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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离开就麻烦了。”
她端着3杯酒回来了。她也在喝,她小心翼翼的,不过后来也无法控制地卖弄风情了。
“你是我认识的最有绅士派头的男人,是一个大老爷。”她突然冒出了这句话。“我发誓,法乌斯托,没有人比你更高雅更有魅力。”
“不会吧。”他无奈地笑了,屈服了。
他举起酒杯。
“噢,是的。干杯,干杯。”她激动起来。
电扇那边的姑娘们探身悄悄看着,但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
“为什么事情干杯呢?”萨拉忧心忡忡地问。
“你说吧,肯定你说的最好。”
“什么也不为,什么都不为。只为一些小事情,为生活,为我们都知道的伟大的好女人,为她的这个女儿,干杯。”醉醺醺的中尉声音憔悴。
“相反,我要为你干杯,为你,也为我的希望干杯。你愿意吗?”她靠近他,用指尖点点他的膝盖。
“阿门。”他最后这样说,同时喝干了酒杯里的酒。
“该走了,先生。”我试探着说道。
“法乌斯托,现在我应该告诉你。你听我说。现在……”姑娘有些担心,话刚一出口很快又咽了回去。
“闭嘴。明白吗?闭嘴。看在上帝的面上。”他冷漠地扭过头去。
那双明亮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更显湿润,而且显得很疲惫。
“至少应该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儿。”她还在坚持,声音很低。“任何人都不再相信我们。连温琴佐也不相信了。我知道他给你打过电话,我知道你们谈过,可是,从现在到将来……”
“可怜的中尉。”他微微一笑。“以前他还笑过,现在连笑都不会了,只会从鼻孔里出气了。”
“你为什么来这儿?就只是这样来了?没有任何原因?”
“听话,萨拉。你的妹妹,你的女友们,她们会说你的。她们会笑话你的。”
“谁说?谁?谁笑话?我知道,是她们怕我。她们会好好待我的。”她生气了,脸涨得通红。“说吧,求你了,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没有任何原因。你竟然这么好奇。没有,没有任何原因。好啦,到此为止,别再问我任何问题了。”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同时在找我的胳膊。
康迪达在电话里温和地请母亲放心。她们很快就会回去,而且这时还不到午夜,吃完冰激凌就回去。
大家互相告别时,气氛又欢快起来。
已经是夜间很晚的时候,我在床上听到一阵压抑的叹息,后来像是在哭泣,哭声持续了很长时间,灯熄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然后,我听到从盥洗室向走廊走去的脚步声。毫无疑问,那是中尉。
突然丧失了信心
“先生,我的假期到期了。我明天就该回军营了,最晚明天晚上就得动身。”
“我们有的是时间,”他烦躁地摆摆手,“没有问题。如果你回去晚了,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这样好不好?”
这时我们是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餐馆里,所有的餐桌都已经收拾干净。午后热辣辣的太阳像火一般烤灼窗外的街道。
他极其忧郁,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忧郁。他并不想改变这种忧郁的心情。愤怒令他突然丧失了信心。他身上我所熟悉的那种恶毒的快意也不复存在。胡子的阴影使得他的整个脸都显得更黑了。
一切都徒劳无益,即使餐桌旁姑娘们都关心地簇拥着他,总是为他准备好酒水,专为他做的蛤肉汤也被冷落在一边,为他摆放的屏风也失去了意义。萨拉和康迪达的母亲一扫往日的那副寡妇脸,离开收款机来到他身边,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在忍受着,勉强现出一点微笑表示感谢。萨拉在他身边也变得少言寡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其实就是一件事,先生。您是留在那波利,还是和我一起回都灵?”
“噢,胖子,你的问题可真多。你就不能老实呆会儿?”他沮丧地顶了我一句。
这是一次聚会,本意是想让他高兴的。
这原是中尉的意思,现在大家都在为此忙碌,都在想方设法搞得更为完美。实际上也确实是像大家所希望的那样完美,从火腿到甜点,从鱼冻到香槟浇海鲜,样样都不错。
“酒打开后,倒到细颈瓶里,这样更有喜庆气氛。”中尉指挥着。
“温琴佐,你真是个白痴。”这是他对他的评价。“香槟从来就不用细颈瓶装。愚昧无知。”
“这种小过失无需计较。我不再说什么了。”另一位试图自卫,含混地应付说。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萨拉,你怎么不说话?”
“萨拉不说话。你们就没看见她不感兴趣吗?她在思考,我的妈呀,她思考的可太多了。”
“可怜的萨拉,全身心都在思考。”
她低眉顺眼地承受着女友们的讪笑和调侃,两只手藏在桌布底下。
过了一会儿她不太高兴地说:“现在,最好大家各自去做自己的事,都离开这儿。否则,我们今晚在这儿聚会有什么意思?”
“你不舒服吗,宝贝?”他问道。这句话让姑娘们突然安静下来。
“我好极了。为什么不好?不用你操心。”姑娘脸红了,感到惊异。
一只黄色的蝴蝶在餐桌上飞飞停停,小小的翅膀狂乱颤动。伊内斯、米凯丽娜和康迪达都举起了手,都想趁乱抓住它。
“都是傻瓜。”萨拉抱怨着,不过很快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是一只蝴蝶。”我在他耳边解释说。
萨拉很快转眼看了我一会儿。
黄蝴蝶从伊内斯手边逃脱,恰恰落在他面前,收拢了轻薄的翅膀停在桌布上。萨拉没怎么费力,伸手就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它。
“看见没有?”她笑了。
“放到这下面,这下面。”康迪达喊着。
她将一个玻璃酒杯倒扣过来,将蝴蝶扣在里面。蝴蝶在打转,低垂的翅膀张开,头上的两根触须不停地颤动。
“唉,真可怜。”
“多漂亮的黄颜色啊。快看那些黑斑点,像天鹅绒一样。”
“它们真的只能活几天吗?”
姑娘们抵着胳膊挤作一堆在看,热汗淋淋。这时蝴蝶已经停下不转了,只是翅膀还在微微颤动。
“我的孩子们,你们干什么?在建一个庇护所?你们只会干这种事?真会安慰人啊。”女主人的抱怨在房间的那端响起。
“夫人,随她们玩去吧。”中尉回应道。
“我喜欢黑的。”萨拉说。
“黑的?翅膀上有人面天蛾的那种?那算什么啊。”伊内斯反驳说。
“你今天可够丧气的。”
“萨拉,她今天和你过不去?”
“我喜欢黑的,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她回击道。
他的右手缓缓伸出去,慢慢摸到了桌上的杯子。
“你是说喜欢黑的?肯定吗?”他低声问她,力图微笑一下。
“是啊。怎么了?”
戴着手套的左手猛然将玻璃杯砸碎,发出吓人的声响。
“喏,现在是黑的了。”他说,玻璃碎片上的手并未拿开。
“这是怎么了。怎么搞的嘛。”中尉不安地说,“不是说今天聚会大家高兴吗?”
“你有两项任务,胖子。我那件白上衣送到洗衣店去,洗一洗,熨一熨,但要快。再买几瓶香槟。我不相信别人。他们会用小苏打来糊弄。”他说。
“好的,先生。”
“买10瓶香槟酒。这也不算太多。要克鲁格牌的。”
“克鲁格牌的。好的,先生。”
“你消消停停地办吧。今天不出去了。”
“那个萨拉她……”我试探道。
“什么?”他话里有话,我觉得。
“没什么。到那波利以后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不过这些姑娘我可没想到。萨拉我也没想到。我原本就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什么?”他冷漠地说。但马上又说,很不耐烦,“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胖子。瞎想别人没用。想想自己吧,你是一个旅游的人。”
心里的忧郁和悲伤
我将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时,从他房间的窗户看到,他们坐在阳台上的藤编沙发里。尽管天气十分炎热,他好像没什么感觉,叼着香烟。中尉软瘫在那儿,像睡着了一样。骄阳下,硕大的遮阳伞将他们罩在一圈灰色的阴凉里。阳台栏杆外,直到蔚蓝的海边,是震耳欲聋的城市喧嚣。
“我们还要谈谈那件事吗?你还在考虑吗?”
“没有,上尉,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中尉回答说,声音嘶哑,两手很快显出激动。“不是说过再讨论下去更不好吗?”
“可不是更不好嘛。”
“够了。一切都很清楚了。”对方叫起来,“对不起,每件事我们都是说了又说。够了。”
“10天前,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包括那之前,你给我的感觉都是你更有把握。”
我不再摆弄那些包装纸,不想因为包装纸哗哗乱响引起他们的注意。他的声音使我觉得,他还没有摆脱最近这几个小时在他心里造成的忧郁和悲伤。
“不过我已经信服了,像你一样。也许更甚于你,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别再怀疑了,法乌斯托。现在我们不再说它了,这么热的天。”中尉说。
“昨天晚上我听了你的。”
“你不应该啊,不应该。”对方大声叫嚷起来。不过,他的愤怒只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又颤巍巍地说,“那都是我的事情。有哭的也有笑的。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不同?这一切就是现在你想教会我的?”
“正是这样。还有,我并不在乎。”
“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你不在乎。”中尉埋怨道。
“这么说吧,像我来一样,我还可以退回去,明天也可以,今晚也可以。各人有各人的命。”他生硬地说。
“噢,不,不。一切都已经决定了。别再怀疑了。如果现在你还怀疑,你可就让我生气了。我肯定会生气。”对方小声反驳道。“不过你看,这次是你又在说这件事了。你承认吧。”
“你说的对,让我哑口无言。”他尖刻地笑了。
“那聚会呢?我们不会做错了吧?还有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上帝永远都保佑她们。还有那个萨拉,那个从来就不让人安静的萨拉。她是那么聪明。”
“聚会很好,好极了,没有更好的了。我们也想方设法乐一乐嘛。”
“就是嘛。多好的女孩子啊。是吧?她们耗费了自己的时间,都那么耐心。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啊。你还记得萨拉和康迪达的父亲吗?有些事情他是为了你才不肯去做的,他是诚心待你的。他见你不超过3次。不过你对萨拉可不能……”
“别在我面前再提她的名字了,看在上帝的面上,傻瓜。”他突然怒吼起来。
我站在餐馆门前,想问问附近的洗衣店在哪里。在大厅暗处的一张桌旁,萨拉背对着我在低头看书。
“我可不是在提前学习,我还没有那么着迷。”她红着脸笑道。“只是随便看看。书是新的,药学方面的,挺吓人的。”
“你应该乐观一些,读大学是件很容易的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回答说,然后和她说起洗衣服的事情。
“那个士兵怎么没来?那个叫米奇凯的,是管档案的吗?游手好闲的懒虫。他有着惊人的才能,多一点小事他都能不干。给我吧。我让厨房的小伙子去。你坐吧。”
她回来了,有些不知所措,胳膊交叉在胸前,手藏在腋下。
“她们在准备饭菜。我在厨房一点儿用也没有,只会添乱。我根本就学不会,一些女人该做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挺让人头痛的。她们则相反,你看她们干了多少活,又有多高兴啊。她们更像姑娘,全都比我小一岁。”她坐下来,合起书本,尽量不看我。“你能待一会儿吗?就待一分钟。你渴吗?想喝点儿什么吗?”
我等着她说话,可她只是盯着那本厚书的书脊。卷成卷的洁白餐巾排成了两条线,空气中有一股清新剂的味道。
“他们没有去睡觉。”最后我说。
“他从来不休息。”她文静地笑笑,皱了皱眉头。
“中尉也一样。”
“噢,可怜的温琴佐。”她做了个鬼脸。“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你看到他是怎样无关紧要了吗?是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圣人,可是,他那样的人有什么用?”
“好像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她大笑起来,嗓子都干了。她清了清喉咙,认真地说:“没有一个人能成为他的朋友。”
“我听见过他们的谈话,在阳台上。可我没听明白。好像是关于一份协议的事。”
“法乌斯托是不会和任何人就任何事情达成协议的。”她的脸色略显高兴。“你已经了解他了。他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宝贝,一个天才。你同意吗?他要么让你喜欢,要么就让你根本不会喜欢。”
“也让人觉得可怕。”我试探着说。
她高兴地笑了。
“确实令人感到可怕。”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儿。“他让人害怕,他是个魔鬼,是上帝要惩罚的祸根,人们想说的那些坏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可是别人呢?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哪儿,他们去哪儿了,他们想要什么?你没有看看周围?没有看看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失败的世界。”
她从腋下抽出一只手,食指反复弹着另外几个手指握起来的拳头,指甲平滑且红润。
“一个失败的世界,仅此而已。”她缓缓地重复着。
“我看见他如何说话如何处事了。”我说,“他是专横。可是,看得出来,他懂得让步,也明辨是非,甚至很有趣,还能承认别人有道理。我确实是他的朋友,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她摇头否认。但她伤感而神秘的微笑与她的否认却不是一个意思。
“你不是他的朋友,别人也不是。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他不会有朋友,不会的。”她回答说。
“但我是。”我坚持说。
“我想说的是,你将来会是他的朋友,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她小心地一字一顿地强调说。“可是你看,连你也有所保留,你也在反复强调。你不是还在考虑吗?常理对于他是没用的,在他那里,2加2从来不会等于4,也许是5,也许是3,绝对不会是4。在他看来,需要的是选择一个数字,仅此而已。”
“你是女人,并且……”
目光中饱含勇气
“我不是女人。但愿如此。噢,也许不是吧。我哪儿知道啊?”她又烦躁起来。“女人不女人的,那又意味着什么?大家都说我爱上他了。都这么说,甚至我妈妈,那个可怜的人也这么说。大家还在背地里嘲笑我。不过都是在背地里。但是,那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让人头脑不清、让人变蠢、让人忍受折磨的爱情。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我的选择。就像街上的一条狗随便就跟着一个人走一样,只是跟着他。只是满怀希望,只是有所期待,并不需要解释。”
我受不了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中饱含勇气,那是一种敢于袒露心迹的勇气。
我觉得自己很愚蠢,束手无策。
“那不是爱情。”她说,“是忠贞,是信任,是相信和期待。还有些别的东西,随便你说是什么都可以。”
“如果你这样认为,那就没有必要再谈了。”我答道。
“啊?我为什么偏要和你说这些呢?”她非常气愤,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到这儿来了,我坐在这里,可是我是专等着和你说这些的吗?你最多也就只可以告诉我,一路上情况如何,他是否咳嗽得厉害,同什么人吵过,为什么争吵。最多也就是这些。”
“算了。我得走了,去买香槟。”
“对不起,”她立刻不那么强硬了,伏在桌子上说,“再待一分钟,就一分钟。别生我的气。跟我说说路上的情况。”
“很辛苦,马不停蹄,让人生气。我好像觉得哪儿都去了,又好像哪儿都没去。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解释清楚。我的脑子现在还晕晕乎乎的呢。”
“是的,是的,是这样,肯定是这样。”她笑了,轻声地表示同意。“让人生气,让人愤怒……”
“动物园、唱经弥撒、出租车。你知道他在路上骂了多少人?”
“他不是在骂,是在谴责。”她非常肯定地反驳说。
“他去酒吧,喝酒。从来没有见过喝这么多的人。”
“他喝酒的时候就成了神。你相信吗?有一次他曾经说过:收起那些漂亮的旗帜投降吧……”
“如此等等。我知道,就是那种一醉方休的人。”我这样回答。
“他喝醉的时候最精彩。”
“也许是因为勾起了你小时候的记忆,不过……”我试探着说。
“我记得,也知道。”她冲动地说。“我都知道。可是这个世界成了卑鄙小人的世界。在学校你学习奥林匹克精神,可你周围都是些什么呀?卑鄙小人,他们既不说,也不知道,更不会明白。”
这时她的头都抵到书上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她发际间极白的皮肤和后脖颈处几许弯曲的鬈发。
“我也不是乐观派。”我说,“现在的生活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一团糟。对于我们年轻人……”
“我相信有另外的世界。”她悄悄叹了口气。“大家都说,如果真有另外的世界,他们会试图与我们联系的。是不是?你怎么想?你,如果你属于另外的世界,你愿意和我们联系吗?你说说看。”
“我疯了不成。”我笑起来说道。
“你不相信我们大家都会死?”她又低声说,“所有的人不都是一样吗?仍然是这种生活?生活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说是生活,谁都不懂。可是他却懂,他知道我们愚蠢、粗俗、无能、腐败。他明白。”
“你让我说一件事吗?”
“说吧。”她表示同意。
我停顿了一下,抓紧理了理头绪,组织好我要说的话,并且要用合适的语气说出来。
“你说的一切都涉及到他。你太理想化了,而且陷在里面无法摆脱。理想是非常好,可对你有什么帮助呢?我同意,他是一个特殊的人,非常特殊,谁也不会否认,然后呢?只因为他是个盲人?盲人有成千上万呢。”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了。温琴佐也是盲人,可他什么也不是,不值一提。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搞明白,所以他不值一提。”她的小脑袋埋在臂弯处顽固地摇着。
“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