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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钟子渊不是钟静月等事实已在海域诸岛纷纷传开，不少岛屿的大小头目得知此事，时不时地添些麻烦来试探他实力。
钟子渊果然不负众望，很是悠闲地就解决了这些问题。不同于钟静月的强行镇压，他处事永远不紧不慢，却更难被人把握。有关其行事之“邪”，双方交手过的老海王亦暗中赞叹，但自钟静月时起便结下的梁子并不会因欣赏对方而消去。
老海王在被放逐的这八年暗地里与旧部保持着联系，里应外合，也发展出不小势力。若两方面发生争斗，必然没完没了。他此次与钟子渊谈判，便是希望彼此停战，不要再这么乱下去了。
无忧岛上布置一新，数百名使者队列整齐地前来迎接，而最终上岸的只有钟子渊和莫杨两人，其余随从都留在船上。
消息传入老海王耳中，其手下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人是不是疯了。
无论疯没疯，人还是要见的。十六名铁甲兵士两队排开，钟子渊身后紧跟着莫杨，自队列中间穿过。
老海王与端坐席上的文臣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广阔海域的本任王者。
于是，他们看见那俊美非凡的男人只是一身很随意的衣袍，紫色缎带束着飞扬的黑发流曳到腰际，左额角自然垂落一绺未挽起的发丝，看上去懒懒散散，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的容貌身形与钟静月别无二致，但大殿上硬是没有一个人会将他错认成钟静月。
相比于寡淡如水高不可攀的钟静月，这个人身上明显多了几份烟火气，但同时也更加诡谲难测。
“他难道是钟静月的孪生兄弟？”大殿上文武百官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老海王严肃地咳了声，众人立刻恢复安静。使臣请钟子渊上座，来客也没有寒暄什么，挨着老海王就坐下了。
宴会开始，数名少女伴着鼓乐声入场，翩翩起舞。
领舞女子一身红裙、薄纱遮面，她舞姿曼妙，浑身柔若无骨，陡然曲风一变，她跳起了热情奔放的胡旋舞，拂袖如云，香汗如雨，赢得满堂喝彩。
老海王大声叫好，唤那红衣少女上前。她接过使者的托盘，先是敬了老海王一杯酒，又斟下一杯递给钟子渊。
钟子渊微微一笑，忽然那眉眼间的慵懒就消失殆尽，变得春风般温柔和煦。
红衣少女瞬间呆住了，举着酒杯却忘了敬酒。
老海王眼珠转了转，就听钟子渊轻声笑道：“姑娘还好么？”
红衣少女一惊而醒，似懊恼似羞涩地顿了顿足，赌气地飞跑离开。
“这是小女海星，娇宠惯了，让王爷见笑。”老海王意味深长道，一面继续招呼众人喝酒。
夜色沉沉，凤君影坐在高台上抚琴。远方星火晦暗，琴音也渐转凄凉。前路如何，她无法猜测。可是最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这次再见面后，他们就要渐行渐远了。
残花如雪，抖落在她的眉角发梢。
“当真是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她摇头苦笑，落寞地回到屋中。
几日很快就划过，钟子渊也回来了。
只是同时回来的，却不止原来去的那些人。
王宫各处张灯结彩，到处是下人们谈论王爷新娶的妃子何等美貌贤淑，何等身份尊贵。
凤君影正在院内修剪花树，甫听闻这些，手中剪刀陡然掉落在地。
她却居然笑了笑，俯身拾起剪刀，继续若无其事地修着枝叶。
直到一声“王爷来了”的通报响起。
她停下手上的活，缓缓回身，笑容温婉淡漠，双瞳无悲无欢：“恭喜王爷。”她淡然道，好像已经对他的事情毫不在意了。
“明日，我会娶海星公主做正妃，”钟子渊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双眸晦暗无光，低声道，“而你……若不愿意嫁给我，那就做海域最尊贵的公主吧。”
拿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
凤君影最终还是漠然地笑了笑，放下剪刀转身而去，头也不回道：“我不稀罕做什么公主，也不是只有在你这儿才会安全。”
她走得决绝，尖利的花枝勾下一片衣角，却不顾而去。
君影回到了屋中，站在窗台前。回想起他方才那故作平静的目光，娶老海王之女恐怕是有难言之隐。但既然他们选择了彼此信任、相偎相依，那又有什么原因是不能说出来的？
这一切，太突然。冷静如她，都不觉显得失控。她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信任，竟这么容易就毁于一旦。
她望着空阔无云的天穹，心里澎湃的情感似乎瞬间变成空白一片。若是要离开，她相信这里没有人能够阻拦她。
只是离开……凤君影笑容渐冷。
离开？不，那只是逃避，只是一时的借口。她要留下来，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婚礼如期举行，整个海王殿热闹非凡。凤君影盛装出席，她缓缓走入席中向新人道喜，恬淡从容的气度像是早已经将他完全放下。
从此之后，她再未踏出过凝夜宫一步。
奴才们都是趋炎附势的性子。眼见凤君影不再得宠，便渐渐地冷落了她。
而这一冷落，却便宜了一个人——平凡。
平凡这段时间一直混在宫中假扮侍卫，得了这现成便宜，隔三差五就潜进凝夜宫中偷偷去见凤君影。
分别后经历的种种双方已然互相告知。钟子渊突然娶了别的女人，他也很是意外。但想着如此一来自己接近凤君影的机会更大，又暗忖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然而，凤君影的反应太过淡然，甚至有一丝绝情的意味。她每日在这宫中抚琴弈棋、吟诗赏花，悠闲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从未喜欢过他么？”这日，两人对坐下棋，平凡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君影微笑落子：“喜欢与不喜欢，都已经成为过去。”
“他娶了别人！”平凡不解道，“你就一点也不懂得争取，放任他们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如此甚好，倒落得清静。”君影依旧那般笑着，明眸清澈无邪，让人不愿反驳。
平凡眼中溢满心疼。见她这样，任他原本巧舌如簧，却连一句安慰之言都无法吐出。
“你该回去了。再不去，若被人瞧见，于我清名不利。”凤君影起身，竟是直接搅乱棋局，一粒粒拈起棋子放回棋盒中。
这逐客令一下，平凡无奈至极，小声抱怨了两句却也只得离开。
茂密的花树后，一道紫袍飞扬的修长身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根本没有冲上前去质问。
钟子渊静默得如同一尊塑像，漆黑眼底暗如寂夜。初春清冷的月光跌落在花树上，在他冰雕雪铸般没有表情的脸上投下斑驳残影，他容色惨白得像是一经触碰就会支离破碎。
她……竟连拒绝他娶别人的意图都不曾有过。
梨花般浅到几乎无色的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容。他抬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那处原本打入了断情咒金针的伤口。
花台前，凤君影收拾好桌子，提起灯笼，独自一人回房，留给他一抹被夜雾半遮半掩的朦胧背影。
紫衣男子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似要抓住什么，却在下一刻被另一双手轻轻握住。
第三十六章 探访
那是个绯色衣裙的美艳女子，她捧住钟子渊的手贴在唇边，眨动着一双清纯美丽的大眼睛，唤道：“夫君？”
钟子渊瞥向她，微微一笑，淡漠而又疏离。他抽回手，什么也没说，与海星公主一齐离开凝夜宫幽静的后院。
他走得太快，海星小跑着才能赶上他的步伐。终于，她跑不动了，蹲下身子不高兴道：“你这么讨厌我，还娶我做什么？”
紫袍男子停下脚步。他扶她起身，笑容依旧礼貌而轻柔，眼底却是彻骨的漠然：“是你父王要求的。”
“我不要和一个不爱我的人在一起生活！”海星顿足捶胸，满脸被宠坏了的娇惯模样。
钟子渊微微眯起漆黑无底的双眸，笑意也浓了几分：“莫非公主希望本王与你父王即刻开战？”
“我、我……”海星默默低垂了头，无言以对。
“公主自便。”钟子渊不再多话，亦走得毫不留恋。
琴声袅袅，清香曼曼，自那植满了花树的园内传来。
凝夜宫，素来被视为这海王宫的一处禁区，其内居住着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但钟子渊从不许旁人见她。这女子已被封为公主，在海王大婚时也曾匆匆露过一面。
此时海星就站在凝夜宫大门前。前些日她尾随钟子渊悄悄来过这儿的后园，并没有受到他的指责。她想着就算违反了禁令又如何？自己是老海王的女儿，又是他的正妃，他不会对自己怎样。
她冷笑着，已然跨入宫门内。凝夜宫简陋得不成样子，连门口看守的护卫都不见一个。再向内走，零星的两三个宫女在扫地浇花，不远处花树下坐着一名绿衣女子，正捧着本书静静地翻着。
“你是谁？”海星走向她，弯下腰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掌。
绿衣女子抬头，清丽的面庞上挂着一丝从容的淡笑。她合上书卷，起身行了个礼，嗓音柔和舒缓：“君影见过王妃。”
“你就是君影公主？”海星愣了愣。在她的印象中，公主都应是如她这般衣饰繁丽、妆容华贵的。眼前女子竟不施脂粉，衣着也过于素雅，她原本还以为不过是个品阶略高的女官。
“王妃，里边请。”凤君影毫不介意她的质疑，礼貌大方地将她请入屋内询问来意。
海星坐在凝夜宫正厅的主位上，复冷冷审视了凤君影一番，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水抿了抿，忽然面上的厌恶之色变为惊异，奇道：“这是什么茶，竟如此清凉沁人？”
君影微微笑道：“回王妃，这是君影闲暇时自制的花茶，不知用来如何？”
海星公主点了点头，望向她的冰冷目光中多出几分欣赏之色：“你倒是用心。”
君影不卑不亢地笑道：“王妃若是喜欢，一会儿让下人给王妃送些过去？”
“不必了。”海星正色，终于道出来意，“本宫听闻，公主是王爷亲自从北凉接来海国的？”
“君影不过是前任静王资质平庸的一个徒弟而已，如何可当‘接’这一字？”君影慢条斯理道，面上笑容淡然无波，“王爷顾念旧情，方允了君影留在宫中，开恩赐下公主之名。”
“原来如此。”海星想了想，觉得倒也没什么，这女子更不似擅于说谎的人。但好不容易摆出了架子，也不能立即换回一副笑脸。她板着脸道，“既然这样，本宫也该回去了。不过，以你的身份随便接近王爷怕是不妥，可记住了？”
“记住了，王妃慢走。”凤君影平静如常，依旧那样微笑着起身相送。
“飞扬跋扈，讨厌死了！”屏风后传来一个男子的抱怨声。
君影蹙了蹙眉不满道：“你还未走？小心被当作刺客。”
“刺客？”平凡从屏风后跳了出来，指着身上的侍卫服道，“我像刺客么？”
君影上上下下看了看，盯得平凡浑身发毛：“不像，但更不像这宫中的侍卫。”
平凡苦着张脸，挑了个位子坐下，咕哝道：“你今日定是心情不好。”
“没有。”凤君影道。她摆弄着瓷瓶内的夹竹桃，淡淡问：“上次那店伙计中的毒，你的人可查出来了？”
平凡低低一叹，摇头道：“是冰火玄天失传已久的制毒手法……你料得果然没错，确为二仙所制。”
“我们此刻绝不是他们对手，何况承天还在他们那儿。”凤君影挑出一枝枯萎的花枝，看向他，“我七弟已经选择了那边，你的选择呢？”
平凡陡然色变，瞪圆了双眼：“你……”
“我已经知道了。”君影微微一笑，抚弄着未曾枯萎的娇美花瓣，怜惜道，“你瞧这花多美，却有着剧毒。你与七弟关系匪浅，却也是我们信赖的朋友。”
她的这个“我们”，说的是她与钟子渊，而平凡却是被彻底排除在外。这番话，便要他明确表态。
剧毒的夹竹桃在她手上轻微摇曳。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良久，平凡合上双眼叹息说。
既是有不能说的难处，君影自不会勉强。
她抬眸，双眼明亮无尘：“我只想知道，你此刻的立场。”
平凡屏息凝注着她，许久才苦笑着道：“你要如何才会相信？”
君影望着指下揉碎了的花，一字一顿：“那便要看阁主如何打算了。”
她面上的浅笑忽如往日一般温婉恬淡：“毕竟，君影与阁主是有交情的。”
她来到一处暗门，缓缓推开，其内立即站起一名女子。
“仙鹤！”平凡诧异惊呼。
“王爷新婚燕尔无暇顾及这等事情。仙鹤原是阁主的人，此刻伤已痊愈，还望阁主早日带她离开，以免再出什么乱子。”君影慢慢解释，一边倒了盏茶递给仙鹤。
“你这么做，是要我欠下你一个人情？还是再也不想见到我！”平凡紧盯着她，似要将她的心看透。
“阁主多虑了。”凤君影笑意清浅通透，看上去全无机谋，“海域宽广，如何拦得住阁主的船只？”
平凡眼底划过一道精光。
他上前拉起仙鹤，沉沉道：“望我返回之日，尚能见你安好无损地留在此地！”
君影微笑着目送他步伐沉重地走远，仙鹤紧随其后，垂着头仿佛大气也不敢出。
是夜，莫杨前来拜访。
“公主，王爷他是什么都心知肚明的。”莫杨一进屋，便满面严肃，开门见山。
凤君影好笑道：“他让你来传话警告我？”
“公主，你放了人，我们也不好做啊……”莫杨紧绷着的脸上终于不再掩饰担忧。
“也罢。有劳莫统领知会王爷一声，君影行事自有分寸。”她轻柔一笑，抬手盈盈指向敞开的屋门。
莫杨无奈，只得领命离去。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去，表面看来仿佛什么也没有变。广阔海面风平浪静，而无人知晓的海底，暗流漩涡层层堆积，等待着某个特定时间喷涌而出，此后翻云覆雨、一发不可收拾。
第三十七章 暗流
莫杨忐忑地来到钟子渊练功的石室外，思索良久，终推门而入。
奇异的绿色藤蔓构成一道天然屏障，遮挡住其后石台上盘膝而坐运功修炼的男子。
莫杨尚在踌躇，便听到冷冷清清的一声：“进来无妨。”
他绕过那些绿色藤蔓，一抬头，便见石台上钟子渊仅着素白中衣，衣上沾染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血花。他惨白的脸上一双眸子幽紫亮如妖鬼，披落两颊的发丝衬得他愈发消瘦。
“呀，王爷！”莫杨大惊失色，心里一阵慌乱。他知道王爷这段时日一直在修习某种奇异功法，却不想竟将自己练成了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钟子渊笑了笑，起身步下石台。“她过得如何？”他询问道，紫眸中泛起缕缕清漪。
“王爷，身体要紧！”想起先前凤君影冷冰冰的态度，莫杨心下不觉忿然。
“无碍。”钟子渊向石室深处走去，莫杨跟随其后。见他转过阴暗狭长的室内甬道，来到一座灌满散发着诡异腥味红色液体的池边，和衣而下，沉入那鲜红碜人的液体中。
不多时，他的面上就有了血色。钟子渊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眸，却是又变回了那无底的黑。
见莫杨不发一语只是怔怔地瞧着，他笑道：“这血池有运功疗伤的奇效，莫统领要不要试一下？”
“不、不必，王爷。”莫杨连连摆手。单是这池水的颜色，就足以令他今晚吃不下饭了。
钟子渊也不勉强，倚靠着弧度适中的池壁，半个身子浸泡在池水中。
石室内间或响起清晰的滴水声，莫杨犹疑地开口：“王爷交代的话，已传给了公主。”
钟子渊半眯着眸子点了点头，等候下文。
“公主说她自有分寸……”莫杨声音越来越小。
“哗啦”一声，钟子渊已经走出血池，身上也迅速换好另一件干净的白衣。他披上外袍，大步走出石室。
莫杨一拍脑袋，复紧跟了过去。
凝夜宫的宫女们在见到钟子渊时刚要赶着通报，便被莫杨挥手屏退。
“你也回去。”钟子渊冲他淡淡道。莫杨担忧地望了主人一眼，转身退下。
屋内传来清远的琴音。
凤君影缓拨琴弦，悠然抬眸，琴声戛然而止。
她的浅笑僵在嘴角，面上还残留着淡淡倦意。
“王爷这是亲自来问罪？”她起身，卸了笑容，缓缓走上前去。
钟子渊待她走到足够近，突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
君影一怔，忘记了挣扎。
他贴在她耳畔，叹息般低语道：“我告诫过自己，不要再去想你，可是失败了……君影，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很自以为是。我不是为了权力才会娶海星，那些浮名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那又如何？”凤君影漠然道，任他紧拥着一动不动。
“不如何。”背上，他的手轻柔摩挲，君影不觉一个战栗，僵硬的身躯顿时柔软如水，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钟子渊笑：“你也在想我。”他的气息突然间灼热，烫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君影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低喃，耳边似乎听到嘲弄的轻笑，整个上半身已被拉开了些微距离。
她呼吸全乱。眼前是他邪肆的面庞，一双沉黑深郁的眸子宛如致命漩涡。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这眼神，无疑极度危险。
“你想怎样？”
凤君影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无力。
绝美而危险的男子却突然松开了手。
她立刻连连后退数步，扶住桌角，神色冰冷。
“落荒而逃，真不像你。”钟子渊低叹，眼底那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