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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怀表已近中午,我下山来到沿墙根的阴凉处,坐在萨拉旁边。两人都盯着对面的大树,手里摆弄着酒瓶。
“他们该来了,都来吧,禽兽混蛋们都来吧,来了就该结束了。”我听到萨拉这样说。
她点燃一支香烟。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抽了一阵烟。脚上的鞋沾满灰尘,阳光下,四周热气蒸腾。
“你相信爱情吗?”她突然转过头来问道,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
我一激灵,答道:“不知道。你呢?”
“我相信我的爱情,而且只相信我的爱情。我相信我的爱情,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和这种生活都不值一提。请你告诉我,什么东西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请你给我说出一样来,说出一样值得尊重的就行。”
“萨拉。”我的口气中带着埋怨。
“让一切都毁灭吧。”她徐徐吐出一口烟,叹息道。
“我们在这儿议论生活和爱情,他在那边喝酒,而中尉又……”
不过我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假,即使中尉的形象刹那间在我眼前闪现。那形象很大,但很轻,像一个彩色的充气玩偶。
“别再提这个中尉啦,他算什么?他是你的兄弟?前天你还不认识他呢。”她声音嘶哑地反驳道。“都是因为,打了一枪还是打了两枪。你所关心的只是这一点。”
“真的不是这样。是你没有同情心。你只看重他,成全还是解脱……”
“对了,正是这样。”
“只要他不再喝醉就好了。酒,这是多好的主意啊。”我指着大树那边说。
“他会醉的。他还能做什么呢。”她慢慢地回答说。“也许还不至于喝醉,那点儿威士忌对他来说太少了。”
“你真的相信他想要死吗?”
“以前相信,现在不信了。我不会再相信了。”她不情愿地说。“现在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他永远是他自己,也永远是另外一个人。这里的苍蝇真多。好渴啊。水还没来?”
一条狗在远处的树那边狂叫。
“不知道报纸都会写些什么。你想过吗?”
“是的,我就是想知道各家报纸都是怎么写的。”她嘲笑道,不过有些丧气。
“这种事并非每天都会发生,一个盲人……”
“别提盲人,别提残废军人。我再也不想听你说这些词。”为了制止我,她又来精神了。
“你闭上眼睛视而不见,希望事情会有所改变。这就是你的做法。多狡猾。”
她摇头表示反对。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哪怕再过100年,你的脑子也不会开窍。”她平静地答道。“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她的脚在玩,一双鞋的鞋尖固执地碰一下又分开,碰一下又分开。
她手指转着往下按,将烟头按进土里。
“如果以后你们大家也能明白,那对我来说可是太重要了。”她接着说道。“你和你们能够明白,就是一种安慰,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财富,是一个人梦寐以求的财富。”
“好吧,我永远也不会明白。你全都明白。你们俩,你和那位,只有你们两个明白。现在没必要再说了,最好还是回去吧。我们在这儿干什么?你还指望什么?”我不耐烦地说。
“我希望还是失望跟你有什么关系?”她粗鲁地反驳道。“你以为你能教训我?从你那儿我得不到什么教益,一无所获。”
“那太好啦。”我转过身,对着她嘲笑说。“现在我决定了,再见吧,祝福你们。我已经说过了,你们俩都这么精明,那你们就自己对付吧。”
有点儿不自在
她无法再反驳我,一脸的怒气刚要发作却变作了很难看的样子,鞋尖神经质地相互碰撞着,频率更快了。
“很好,有道理。你留不留下,能改变什么吗?”她低声答道。“如果你能离开,那就走好了。我不会说你不好,我发誓。”
“萨拉,不过为什么……”我只能这样埋怨。
她垂下眼睛,咬着嘴唇,尽力不哭出来。
我握住她的一只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又冷又硬。
她没说话,沉默着。
我想安慰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和脖颈。她那温热的皮肤是那样细腻光滑。
她轻轻避开,使我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我可以到下面去拿些饮料。橘子水,你要吗?我很愿意去拿。”
她耸耸肩。
“人们都希望漂亮,我没那么漂亮,肯定没有。”她低声说。“可是我年轻,我能让一些人喜欢。我向他要求过什么吗?要求他和我结婚吗?没有,根本没有。我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只是和他在一起,这就是全部。婚姻,子女,尊重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好处,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那些东西。”
我有些手足无措,把手放进口袋,倚墙而立。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而且总是说不。”她接着说。
“他不是一个男人。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我顺着她的话回答道。
“就一个字,他就用一个字对付我。”
她毫无顾忌地说道,下巴向里缩着。
“你在想什么?我错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已经听见了,说我只会吵闹,他就是这么说我的。他说得对吗?我再也搞不明白。我的脑子全被搅乱了……”
“他害怕。”我只能对她说,“也许他也会想一想,不过他害羞,他害怕被利用。现在,一切都已经成了零,经过了那些事之后,都成了零再加上一个零,他明白得很。”
“你往往只有两个字:已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总是‘已经’这两个字。”她慢慢说道,两只胳膊紧紧抱住膝盖,苍白的脸透明得像鸡蛋里面的那层皮。“恰恰相反,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能改变,对他来说也是这样。谁来也一样,什么都不能改变。我要说的是,永远都不能改变,而不是你的那个‘已经’。”
我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了。“我们应该把他的酒瓶子拿开。你看看他。”
“我看,我看,你想让我看什么。”她仍然轻声低语道。“随他去吧。爱喝就喝,爱骂就骂吧,怎么都行,只要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不再思考了。你不想再思考了。”
“思考有用吗?”她大笑起来。“另外,活着不就是在思考吗?你看看周围吧。”
“你是应该看看你的周围。你做得不对。”
她并不反驳,很伤心地说:“我是不对。可问题在于我该怎么办?你这么说对我又有什么用?”
“萨拉……”
“你别管闲事。”
我们两人说话都担着心思,因而声音都很低,一句一句的话很快消失在旷野中。
“萨拉,你不能这样固执己见。你很聪明,并且……”
“我不想知道,评价也好,聪明也好,其他再多的东西也好,统统都不想知道。”她依然低声说。
我冲口说道:“那就算了。我下山去,去给你家里打个电话。你不信?那你就看着吧。只有疯子才会在这里说个没完没了。你昏了头。”
她舒展双肩,扭过头去不知道在笑些什么。
“你发现了美洲,好样的。”她像中了邪一样回答说,不过语气中带有嘲讽,但还是有着接受的意思。这种接受并不是出于厌烦,或是意识到了危险,而是一种更隐秘、更古朴的接受。“他知道我昏了头。我以前是清醒的,昏头也是因为他。不过你是个好人,也算是个男人。你想什么?一直到审判那天,你都不能对我说个不字。明白吗?出于男人天生的义务和责任,你应该明白,应该有同情心。你要回答我。这是因为,即使是这样的话,这种焦虑也会搅得我100年不得安生。”
眼里满是疑惑
潮湿蒸腾的空气中,眼前的丘陵和林木都变了形,或收缩或膨胀,成为横七竖八的条块状,浮游其间的一个黑点像是在倾斜的平面上急速滑动。那黑点越来越近,一张人脸逐渐清晰地显现出来,是士兵米奇凯。
阳光下,杂草丛中,他紧跟在模糊不清的汽车后面,边走边察看周围,急切地打量着房舍和空地以及靠在大树下的他和花园中的我。
为了引起我的注意,他使劲向我挤眼打招呼。
我迎上前去,他却向后退着,双手慌忙打着手势,恳求我别出声,当心些。
我们在小路拐弯处停了下来。他的眼里满是疑惑。
“小姐呢?”他悄声问道。
“萨拉?在屋子里。水几乎没有了。她正在想法多接一些。”
我傻子似的盯着他那身熨烫平整的军装,卷到胳膊肘上方的衣袖和那些大大小小走了形的衣服口袋。
“你们就一直在这儿?这叫什么事儿啊。什么吃的都没有。”他笑了笑。“不过你们还挺好,大家都还不错。”
他有一嘴被烟熏黑了的大牙。
我们面对面地站在大太阳底下,脸被晒得冒油。他干瘦的身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直,像一条蜥蜴。他表现出的平静出乎我的意料,我所有的问题都被他那出乎预料的平静一下子压了下去,再也无法提出。
“给一支烟抽吧。你没有?”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很是平静。
我叹了一口气。
现在他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向我做出解释。所有的事情都将恢复其秩序,不管是什么样的秩序,只要是一种秩序,只要是出自这地狱边缘的秩序就可以。
相反,他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非常认真仔细地审视了一番那些灰尘仆仆的荒草,然后在小路边坐下,香烟仍然叼在嘴上,一抹狡诈的微笑飘忽在嘴角。
“她的母亲,”他终于决定开口说话了,笑容也变得郑重起来,“又哭又叫,非常失望。谁都明白,当母亲的嘛,你想啊。”
他断断续续讲得很慢,间或还故意停顿一下。
当急得满头大汗的伊内斯、米凯丽娜和康迪达还在猜测他们是如何离开的,是搭火车还是走高速公路,甚至是乘船离去时,还就是萨拉的母亲想到了这所房子。康迪达还因为指手画脚地话太多挨了母亲一耳光。后来母亲又让米奇凯骑着摩托车去找,在那些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路上转来转去,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中尉没有死,不,应该说,是一块骨头使子弹偏离救了他的命。他现在在医院里,已经输过两次血,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我敢保证,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壮得像牛一样回家了。说不定他还可以献血呢。他是向自己开的枪吗?他是被打中的吗?也许,也许是打错了?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因为,先是在家里,后来在医院里,他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我想,他是永远不会再说了。”
我觉得胃里像是有虫子在爬,笑不出来。
整幢建筑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一声或多声枪响。萨拉的母亲第一个发现,当然是由于她的女性的殷勤和关爱而偶然发现的。她对那些独自留在家里连一个女佣都没有的男人、朋友和顾客们总是很关心。幸运的是大门是敞开的。一个夜间值班的药剂师实施了最基本的止血救治。那是一个好朋友。就这样,一大早大家开始焦急地东寻西找,乱成一团……
“由于军营里的一些事情,我到得最晚。幸好我穿了军装。军装有保护作用。你也穿了军装,你做得对……”
可以肯定的是,都灵上尉的失踪使警长感到遗憾。也许这个上尉,即使他是一个盲人,也会知道一些事情,也会知道他的朋友为什么在家庭聚会后会疯狂发作,或者其中还另有原因。不过,实际上没有人会怀疑那种疯狂发作。那种疯狂发作对于严重残疾者来说是有好处的,不会让他们马上想到生存的问题,而那种问题会使他们忍受更多的痛苦,会使他们失去理智,有时甚至给自己或其他人造成损失……
“尽管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我那个居民区就有一个人,也是个盲人,可是他精明得像只蟋蟀。我看见过他吃饭,喝酒,玩跳棋……”
还是那个警长,向两个急于了解更多情况的记者恶言恶语地讲了几句之后,非常仁慈地解释说,这位客人的失踪是很自然的,原因当然是激动、失望、无力提供帮助……
“那位警长是个非常亲切的人。不过,你同他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他总是对你说是,但你必须把事情给他重复上千次。他的态度优雅,那种优雅所构成的耐力胜过坦克……”
我,一个没有头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的可怜大兵,当然也是那种失望的牺牲品,谁能知道,这是什么时刻,我挽着我的上尉又是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宣布我们下落不明,不过,说我们仍然在城里,在老天爷的帮助下,我们会恢复理智,我们能回去。或许有人会认出我们,问题是时间……
“在那些警察当中,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被他们留在屋里了。还有一件事,左轮手枪是谁收拾的?你想知道吗?是女看门人。连警长都不敢训斥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这件事上帝也帮了忙,只要你想明白,你就能够明白。”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谈到枪击,也没有谈到怀疑、控告,只是谈到了命运的阴影,谈到了生存的不公平和对人的作弄,这样的生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逃避的,这样的生存不会使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能够平静地生活……
“我说明白了吗?同先生们打交道可真难,就是遇上灾祸也要戴上白手套。就是这样。”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关于萨拉都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闪电划过天空
回答我之前,他无所谓地晃了晃摊开的双臂。
“说得很少,或者说什么也没说。母亲很快就解释说,小姐不舒服,躺在床上,喝了太多的冷饮。当然,明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那个警长,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他也称你为先生,那个警长还是打电话讯问了这件事。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啊?明天就得让大家看见小姐。也许今天晚上让大家看见她会更好些。”
我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胃里的虫子仍然在没完没了地折腾。
“就是这样。”这个大兵重复道,并且从下向上地审视着我。“你在笑?那就祝福你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都是些疯疯癫癫的事情。”还是他叹了两口气后接着说道,眼睛又垂下看着地面。“不过全世界都是这样。只是需要对之警醒。”
“是的,是的。”我说。
我眼前出现了一幅图景,如此滑稽荒唐,但很清晰具体:一条玩具车道上,跑着许多小汽车,速度快极了,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跑得平平稳稳,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就像那些小汽车,有一个什么东西将我们堵在了看不见的陷阱里,现在又有另一个什么东西使我们重新启动,向前奔跑起来。
“你的假期有没有到期?”他又在为我担心了。“你别冒险就这么走了。让他们给你开一份证明,你的上尉,如果他还清醒的话,谁开都行。或者让警长也给你开一份。你要听我的劝告。你还想替别人受过吗?”
“不,不。”
他抬起那张尖尖的脸。
“和那位小姐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怎么?”我脱口问道,随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高举双手作投降状了。
“你干吗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他满意地回击我。“我也就是那样说说而已,有什么不好?在这种地方,那么慌乱激动,又是夜里,一片混乱吵闹。男人终究是男人,那样的事是会发生的。可是她后来只想着那个疯子,是真的吧?我忘记了。”
“她是个出色的姑娘。”我愚蠢地斥责道。
“那当然,没人否认这一点。”他同意,但很惊奇。“不过,出色的姑娘也可以像别的姑娘一样喜欢那样,也许更喜欢。”
我看着小路转弯处,当然是想在那个方向看见萨拉。很可能她还在睡,要么是又去了大树底下的他那儿。
“你,当时在那儿吗?”米奇凯突然问道,语气颇心不在焉。
“我们听到了,是在院子里听到的。”
“没有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听到。后来……”
他立刻做手势制止我说下去。
“我不想知道。”他诚恳地说。“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对警长,你还是得说点儿什么。就是那几句话,像一张坏了的唱片,反复重复同样的那几句话。你抓紧时间想一想。你可以说你睡着了,或者是喝得太多了。等一等,说喝醉了可不行,对于那些人来说,醉酒总是会使事情更糟糕。”
我在他身后表示同意。
“我是得和他说。”
他厌烦地摇摇头。
不想了解他
“好样的。你真算是找到你的人了。他先是要淹死你,然后又问你感觉如何,先是把你说得一钱不值,然后再问你是否喜欢,是否舒服。”
“你不了解他。”
“我也不想了解他。不过他是一位先生,他会在你之后下地狱。”
他大笑起来,满口的大牙都暴露在外。
我也笑了:“你是共产党员?”
他伸出一只手指点着我说:“有些情况我也能够像共产党员那样去评论。不过,我不插手政治。我自己的麻烦事就够多了。你呢,你是吗?”
“不是。”我说。“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从来不信。”
他认同了,表情颇为严肃。
“你说得对。”他回答道。“各人有各人的高招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小鱼虽然游得很快,可是太多的小鱼聚集在一处就会把捕鱼网吸引过来,树大招风啊。”
“可是我嫉妒它们,我嫉妒别人。集合起来就能形成一个团体,至少像是一个团体。”
“像是一个团体,对极了。一切都只是一种表象。”他不好意思地上下揉搓着自己的鼻子。“骡子在一起能很好相处,纯种的马就不行。这样看来,这个世界也就是更适合于骡子,众口一词地叫喊着同样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做你的朋友很让我高兴。一生中能有一位远方来的人成为自己的朋友总是一件好事。”
“前天晚上你告诉我,你是档案管理员。你是学什么的?或许现在仍然在学习?”
像是问到了他的痛处,他有些伤心,噘起了嘴。
“已经学完了,不过学的是穷人才学的专业。我是档案管理员,这不假,不过,不久的将来才能有这个位置。我有一个做档案管理员的舅舅,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