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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娘悠悠转醒,望了沈溪一眼,脸上带着嗔怪之色:“小郎,姨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吗?”
沈溪好像个天真孩子一样吐吐舌头,心里却在想:“叫声惠娘都不行?惠娘是街坊对你的称呼,这可不是你的闺名,你的闺名应该是惠儿吧?”
惠娘不知沈溪想什么,她坐直身子,稍微整理一下,这时船舱外面传来江栎唯的声音:“沈公子。陆夫人,二位可在里面?”
沈溪扶着全身仍旧湿漉漉的惠娘从船舱里出来,此时的羊牯渡仍旧被大火照得通明。江栎唯手上提着刀,好像刚从第一线退下来。但他浑身整齐,并未沾染血迹。
江栎唯见到沈溪扶着惠娘出来,上前道:“江面捞出来一些尸体,你们派人去辨认一下,哪些是你们的人,剩下的,一律按照贼匪处置!”
沈溪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地方剿匪,是按人头算功劳的。本来除了商会船夫、车马帮弟兄和贼匪之外,还有码头的闲杂人员和夜晚停靠歇宿的船家,但现在只要人死了,没人认领尸体,一律按贼匪计算,那贼匪的数量便会大增,地方军将的功劳也会提升。
沈溪道:“有劳江左丞了,我们这就派人去认尸。”
此时惠娘的身子有些虚弱,没法出来张罗,就由沈溪代劳。
沈溪把宋小城叫过来。仔细交待,主要是让他赶紧把车马帮的弟兄撤回来,清点一下人数。免得被官兵把一些零散弟兄当作是贼匪给杀了。同时,还要宋小城带些人手到岸边去认领尸体,怕出什么纰漏,沈溪一再要求要仔细比对过,不能让一个弟兄受委屈。至于那些被江水冲走的人或者尸体,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溪交代完毕回到船上,惠娘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浑身瑟瑟发抖,江栎唯和领兵的百户已到官船那边审讯贼匪。
“姨,怎不到船舱里面?”
沈溪从岸边搜刮了两件干净的衣服。也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身上的,只要能保暖就行。上船就披在惠娘身上,再将惠娘的娇躯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惠娘身子这才不再颤抖。
惠娘道:“祸是我惹出来的,你们都在做事情,我不能不管。”
沈溪责备道:“你知道就好,说什么不想依靠别人,却只会一味逞强蛮干。你想想啊,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会害你!?”
惠娘本以为沈溪会安慰她两句,可没想到沈溪居然出言苛责,沈溪的话既中肯又充满着温情,她点点头应了,好像个做错事的小女人一般垂下了头。
就在二人于甲板上温馨相对时,江栎唯从官船上下来,边走边道:“沈公子,不知可否聊两句?”
沈溪从船上下来,看向江栎唯:“何事?”
江栎唯叹道:“虽然如你所言,我们顺利擒杀贼匪,但这些人拒不承认与官府有联络。沈公子是明白人,今日毕竟有逃走的贼匪,事情传到某些人那里,只怕会遭来报复。”
沈溪狠狠地咬着牙道:“那劳烦江左丞带我去见见这些人。”
“嗯?”
江栎唯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跟我来。”
江栎唯带着沈溪上了官船,此时船舱里还有官兵在对几个贼匪的头目严刑拷问,但这些贼匪都是天不怕地不怕过着刀口舔血生涯的人,一点小小的酷刑根本就无法令他们折服。
“劳烦这位军爷,让在下来问问他。”
沈溪脸上带着狠毒的笑容,走到一个三十多岁一脸狰狞的汉子面前,问道,“阁下可是与官府中人有来往?”
“哈哈哈哈……这么小的屁娃娃,断奶了没有?”
沈溪冷冷一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并排放着不少银针,都是针灸所用的各种型号的针。沈溪当着众贼首的面“选针”,那贼匪自然不希望沈溪选到那种又粗又长的,但见最后沈溪拿起两根细针,那贼首才略微松了口气。
不就是扎针吗,给我浑身扎几针更痛快呢……
沈溪笑道:“阁下不肯说?”
汉子继续大笑:“有本事尽管往我身上来!”
沈溪没说什么,用针往那汉子头顶的百会穴上扎了一针,汉子连躲都没躲,虽然感觉略有不适,但也算不得什么,冷笑道:“就这点儿本事?”
沈溪第二针跟着出手,这次却是扎的汉子的后背脊椎。
等第二针一下去,汉子身体突然猛地一颤,迅即爆发出一声“啊——”的惨叫。
声音几乎是冲破喉咙吼出来的,就好像人被火焰包围,那是一种痛彻心扉生不如死的体验。比之杀猪声还要高出几倍。
人在地上翻转打滚,身子不断抽搐挣扎,但因绳索捆得严实。他这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只会让针刺得更深。身体更疼。
不单纯是疼,又麻、又痒、又疼,全身的神经好像同时被调动起来,显得敏感之极。
江栎唯本来不明白沈溪要做什么,等他见到刚才在大刑之下一声没吭的贼头,居然成了这般模样,心里也不由暗自吃惊。他打量沈溪一眼,却见沈溪神色冷峻。心想:“这小子哪里学来的逼供手段?厂卫也不过如此吧!”
半晌之后,那人嗓子都喊得嘶哑了,声音却更加凄厉,沈溪才又拿出一针,在那贼头的肩膀上扎了一针,嘶喊声这才停了下来,不过人已经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甚至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怎么样,是招了。还是继续用刑?”
“我说……我说,是知府大人让我们来的……”
这自诩为铁打的汉子,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原则可讲?如果让他选择的话,宁可一头撞死也不愿再承受被沈溪扎针的痛苦。
江栎唯连忙走上前:“你口中的知府,可是汀州知府安汝升?”
“正……正是。”
江栎唯终于舒了口气,现在地方上发生贼寇劫船的事件,根本指证不了安汝升,因为地方剿匪的事主要是由都司衙门和卫所来进行。到时候就会像松江府的案子一样,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沈公子,还要劳烦你。给另外几人也……扎两针。”
“好。”
沈溪也不客气,直接提着针就走向那些面如死灰的贼匪……
沈溪的“严刑拷问”很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所有该套出的话都套出来了。江栎唯让人写了供状,并令其签字画押。
“刻不容缓,沈兄弟,我们这就返回汀州府,可以拿人了。”
江栎唯意气风发,拿到安汝升犯罪的铁证,这可是大功一件,不但面子上有光彩,有了证明自身的履历,而且还能加官进爵。
沈溪这才下了官船,跟宋小城交待两句,让他负责殿后,把车马帮伤亡的弟兄都送回去,而他则与惠娘乘船跟在三艘官船后面,沿汀江返回汀州府城。
等沈溪回到船上时,惠娘紧张起身打量沈溪,小声问道:“小郎,官兵没难为你吧?”
江栎唯的声音传来:“陆夫人说笑了,沈公子助朝廷剿灭贼匪,还令贼首画押招供指证幕后之人就是汀州知府安汝升,我们谢他都来不及,怎会为难于他?”
沈溪想到之前江栎唯说,就算事成,也会追究他包庇玉娘和熙儿的事,略微冷笑,只是天色昏暗,这笑容别人察觉不到。
“姨,我扶你到里面去,这就要返程了。”沈溪道。
“嗯。”
惠娘此时就好像个没有主见的小女人,与沈溪相互搀扶进到船舱内。
沈溪把舱门关好,这样就算船上车马帮的弟兄也不知道船舱里发生了什么。他把桐油灯点燃,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之中,沈溪过去想重新拥抱惠娘,但却被惠娘轻轻推开。
“没个正经,你这趟出来,跟你娘说了吗?”惠娘白了沈溪一眼,轻声问道。
外面船号子响起,船头开始调转方向。
沈溪摸了摸脑袋,有些懊恼:“哎呀,一时着急,竟然把老娘给忘了。”
惠娘叹息道:“小郎,你能这么不顾一切来救姨于危难,姨就算死了心里也舒坦,可你到底是沈家的宝贝。沈家要中兴,全靠你了,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沈溪撇撇嘴:“姨连命都没了,还交代什么?现在平平安安不是最好吗?我娘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要知道姨你有危难,怎会让我做见死不救的不义之人?”
惠娘笑了笑,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半晌之后,等外面的船号子平静下来,她才幽幽叹道:“你是天上的星辰,我是不详之人,跟我走得太近,只会祸害己身……”
但沈溪这会儿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一天的疲累,加上沈溪自己也曾落水,小小的身子骨找就精疲力竭,刚安静下来,他就撑不住了,靠在惠娘的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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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七章 罪不容赦()
沈溪一觉睡醒,惠娘还靠着他睡着,不知何时惠娘已将搭在身上的衣服披到了他身上,不管尽管如此,沈溪起来还是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穿着一身湿衣服睡觉,醒来后难免身体不适。
把衣服重新披在惠娘身上,沈溪从船舱中出来,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但船还没有回到汀州府城。
顺流容易逆流难,这年头没有轮机,只能靠风帆和人力划船,船只行进速度显得极为缓慢。
“沈公子,昨夜睡得如何?”前面官船上,江栎唯正在甲板上看风景,见到沈溪不由笑着问道。
“还好吧。”沈溪回道。
江栎唯笑了笑,善意提醒:“看样子沈公子像是生病了,回去后需要好好调理一下。你不用为家里人担心,我已派人快马传报长汀县城……或者我们回去时,安汝升已伏法。”
沈溪心说,真要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困兽犹斗,更何况是安汝升这样一个类似于枭雄般的人物?要是被安汝升知道事情败露是因为他,能放过沈家上下?本来他全心惦记的都是惠娘的安危,现在他反倒担心起家人来。
终于在太阳西斜的时候,船只停靠在汀州府外的卫所码头上,官兵先下船,有部分人马被调集进城,而沈溪和惠娘则在城外等候。在城中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之前,沈溪和惠娘属于重点保护对象。
此时城门那边显得波澜不惊,连城门都未关闭,百姓仍旧自由出入。
江栎唯刚下船,就有一顶轿子停到了码头,江栎唯恭恭敬敬上前,从轿子里迎出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那老者身上未着官服。但身边的随从却都是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而这老者看似老迈,行止之间却很轻捷。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
江栎唯跟在老者身后,一直在说着什么。沈溪距离有些远听不清楚,但大致知道是在汇报昨夜的战况。
“很好。若将贼人拿住,即刻送到此处来见我!”老者说话声音浑厚,沈溪远远便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栎唯匆忙领兵而去,而老者则在锦衣卫的护送下进到岸边一栋小楼里。
惠娘凑过来道:“小郎,那好像是个大官。”
“嗯。”沈溪点头,“看他的随从都是锦衣卫,很可能是皇上派他来办差的吧。”
惠娘暗自咋舌。虽然她不太清楚锦衣卫到底是怎样的官,但也知道那是惹不起的人物,估计比传说中的六扇门还要神秘。他们二人只能立在岸边等候,在城里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前,沈溪和惠娘不敢随便进城。
江栎唯进城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一群士兵,押送五花大绑的安汝升,以及知府衙门内一些属官和衙役而来。
因为押送的是知府衙门的人,跟随过来围观的百姓不少,但百姓不敢靠得太近。因为码头上弓弩手和执长矛刀剑的官兵不少。
人到码头,江栎唯亲自进小楼通知。
沈溪刚才见过的那名老者一身正气地从小楼里走了出来,安汝升连忙跪地求饶:“刘大人。您可不能诬陷好人。下官……下官是被冤枉的。”
“看看这是什么?”老者从周围随从那里拿过来个包袱,丢在地上,里面有一些案牍,还有几件玉器,“食天子之俸禄,却不思安社稷,与贼佞勾结贪赃枉法,罪不容赦。将他押赴京城,待三司会审!”
锦衣卫将安汝升押送出去。而后老者往轿子那边走过去。
江栎唯跟了过去,老者摆摆手。示意江栎唯不用跟随。
江栎唯目送轿子离开,才折返回码头这边。
“沈公子。陆夫人,城里的事已经顺利解决,在下会派人护送二位回府。这些天最好不要出门,会有人在贵府周围暗中相护,只怕安贼还有同伙,会对二位不利。”
江栎唯考虑得还算周到,现在安汝升是被捉拿归案,可安汝升背后有不少江洋大盗,若这些人伺机报复,以商会的力量难以抵挡。
沈溪行礼道:“多谢江左丞。”
江栎唯点点头,亲自送二人出码头,半道他突然问道:“沈公子可知刚才那位老先生是何人?”
沈溪对于弘治朝的大臣熟悉的并不是很多,但若说姓刘的,头一个应该要数“弘治三君子”之一的刘大夏,但沈溪也不敢确认此人是不是刘大夏,当即揣着明白装糊涂,摇头道:“不知。”
“不知最好,不该说的不要说,待汀州府之事解决后,在下先行告辞,至于苏兄那边,劳请沈公子代为通传。”
江栎唯显得很急,毕竟平定地方匪患,完成皇差,就算他只是个属官,功劳也不小。以他南京大理寺左丞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官职,原本想在朝中晋升很困难,但现在有了这功劳打底,前途一下子变得光明许多。
沈溪和惠娘离开码头后,江栎唯便止步未再相送,但派了六名士兵沿途保护。
到了城门口,围观的百姓不少,沈溪让商会的随从雇了轿子回来,扶惠娘进到轿子,而他则一路跟随,一起往城西陆氏药铺方向而去。
……
……
回到药铺,却发觉药铺没开门营业,不但谢韵儿在,连平日里不常出入药铺的沈明钧也在,还包括已经怀孕的絮莲。昨日沈溪急忙出城没跟家里人通知,周氏以为沈溪出事,让人找了一宿。
“你这个杀千刀的,死到哪儿去了?”周氏见到沈溪,终于忍不住,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过来拧沈溪的耳朵。
惠娘刚进门来,见到沈明钧夫妇紧张的模样,心中不由一阵自责。谢韵儿道:“掌柜的,你不是去了潮州吗?怎跟小郎一道回来?”
惠娘正想解释,沈溪抢白道:“我回来路上跟姨碰到的。”
“当老娘好骗是吧?没什么事,这么巧在路上碰上?说。昨天去了哪里?不说清楚,看老娘怎么收拾你!”周氏觉得拧耳朵不解气,干脆去找笤帚过来准备揍沈溪。但沈溪却直接躲到谢韵儿身后。
就在这时候,宋小城急匆匆跑进药铺:“掌柜的。我回来啦。”
“六哥。”
絮莲见到宋小城,也是担心不已,直接冲上去跟宋小城抱在了一起。
周氏蹙眉道:“喂喂,注意下影响,这光天化日的,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啊?”
絮莲这才从宋小城怀里出来,但还在抹泪。宋小城笑着安慰:“娘子。你放心,我没事,这不好端端回来了吗?不过帮里的弟兄就没那么幸运了,有的已经……唉!掌柜的,是不是给他们安排安家费?”
惠娘赶紧点头道:“要的,小城,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理……过世的弟兄,一人给二十两的安家费,受伤的,还有昨日里一起过去的弟兄。都给一份辛苦钱。一会儿你就跟我去账上支银子,给弟兄们送过去。”
周氏一听糊涂了,见惠娘面色凄哀。而衣衫还有些皱皱巴巴,真不像是出去一趟平安回来,这下顾不得再去追打沈溪,走到惠娘身边问道:“妹妹,到底出了何事?”
惠娘擦擦眼泪,道:“都怪我不好,前日里小郎就知会我,说是有人会劫我们的船,我没当回事执意随船出发。昨日里行船……险些回不来,还好小郎带着官兵及时赶到。”
周氏大惊失色:“这……这是怎么说的?咋还有贼匪……官兵?昨天到底出啥事了?”
沈溪见这状况。知道再也隐瞒不下去,只好坦诚相告:“娘。都是人面兽心的安知府派人做的,他先委托商会购买一批官盐运回来,再跟潮州府那边打招呼,把我们的盐船扣下,回过头让姨带着人去交涉,趁机想在路上找一群江洋大盗劫船。”
“我知道消息后,就告诉了六哥,再找了江左丞,让他调兵去救姨,还好去得及时,那些贼人正在放火烧船,姨她险些葬身火海呢!”
“闭嘴!就你能是吧?这种事也不回来跟我们商议,你就自己去了?”
沈溪嚷嚷道:“跟你们商量有什么用,娘,你能拿着刀去跟贼人拼命吗?”
周氏提起扫帚又要打,不过这次惠娘却主动拦在沈溪身前:“姐姐要打就打我好了,这一切不怪小郎,都是我的错。”
周氏气道:“妹妹,你不过是被人骗了,都怪那杀千刀的安知府。哎呀不好,要是他一计不成,再派人来当如何?我们还是早些躲躲才是……”
惠娘摇头道:“姐姐不用太过担心,朝廷来了一位大官,把安知府和知府衙门的一些人给捉拿了,这时候应该押送往京城问罪了。”
“啧啧,这都行啊……那可是知府老爷啊,说给拿就给拿下了?那来的到底是多大的官呀!?”
周氏以前见到乡里的里长,都当神仙一样供着,而知府这样的官在她眼里,那是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但这种大人物,却给更大的人物一句话给办了,令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惠娘摇摇头道:“不知道,那是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