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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来得及将巫族最后的血脉送离这里，就一起被埋在了不周山下。
不周山倒了。
巫族散了。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天塌了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常羲虽然不知道，但是他曾经想象过，也许天空突然破了一个大洞，后面会露出黑黝黝的颜色，也许会像是被足球打碎的玻璃，残渣洒落在地上晶莹一片，又也许会像是前世电视上所见的超级飓风，将天地搅乱一团。
但是无论是哪一种猜测，都没有眼前这种让他震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腰围比最大的行省还要粗的不周山从最中央断为了两截，破碎的山石将一切都埋葬下去，常羲甚至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游历不周山时那山腰处鲜嫩的青草，也记得第二次游历不周山时与帝俊的荒唐一年，更记得每每仰望那座山时心里涌现的高山仰止的尊敬与敬畏。
而如今，这座山已然倒塌，而十万八千里高的天空之上，豁然出现一个大洞，数不清的天河之水从那个大洞中倒灌入洪荒，千里水域，万里河泽，那水珠溅射到常羲面前，常羲用手指接了一滴，冰凉刺骨。
大地已然崩裂，天河之水还在继续蔓延，常羲看着数不清的泥土碎石随着天河之水冲到洪荒之中，常羲看着天空中那断裂的缺口仿佛支撑不住一般越来越大，常羲看着许多的巫族在这一刻被那天河之水淹没，其中甚至有着共工原本的水部。
生于水，溺于水，何其可笑。
可是常羲却笑不出来。
这样的惨景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得到其中的万一，纵使再多的文字，在读出来的时候，也许只有寥寥百字，而在亲眼看到的时候，那心中无尽的悲痛与无能为力，却是怎样都表达不出来的。
他已经关注这里足足千年。
早在得知共工与祝融逃入不周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的到来。
常羲早已经发现，这洪荒的命运轨迹兜兜转转总要回归到所谓的‘正道’上去，命中注定共工将撞倒不周山，将后土遗留护佑巫族的功德之气几乎尽数散去，而如今，命运果然回归了正道。
所以他派遣到这里的全部都是水族的妖怪们，所以他在不周山倒的第一时间便赶到这里，所以他能够在天河之水将在此驻守的妖族尽数淹没的时候，将他们收入须弥珠。
可是此刻他的心里却并不全然高兴，即使此时巫族的气数散尽，天地间再也没有妖族的对手，他也……并不高兴。
因为这洪荒……将要碎了。
不周山的上半截终于轰然倒塌，在天河之水中溅起一个巨大的浪花，常羲看着这一幕，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化身为天地的巨人，在精疲力竭的时候，轰然倒塌的场景。
常羲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天地是盘古父神化成的，可是如今他的孩子们……将这洪荒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盘古父神在天有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的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常羲不知道，帝俊也不知道。
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在女娲赶来之前，让不周山倒的恶果降至最低。
“开始？”帝俊脸色凝重。
“开始。”常羲深吸口气。
帝俊拿出在不周山顶葫芦藤处取走的第七枚葫芦，它因为遭天所嫉，没能真正成熟，无法孕育周天世界，此时内藏混沌，地火水风乱成一团，常羲与帝俊双手同时抵住那葫芦，体内的灵力阴阳相合，向着葫芦内部一同输入。
霎时间光芒照耀天地，只见这不过掌心大小的葫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能将天地装下去，常羲和帝俊的鬓角已然见了汗，但是却仍不松手，直到这葫芦大无可大的时候，才将葫芦向着天河之水照去。
只见天河之水蓦地一滞，随后居然逆流而上，没入这葫芦的葫芦口中，葫芦一刻不停的吸着这天河之水，一流一吸之间，竟与它从天塌之处流下的场景隐隐对峙，虽然仍有部分天河之水流出，但是比之之前，已经少了太多。
也许不会造成更大的伤亡了。
而就在常羲与帝俊全力控制天河之水的时候，太一也带领鲲鹏来到了北冥之海。
“这里真的有这样一个生灵吗？”太一直到此时仍然不敢相信。
“是真的。”鲲鹏面露苦笑。
如果不是他出身于此，即使是他也不敢相信这世间居然还有比他还要大的生物，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然而这一切比之他所知道的那个生灵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纵使遮天蔽日，也不过这几千里罢了，如今修为越来越高，肉身越来越凝练，也许化为鲲的时候还没有原来大呢。
而他所知道的那个生灵呢？
整个北海海底都是他的壳……若不是幼年玩耍的时候钻进了他的壳里面跟他说了几句话，恐怕即使是他也不敢相信这世间竟有如此之大的生物吧。
恐怕几万里都挡不住……
“可是……他会答应帮忙吗？”
话音一落，几妖都静默无音。
恐怕没有谁会愿意帮这样的忙吧……这世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终究还是少数，谁愿意牺牲自己去拯救他人呢？纵使知道这样能救整个洪荒，可是这样的情怀却不是谁都有的。
可是此时……除了这个默默无名的前辈，恐怕真的没有谁，能够救救这个洪荒，救救这万千生灵了。
太一与鲲鹏等妖一起沉入北海之中，直直的落到北海的底部，这里是一片森然怪岩，时而有冰冷的银鱼来回游过，或者巨大而狰狞的暗影在旁边窥伺，然而在看到众人的一瞬间，便像是受惊一样飞快逃窜而去。
太一看着这厚厚的岩石，抽了抽嘴角，“这里？你确定？”
鲲鹏也是面色尴尬，“几万年没回来……这里的地貌有点变化，你等等，我看看。”
然后就在北海底部敲来敲去，随后才对太一笃定道，“没错，就是这里。”
太一默默无语……然后举起一团太阳真火，直接扔到了这底部的岩石之上。
而过了足足小半天，太阳真火已经将这海底岩石烧出了一个深渊，他们才听到一个怒气腾腾的声音，“哎哟！谁干的？在海底玩什么火哟！”
太一与鲲鹏木然无语，没办法，不烧穿了这脸皮，看不到真颜啊。
话说……几万年一动不动直接岩石包裹了上千里……这真的大丈夫？
太一只觉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么奇怪的妖怪了。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太一从未想象过这世上竟有如此之大的生物，大到什么程度呢？
他只要一翻身，整个洪荒大陆都要为之震颤，更别提正与这生灵亲密接触的太一了，即使以他准圣的修为，在这一刻都险些被卷入海底乱流，还是鲲鹏化为本体冲出水面，才让几只小妖幸免于难。
而原本平静的北冥之海，此刻已经波涛汹涌，数不清的海底乱流在海面上卷出一个个漩涡，太一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海底怪兽惊恐的被那些乱流撕碎，一些礁岩珊瑚浮出水面，上面还有鱼虾贝类、珊瑚软虫，在露出海面不久就相继死亡。
而这仅仅是一个翻身而已，哦不，其实都说不上翻身，只是海底的那个生灵稍微动了动他的身体。
而后海底碎裂，北冥翻涌。
“唔……好沉……”那生灵的怒火不过一瞬，声音就再次模糊起来，“好困啊……”
那声音悠远而沧桑，而太一则被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不是吧，刚叫醒又要睡？
“喂，你醒醒，先别睡！你有名字吗？”
回应他的是一串肖似呼噜的震动。
尽管太一的声音已经很大了，但是在面对海水翻涌不休的时候，显然这声音的效果要大打折扣，所以太一只能忍着鸟类对水的厌恶、火系对水的讨厌，再次潜入海底。
此时海底已经是道道裂痕，太一找到刚才的地方，果然，烧出来的深渊已经再次被碎石掩埋。
太一无奈，只能继续烧，直到再次烧到原来的地方，这次太一十分有分寸的没有烧到这位生灵的身体，而是与鲲鹏一起下潜下去。
这里漆黑而幽深，太一和鲲鹏一起潜到地底部，只看到一片青黑色的纹路，边缘处有一个小小的洞口，鲲鹏与太一相视一眼，从这略微小的洞口走了进去。
“这里是这个生灵的壳的边缘，也是他的头部，只有从这里进去，才能看到他……”
而果然，在太一与鲲鹏全速前进后不久，就看到两个黑黝黝的巨大洞穴，几乎比小山还高，还从里面不断喷出一股股的飓风。
太一皱眉，“从哪个洞口走？”
选左，还是选右，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然而鲲鹏只是仔细辨别了下，随后尴尬的说道，“这就是……那个生灵的鼻孔了，我们需要从这里爬上去，爬到耳边，才能与他继续说话。”
太一看着那如同小山一般大小的鼻孔，默，尽管已经知晓了，但还是对这个生灵的巨大而感到惊心，想想如果自己有一天能够变成这么巨大的三足金乌……太一打了一下寒蝉，那也太吓人了。
而后他和鲲鹏一起爬山，爬过长长的峡谷——据说那是这位生灵的眼睛，而后才在眼睛的后面看到另一个幽深的洞穴。
那就是这个生灵的耳朵了。
太一不知道这个生灵的名字是什么，鲲鹏也不知道，所以此刻只能以这位道友来称呼，“这位道友！这位道友！还请醒醒！”
而这生灵不过刚睡下，就又被叫醒，起床气十分严重的他顿时不高兴了，直接动了动身体，发出一阵吼声。
感觉到耳膜传来的疼痛和周围不断的震动，太一已经不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你们是谁？为何打扰我睡觉？”
太一看到这生灵似睁非睁的巨大眼睛，那墨色如同琉璃一般璀璨，另一边的另一道峡谷也开始一张一合，太一知道，那是生灵的嘴。
“洪荒有难，请这位道友相救！”
“洪荒？”那生灵似乎迷惑了一瞬，随后才想起什么，“洪荒怎么会有难？”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外面的世界又怎么样，他自出生起就在这北冥海底，与鱼虾海兽为伴，与许多先天生灵一样，他也有一个还算可以的根脚，他是由盘古的脚趾化成的。
他出生的时候还好，虽然巨大，也不过占了二分之一的北冥之海，他很喜欢北冥海水里的生物们，也很想与他们玩耍，但是这些生灵太过脆弱弱小了，他不过是动了下身体，他们就在海水的冲击中死亡。
他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死亡，最终也终于死了心，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耍，甚至他们恐惧着他，每次在他临近的时候，都有生灵喊着‘别！别！’，而他也因此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鳖。
他讨厌那些生灵的恐惧，讨厌他们的脆弱，讨厌他们的不靠近，但是他并不想让他们死，然后他终于安分下来，不再试图靠近，不再试图动作，而是沉在这无边的海底，不动的时候，还会有小鱼小虾愿意跟他玩，给他清理壳上的污垢。
但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大太大了，那些小鱼小虾的清理完全及不上那些岩石堆积的速度，他终于感到无聊，而后他开始了睡觉。
每一次睡醒他都会发现自己又大了许多，从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二再到全部，他现在已经不得不缩回四肢和头颅，才能继续在这北冥海底待着，否则他的身躯足以将这海底撑破，他喜欢这里，他不希望有一天因为自己的原因这里被毁于一旦。
而后漫长的时光里，他终于被人唤醒，他们告诉他，洪荒有难？
“是的，盘古父神的脊柱不周山被祖巫撞倒，不周山坍塌，天河之水倒灌，洪荒已经变成一片河泽。”
河泽？
“是全部都是水吗？”鳖的语气里充满了开心，如果这世上全部都是水，那么他是不是就不必龟缩在这北冥之海里了？他可以像那些鱼类一样，随意的游去任何地方。
太一和鲲鹏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开心，两人的心里同时一沉，怎么就忘了，这生灵是水系的呢？
“是全部都是水，水会从那天上的大洞降临世间，然后整个世界都被水淹没，那漏洞会越来越大，最后将洪荒撕裂，盘古父神化身的洪荒终将破碎。”
破碎吗？鳖有限的脑子里在破碎和全是水中犹豫了下，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他睡了太久，已经不明白破碎是什么样子，但是全是水他却是可以理解的。
“我想要全是水，有了水，我就可以到任何地方，而不是在这海底了。”
鳖略带天真的语气让太一和鲲鹏同时心里一沉，“可是全是水世界就不复存在了啊！”
“世界？洪荒吗？可是洪荒是什么样子呢？”
他自出生就在这海底，他从未见过洪荒这世界。
太一和鲲鹏的心里涌现出一股绝望，这生灵如此巨大，以他们的修为就算打他也不过是挠痒痒，他们此刻又能做什么呢？
“如果洪荒没有了，这全是水的世界也没有了，洪荒上所有的生灵都会死去，就连你，也会死去。”
鳖的思绪顿了一下，死去？这个他是知道的，他记得曾经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鱼，它可以自由的变换色彩，美丽而华贵，他特别的喜欢他，于是他靠近了，然后他就见到那美丽七彩的鳞片被海水漩涡搅成了碎片，那条鱼的血液是蓝色的……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就是死亡。
“所有生灵都会死？”小鱼会死？小虾会死？这海底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他的神识蔓延到整个海底，他看到那些漂浮的水母，那些捕猎的大鱼，那些美丽的珊瑚，那些跳着舞蹈的小虾……这些，都会死去吗？
“我不想他们死。”
“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鳖第一次被人求助，十分新鲜，“什么帮助？”
太一听着那声音，突然觉得自己十分残忍，可是他能如何呢？他也是这洪荒生灵的一份子，所以他只能艰涩道，“我们需要你的四肢……作为天之脊柱，支撑天地不崩塌。”
“四肢？”鳖的声音有些茫然，他的四肢已经缩在壳里好久都没伸出来啦，“是这个吗？”
所以他将他的四肢伸展出来，太一和鲲鹏只觉得天旋地转，而北冥海底的这只巨鳖，几万年后，终于站了起来。
他是如此巨大，四肢仅仅伸出就已经将整个海底顶起，太一和鲲鹏同时飞出，看着难得一见的奇景。
“是这四肢吗？”
巨鳖的声音还在传递着，太一和鲲鹏看着巨鳖的站起，同时点头，“是。”
“有了这个，他们就不会死了吗？”
“不会！”
“那你们拿去吧。”
巨鳖的声音充满了无所谓，似乎并不明白这四肢的失去意味着什么。
“可是……这样你就要死了。”
巨鳖茫然，死了吗？就像那些被他杀死的生灵们一般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丝毫畏惧。
所以他十分淡漠的说道，“那就死了吧。”
就这样死了吧，以后就不会有那样漂亮的小鱼因为他而死去了吧。
巨鳖十分开心的想着，他不想再有那样漂亮的小鱼因为他死去，也不想其他生灵靠近他的时候只会叫‘别，别’，更不想没人喜欢他都讨厌他，如果他救了这么多的生灵，没有生灵因他死去，那么他会被人喜欢吗？
所以他最后问的问题是，“会有人喜欢我吗？”
“会的，会的。”太一含泪回答。
“我叫鳖，不要让人忘了我。”
“嗯，一定会记得你，喜欢你的。”
巨鳖含笑而终。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太一和鲲鹏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太阳初升的光芒照耀在大地上，映在天河之水流淌出的水泽上一片波光淋漓，常羲与帝俊的鬓角已经汗湿，纵使拥有太阳太阴两颗星辰的全力补充，想以一己之力截取整个天河之水终究是妄想。
不过赢取来的时间已经足够大多数的生灵迁往更遥远的地方，免于这不周倾天之祸。
女娲终于从道祖的紫霄宫中求得五彩石归来，此刻正在不周山仅剩的山腰部分上竭力熔炼着，五色的石头混着三光神水，在乾坤鼎里一点点融化，最终变成泥状物。
随后她飞上天空，将手中的五彩石一点一点补在天上，那天空中的大洞越来越小，而天河之水也越来越少，最终，那大洞的最后一点也被补上，而女娲的手中，也只剩下一颗五彩石遗落。
幸好足够，女娲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随后从太一的手中拿走巨鳖的四肢，而后化为四个天之极柱，支撑着这四方天地。
常羲和帝俊也已经到了极限，此刻终于收起这第七枚葫芦，与太一女娲一起看着这仿若新生的世界。
太阳此刻已经升到半空，暖洋洋的阳光照耀在众人的身上，他们看到潺潺的河水流向远方，牛羊在河边的草地上吃着青草，牛羊的后面是整齐的村舍，人们探出头来，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而后渺渺的炊烟升起，飘向远方，似乎在传递着世界的美好。
太一喃喃道：“鳖，你救了这么多的生灵，所有人都会喜欢你，记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