他来,往后我给你为奴,对你惟命是从。”
严厉顿时起了兴致,“若不来呢?”
“我的天劫你一力承担,在那之前,你必须待在我身边。”
“赌了。”严厉微微弯起嘴角。
她的笑容虽浅,却丝毫也不僵硬,显然是由心而发。南无见状一怔,一步迈进门里,听她大声喝止道:“别动!”他随即又退回原地。
“别的地方我不管,这间屋子你绝不能进。”
“就算你是主,我是客,进去坐一坐,喝杯茶,也不行?”
“不行!”
“……好。”
“我带了酒。等我收拾完,我们喝两杯。”
“好。倘若你输了不兑现承诺,就让你永远也摆不脱我的纠缠。”
严厉的嘴巴也没客气,“倘若你输了不兑现承诺,就让老天收了你。”
南无脸上的落寞忽然变成妖孽之笑。
“你不会以为我真打算了断?实话告诉你,给你解除渡魂术,只是我想看看,而今我的武力远胜当年,你要怎么避免我的骚扰,以及调戏。”
严厉倒吸口气。
果然还是她太天真,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啊……
可若换个角度想,事情似乎变得有趣极了。于是她舒展开紧皱的眉头,高挑的眼睛也变得平和,幽幽叹了口气。
“果然是难改贱人脾性。”
严厉以为这个赌十拿九稳,只赢不输,把天枢留给她的酒拿出来,跟即将成为她的“奴”的妖孽分享。
三杯酒下肚,严厉对南无的态度从里至外都放开了许多。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心平气和地跟这个身份复杂的男人对坐共饮,且顺着他的话头,跟他笑语闲话当年。
虽然有些阴郁的过往,多愁善感四个字却几乎与她的性情不挨着。无可否认,当年她也犯过很多错,有的是对他,有的是对她自己。
若无相欠,不会相见。无论一个人遇见谁,那都是她生命中应该出现的人,绝非偶然。
那些他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因果使然,她的命运被他改变,他的又何尝不是?
长久以来两人已经纠葛甚深,轻易斩不断。可是隔着数年时光她回头去想,那些荒唐的,狗血淋头的,让她执著的,懊恼的,歉疚的,为之受过伤,流过泪,甚至以为天会塌下来的过往,居然都变成了她能笑着提起的回忆。
严厉在心里不胜唏嘘,南无则再没有怅惘落寞,而是回味无穷的样子。严厉防备着他,却也不禁揣摩着他的心思,尽量不戳他的痛处。
喝到他微醺,明亮来了。
“母亲快把药喝了。”明亮把他一路都捧在怀里的汤盅献宝一样奉给严厉。严厉一摸还烫手呢,接过来一饮而尽,喝完咂了咂嘴,似乎在回味味道。
“孩儿的手艺还行么?”明亮雀跃地问。
严厉违心道:“极好的。若非多喝无益,为娘还想再来两碗。”
“哈哈!”明亮详细描说了一番炖这碗药的过程。
听完严厉赞他用心,问他:“你爹不知道你来?”
“知道啊。正是因为把药倒掉爹爹心疼,他这才让孩儿长途跋涉,给您送来。”
严厉摸着儿子的头笑,“傻小子,你爹心疼的不是药,是怕你第一次做这等事,为娘却享用不到,辜负了你的孝心。”
“原来如此啊?”明亮恍然大悟状:“等您忙完,回家孩儿天天给您做这件事。”说着掏出那包药材和一张便签,“这十天的您就只能自己动手了。这是爹爹写的炖煮注意事项,免得您操作不当,把药性都流失了。”
严厉委实想不通,某个孽障竟能忍住妒夫心性,不掺和。
“爹爹说,等您忙完回天,顺便去魔宫讨要孔雀胆那半粒解药。”
纵是那个分丨身沾染了孔雀胆的毒性,随着它与本尊合体,唯恐也会干扰到本尊的元气。并且为了姒檀着想,那半颗解药势必要去讨要。
“为娘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即回。你须尽心竭力,照顾好你爹。”
“母亲只管放心。”明亮虽有踟蹰,念及白莲花的吩咐,叫他把药送到即刻就走,他斜着眼瞄了瞄南无,转身下了海。
严厉睨向对面那个紫衣华服的妖孽。后者端着酒碗极是妖娆地卧在那里,自从明亮来便直勾勾盯着她看,热切眼神不似得意,而似兴奋,甚至是狂喜。
简直莫名其妙!
“你输了,要兑现承诺。”南无优雅地品尝着手里的酒。
严厉没理会他,跳起来回房。关门之前她听见南无魅惑地笑声传来。
“你须堤防着点,我会发酒疯的。”
严厉在心里回了一句,尽管放马过来,看她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第99章 久久章
关门的时候严厉往思过崖一看,南无凭空消失了。
孔雀一族的变身术让他神通百变,他可能化作任何一件有形之物,甚至是无形的元气。严厉如今并不担心他会对明亮不利,必须防备的是他会从暗处伺机偷袭她,借口发酒疯,却行非礼之事。毕竟当年南无就喜欢这么做,只是彼时他修为浅薄,极少能得手。
而今绝不能再发生这种事!
孰料严厉百般防备,瞪着眼睛坐在床上,等了一晚上南无也没动静。
严厉心知自己在明处,久耗于她不利,也深知南无对她亦有忌惮。
深思熟虑后,她趁着晨光乍起,在思过崖上喊道:“你这贱人居心不良,我要走了。”说完吞下鲛丹下海,往对岸游去。
游不多远,一个骤然变大的浪拍过来。严厉纵然戒备着,也顿时被卷入水下。
身体失去平衡之际她只觉腰上骤然一紧,随即全身都被一个庞然大物盘绕起来。巨大的力量禁锢住她的鲛人身体,然后拖她沉入水底。
缠住她的是条比她大腿还粗的大蛇。
哼哼!这个妖孽简直是找死。
蛇神之体让南无使不出法力也在水下横行无阻。严厉却吞了鲛丹也不擅弄水,敢把解决对手的地点设在水里,是因她有远胜对手的蛮力。
骨头都快被挤碎了,严厉丝毫也不挣扎。她不想浪费力气,于是不等被拖入水底便张嘴一吐。身体骤然缩小数倍的瞬间她非但摆脱桎梏,且用双腿加一条手臂紧紧箍住大蛇的身体。
她的蛮力反制发挥了效用。
大蛇吃痛,再度缠绕住她也比先前势弱了不少。失去避水之物,她随即被咸涩海水浸得两眼酸涩,视线退化到一成都不足。
她凭借模糊的视力飞快伸手,本想将手伸进大蛇嘴里,抓住那块石头,连带它的芯子,从而一招制敌。可它在那之前恢复人身,张嘴就要咬她手指。她顺势把手一沉,掐向他的脖子。他一偏头,她的手擦着他的颈侧而过,五指一紧,抓住他的头发。
失去鲛丹,她能闭气的时间无多,久拖必然不利,唯一的优势就是她的力气。
纵然她跟对手纠缠的姿势既不雅观又不得体,她也必须更加用力缠抱住他,同时用力一拽他的头发,一头拱在他脑门上。
随即南无就厥了。严厉也被这势在必得的一下撞得头晕眼花,缓了一会儿才往他身上戳了几下,扼杀他反制的机会,把他托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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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南无醒来,严厉已把他搬上思过崖。
“你动真格的啊?至于这么拼么!”他懊恼道,揉着额头上的大包坐起来,看见严厉脑门上也顶着个包,又不禁笑了。
“严肃点。”严厉睨她一眼。她刚刚打开明亮送来的包裹,正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准备熬药。早晚这两次药,是不能误了时辰的。
“昨晚睡得可好?”南无看着她的动作,严肃道:“我可是一觉睡到天明。”
严厉没理会他,从包裹里拿出酒囊。
南无正经道:“若是我,一早便毁了这个东西。原本我只当你夫君有妒夫习性,而今才知他度量不凡,能容常人所不能容,忍常人所不能忍。”
“不必说好听话哄我。只要你规矩守礼,我保证不伤你毫厘。”严厉将囊中清水注入药罐里,淹没那些药材,然后取出白莲花写的便签。
“这些似乎都是固守精元之物。”南无探头看向药罐里。
严厉默然看完便签上的字,抬眼凝重道:“因为我夫妻必须再生一个孩子。”
她能相信而今的妖帝是南无,却永远都不能释怀,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他,曾经对她和明亮造成的伤害。可是南无僵硬的神色别扭难看之极,竟叫她有些于心不忍。
她收起便签,捏诀丢了一团火在药罐下面,把霄霜的办法简短道说。
听完南无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即便是用过很多次重塑肉身之法,也无法让你、让你的身体恢复如初。只怕你天天泡在药缸里,你夫妻累死在床上,也无法受孕。”
严厉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为了明亮,但凡有万分之一机会也要试一试。有和合之术在,累死在床上倒不至于,只恐怕夫妻俩腻在床上的时间太多,日久便觉索然乏味了。
“你有办法没有?”
她的问题让南无一怔。
见南无几度都欲言又止,她不耐烦道:“有话说,有屁放!”
“我真有一个办法。”南无叹口气:“可是你万万不会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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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和华严在琉璃海玩了大半夜,却一件宝贝也没寻到。天亮后两人疲惫沮丧地回到别院。
华严进门就搬个凳子往桌旁一坐,枕着胳膊趴到桌上,闷闷不乐状。明亮则恪守晚辈之礼,站着向白莲花回话,添油加醋,把在琉璃海的见闻好一通对白莲花描说。
“那个妖孽果然居心不良!母亲只怕被他迷惑,才会跟他愉快相处。可是孩儿仔细观察过,母亲眼神澄明,灵动得很,一点不似被蛊惑了啊……爹爹以为如何?”
“我儿不必担心。有那些药在,你母亲必然不会吃亏。”白莲花自顾练着字。对于他的胸有成竹,明亮虽想不通,也全然相信他的判断。
白莲花瞥了一眼华严,“华严,而今你是公主,得有公主的样子,不然将来嫁不出去。”
被点了名,华严咕哝道:“我又不急着嫁人,要公主的样子干什么。”
明亮走过去戳了戳她的肩膀:“来年七月初四你就成年了,就可以嫁人了。”
华严用力一甩尾巴,跳起来冷笑:“谁说我成年了马上就要嫁人?嫁了人就得听人管,我非常不喜欢,这一辈子都不嫁人!”
明亮险些被她的尾巴抽到,躲开几步,龇着牙笑:“只怕你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性子刁钻,不好相处,一辈子都没哪个男人有勇气娶你。”
“你放屁!”华严生气状,追着明亮要打。这丫头扮铁蛋子多年,跟着霄霜在妖怪堆里混了那么久,委实被熏陶得言行粗俗,假小子一般。
任凭两个小鬼叫闹着,乱糟糟地在屋里转了几圈,白莲花啪一声把笔搁下。明亮顿时低头垂手站到他案前。感受到他温和却强大的气势,华严一时也不敢妄动。
白莲花严肃地看着两个孩子,“礼不可废,法不可违。从今日起,你们两个一起修身养性,一起学规矩礼法。”
明亮苦着脸应是,绝不敢反对这个安排。华严可不乐意呐,撅着嘴反驳:“大哥都是嫁人之前才学的规矩礼法,凭什么要我这么小便学?”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霄霜却一向不喜拘束。
白莲花九岁以前承霄霜教养,之后则几乎都是被他放养,自小做事便随性由心,后来心悦严厉,唯恐不能相配,渐渐这才拾起规矩礼法。进府之前白莲花更是被个老宫人好一通调丨教,力求上天之后言行得体,不出差错。
“因为母上登基在即,我们都要前去观礼。”白莲花缓和面色,哂然道:“届时诸界翘楚齐聚,倘若你我不识男女之礼、平辈之礼、长幼尊卑之礼,言行不够得体,害母上颜面受损,实为不肖。”
听他这么说,华严非但无话可辨,还很痛快答应了。
待两个小鬼告退,嘀嘀咕咕一起出门,白莲花把雁珲召来,吩咐他道:“华严和小殿下姑侄两个之前一直都是放养的,一个比一个乖张不驯,不近人情。如今他们年纪渐长,可不能再由着他们自由散漫。你多费神,教教他们规矩礼法。”
“爷,您的意思是……”
“近来外界有些不好的风评,道是小殿下对姑母有禁忌之心。此事于他名声有大损,处置不好误其终生,须竭力挽救。”
白莲花并不瞒着雁珲。实则雁珲也必定听见什么风声了。
“何故您却把华严姑娘请来了?”雁珲更是费解。
白莲花却不解惑,只道他这么安排自有道理。
“殿下那边怎么办?”
“无妨。她自己处置得了。”
白莲花早便对两个孩子使了读心术,刚才亦然。
鉴定结果是,两个小鬼虽都古灵精怪,心思活络,学识见地远胜寻常孩子,却根本就搞不清楚,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只是忽然被修罗天之事架在那里,他们有所触动,对这等微妙之事生出好奇,其实心绪都很惶惑不定。
华严震动之余想不通,为何她总是欺负明亮,明亮却肯为她陷自己于险境。明亮则衡量不清,他会那样做,主要是因为华严,还是因为他对妖帝深彻骨髓的恨。
华严尚且好些。明亮的心绪却处于一个奇怪的临界点,迈过去步入歧途,万劫不复,退回来豁然开朗,前途光明。一味阻拦唯恐适得其反,那便只好让他跟华严靠近,从相处中慢慢开悟。
霄霜之前让华严来传话,正是这个意思。
白莲花拖了几天,搞定妻子,这才能专心对儿子下手。他如临大敌,打算明里暗里双管齐下,就算使用一些卑劣的、不光彩的手段,也势必要把某些事情掐死在萌芽状态。
明亮的文武师父也都赶来别院。明亮每天一个时辰学琴,一个时辰学画,一个时辰学文,两个时辰练武,一个时辰陪白莲花下棋,再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几乎没有闲暇。
华严跟白莲花相处时间不久,本是不怕他这个平易近人的大哥。但是这丫头自小便渴望得到无照的爱,嘴上虽然不屑,实则极想讨无照喜欢,遂跟着明亮一起修身养性,力求做个合格的公主。
至于那些规矩礼法,背下来要不几天,施行却难。
雁珲尽职尽责,人也足够精明。他捧着白莲花的手谕和载有各种规矩礼法的册子,时刻监管着明亮和华严的一言一行,顺便不着痕迹地煽个风,点个火。
明亮琴技不佳,画技倒进步很大,武功更甚,若非神体受限,修为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华严诸事都学得晚,既没兴趣,也没天赋,琴画两样都乏善可陈,武功也不专注。
两个小鬼本就不够和谐相处,因为修罗天之事,总算消停了几天。而今不过朝夕以对了五六天,就冒出一大堆看不顺眼。
华严不知节制,抓住由头就爱戳明亮的短处。明亮多番让着她,后来终于也忍无可忍,趁白莲花和雁珲不加注意时,加以反击。
两个小鬼你来我往,戳来戳去若都恼了,就昏天黑地大吵一架。华严嘴皮子厉害,这点上明亮一向不是她对手。急眼了明亮就动手,华严也不干捱着。
二人虽不是动真格的,只当拿拳脚讲讲道理,切磋切磋,点到即止,最后也总有吃亏占便宜之别,总归输得那个要被赢得讥笑挖苦。
白莲花很欣慰的眼瞧着,且顺水推舟,极力促成,两个孩子的矛盾自然愈演愈烈。
这日两个小鬼终于闹大了,虽没刀兵相见,打得彼此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也各自都吃了大亏。等白莲花闻讯赶到,他们已被雁珲拉开。
当着白莲花和几个仆役们的面,两个小鬼互相放了一通老死不相往来的狂言。
华严捂着烧秃了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