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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囤因为不得不动手杀人而日渐消沉,但日子不等人。生活还得继续,地里的活也不会因着他满心的负罪感而减少半分。
就在他计划着趁刘长脸不在村里,好往城里去的时候,喜宴跑了过来,又给他带来了关于那个要饭哑巴的消息。
那个哑巴拿着个白瓷缸,似乎是在窑厂周围找什么人。前些日子不知道他去哪边儿寻人了,可能也没能找着,这会儿又回砖窑厂门口来了。
不过这一回,少梁他们看着奇怪,就管了一回闲事儿。说来也奇怪,这哑巴除了跟人打架,别的时候都是不理人的,结果可能看着少梁跟克生长得面善,竟然一动不动地由着他们俩围着他打转。
这么三转两不转的,就叫克生发现了白瓷缸上的红字儿。
“咳,这白瓷缸上写的可不就是利民窑厂的名字么。”
喜宴就学着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满囤讲了出来:
“克生就认定这哑巴是来找窑上的人。”
“等克生伸手去拿哑巴的瓷缸时,把我们都给吓了一跳。”
“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哑巴居然放手了。”
“咱们左右这么一打听,这瓷缸是老管事儿的东西。不过管事儿也说了,这瓷缸他一个月前就给人了,这不能说话的叫化子来找的也不是他。他呢,压根就不认识这么个人。”
说到这儿,喜宴就压低了声音问满囤:
“这个哑巴是你什么人?管事儿的等没人的时候,跟我说了,说他这个白瓷缸当时是给你用了。”
“他叫你不用担心,要是这哑巴是不怀好意找上门来,你也不用出面,咱们这么多人,怎么也把他给收拾了。”
“不过,你可得好好想一想,万一是你熟人,那这人找得可太辛苦了。”
第七十六章
白瓷缸的事儿满囤是记得的。
救那贼人还是七月份的事儿。
当时,这人被拖拉机从身上碾压过去,还在受人踢打,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帮着把人送去了医院。虽说是个贼,但是身上带伤,举目无亲,也确实可怜,满囤离开之前又替他稍微做些安排。正好这白瓷缸留在空间里也没什么用,满囤就把它当成个饭缸,放到了那人的病床边上。
哪成想,这人才住了一天的院,就偷着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谁知道居然还这么有能耐,竟然给他跑来了利民砖窑厂。
可这人怎么说也是个贼呢。
要是放到往日,满囤肯定是不想再管这人的闲事儿了。自己把他带到医院,给他垫钱做手术,叫他好生养伤,已经仁至义尽。结果呢,这人住着医院也不安生,临走前还要去偷大夫们的药品,可见这是贼性难改。
可今时不同往日,喜宴一跟他提起这个人,满囤心底倒是有了那么一份松快。
这是天意啊。
自己是做了坏事,草率杀人,但自己可不是无可救药的坏种,不是吗?自己重生过来,不也做过一件救人性命的好事!
一念及此,满囤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就松动了那么一些。
现在,也顾不上什么贼不贼的了。满囤迫切地需要去亲眼看看这个他救过的人,他要听听这人对他的感激,他迫切想要给自己一些安慰。
他甚至愿意不记前嫌,再次把他介绍给许茂才。如果他不愿意学开车,满囤也不介意替找找赵家人,帮忙给他寻个临时工的活,叫他能维持生计。
激动之下,满囤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喜宴,接着,自己个儿就蹬着自行车奔去了砖窑厂方向。
喜宴跟他说了,他今天下班的时候,这人还呆在原来那棵核桃树底下。
这笨贼也真是值得同情,既然是来找他,那从一开始就应该呆在核桃树下,一直坚持到他找来,不然也不会出现上一次自己白跑一趟的情况。
算起来,这人在窑厂这边儿断断续续地守着,也有不少日子,只是不知道这人这么些天是怎么活下去的。
满囤一想到这人,脑海里首先出现的还是这人气息奄奄地躺在板车上,浑身污黑,跟才从煤矿里刚出来似的,被卫生所的男护士一脸嫌弃的可怜形象。
嗯,这么些天过去了,这人估计又得蓬头垢面。见了面以后,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这位领到河边好好冲洗冲洗,然后叫他美美地吃上一顿饱饭。
满囤看了看自己的空间,里面吃喝不缺,另外还有几条闲置的空麻袋。这就可以了,把人领到大车店,三条麻袋一铺,就连晚上休息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
对了,上次在医院里无论自己怎么问,这贼人都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满囤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自己当时只想着方便行事,大夫问名字的时候,就临时替他编了个名字,登记了事。
既然这人都这么远地找来此地,满囤想,到时候自己还得好好跟他打听一下,也许他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困难,到时候也一并帮着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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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等满囤跑到砖窑厂这边儿的时候,仍然是傍晚时分。这个时间里,窑厂里的拉车人早早就回家休息了,附近田野辽阔,空旷无人。
只在核桃树底下,有一道人背靠着树干,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凝望着地上被拉长的树影,确实像是在等什么人。
隔着老远,满囤就见着这人脚边儿上放着的大茶缸。不用说,就是那位找过来了。
等走得近了,满囤凝神打量,不错,正是这人,是他救过的人。自己在他胸骨骨折、不能行动的时候给他擦洗过全身。现在一打照面,满囤就认了出来。不过出乎他的意料,这位身上这一回看着还算干净。
感谢老天,当时救人只不过是动手之劳,而此时,看见这人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满囤顿时有一种欣慰与侥幸,这人好端端地站自己跟前,足以抵消一部分自己犯下的罪行。
满囤跳下自行车,用自己能做出的最友善的表情面对着对方,亲切地开口道:
“你好,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叫王满囤。”
这人坐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把头转向满囤的方向,也不说话,只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地站起身来。
人受伤的时候,满囤还觉不出来,这会儿直直地站到自己眼前,才发现这人身材高大,比起他三伯的这副身体来,足足高出一个脑袋。
这会儿,这人身上裹的也不是脏布条,而是一身干净的土布褂子。长手长脚,肌肉匀称,比起当时精瘦的样子,现在看起来结实了一圈。恩,不算上他心里那么点儿眼红的因素,那么这样矫健有力的体形绝对令人侧目,放在前一世,如果他能跟自己一起出现在健身房的vip室,那么一天之内他们两个都会成为cnt健身俱乐部里的红人。
也许成不了红人。
这人身材一流,长脸细眼,五官端正,只是脸上的神情却透着那么点儿混沌,就像是被致幻药彻底毒傻了的西弗里,一夜之间从t台换到了疗养院,对着镜头流着口涎,让多少追随者一夜心碎。
想想也是,这人混世过活,偷窃为生,街头陋巷里打转,哪里养得出神采奕奕的气质。
所以满囤在无意中忽略了这人与初次见到时气质不符的问题。
这人见着满囤过来,也不答话,只是从地上小心地捡起他的行李,装到随身的破麻袋里,左手拎着,往满囤跟前一站,微笑点头,一副淳朴忠厚的模样。
别看喜宴哑巴来哑巴去的叫他,但眼前这人其实是会说话的。满囤本想着就在此地把这人的情况简单了解一下,不过一想到这人已经在这棵核桃树下日晒雨淋了好些天,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眼看着天色不早,先抓紧时间找个地方安顿他才是正经。
不过,这会儿喜宴已经回村,自己跟窑上的人关系也很不怎么样,想要把人安排到窑上住,确实不方便。
那就先回村罢。
也不必带他回村里。村口有个大车店,先叫他凑合两天,等刘长脸一走,自己就把这人带到城里去。
不过自己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一想起这人是个做贼出身,满囤心里就有些嘀咕,自己骑车带他回村吗?
这人可不是柱子少梁他们,满囤可不愿意叫这人站到自己背后。
但要叫这人骑车带自己呢?这人可也未必会骑自行车。
想了半天,算了,还是自己带着他吧。满囤心里打定了主意,冲着他示意道:
“跟我来。”
结果话才出口,就发现这位大个子已经把麻袋放到了自行车的后车座上,人就很自然地站在路边儿,等着跟满囤一起离开。
满囤一想,也是,山里的泥路颠簸的厉害,一个人骑车都够呛,两个人还是一块走回去算了,正好路上也能多跟他问问话。
结果满囤还是小看了这位。
他们走出了砖窑厂,满囤没能问出这位的名字。
他们走过了四秀坡,满囤没能问出他是怎么找来的。
等两人都走过了一半儿的路程,满囤还不知道这位是哪里人。
一路走下来,满囤也无话可说了。
这高个子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沉默是金。一路上无论满囤怎么问话,他都用点头来代替回答,满囤问得急了,他就扭过头来,很真诚地盯着满囤的眼睛,继续认真地点头。
满囤也弄不清状况了,当日他明明开口说过话,这会儿怎么一声不吭?
不过满囤今天接到了人,心情还算不错,就不跟他计较这么多。
“你不说自己从哪儿来的、家在哪里也成,但总得说出你叫个啥。”
这位就点头,嘴角带点微笑,笑得很诚恳。
满囤已经深刻理解了点头的含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竖着耳朵等下文了。
这人虽然是在点头,可不表示着同意,点头对他来说,就是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动作。
“我知道你会说话。”
点头。
“你还记不记得你被拖拉机撞了。”
点头。
“你还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吧。”
点头。
“记不记得都无所谓了,反正你也不会说。”
点头。
“我会给你安排以后的生活,只要你改邪归正,不再偷窃。”
点头。
“不过你得去城里生活。”
点头。
“你会不会种地?”
点头。
“看你手掌干净,应该没种过地。”
点头。
“你是不是不打算说话了?”
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
点头。
“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点头。
“你是不是以后还要做贼。”
点头。
满囤扭过头来使劲盯着他看。
这人也盯着他看,而且还是点头。
“好了,你也别点头了。你不说也可以,但是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必需听好了。不然就别跟着我。”
满囤上前一步,用食指点着眼前这人的胸口,压低声音道:
“我不管你是真哑巴还是装哑巴,自己想好了。我可以暂时领你回去,提供你安身之处,但不能一直收留你。我不管你以前如何,在我收留你的这期间,彻底改掉你的那些营生,管住你的手,若你敢动什么坏心思,我会叫你后悔找来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满囤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有了一丝黯然,不等这人再点头,就转身埋头赶路了。
身后的人却停了下来。接着,满囤听到这人匆匆跑开的跑步声。
呃,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满囤放慢了脚步。这人花了这么些时间来找自己,也许只是心怀感激,想亲自过来感谢自己对他的援助罢。
“刚才的话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严厉了?”满囤心里有些嘀咕。
正想着呢,那人又跑了回来,两只手一手拿着两根嫩玉米棒子,胳膊下面还夹着几个,一看就是刚从老乡的地里偷来的。
嘿!感情自己刚才的约法三章是对牛弹琴了!
贼性不改!
这位仍然一声不吭地,把其中一个玉米棒子塞到了满囤手里,其它的丢进前车筐,然后自己拿了一个,就那么坦然地在满囤的怒视下,三下五除二扒开玉米的胞衣,对着还泛着青绿色的嫩玉米啃了下去。
满囤愣在当场,不错眼地看着他三两口把一个生玉米棒子啃得干干净净,又去剥下一个。
咯嚓咯嚓的咀嚼声听在满囤耳朵里,神奇地浇灭了满囤胸口升起的怒火。
不过是根生玉米棒子,他却吃得这样香甜。
满囤吞了一下唾液,突然之间,好像看到了自己上辈子的样子……
……饿着肚子,随着人群四处觅食,终于找到了一处没被别人发现的玉米田。
大多数的玉米杆上没有结实,让所有冲进来的人心生绝望。但他却幸运地找到了一个未被人发现的玉米棒子。
快,把它藏起来,带回家!
但他太饿了,明知道现在吃它会把别人引来,却还是急匆匆地把玉米剥开了外皮。
自己当时啃玉米的样子肯定要比对面的人还贪婪。
毕竟,那是经历了两天三夜断食后的第一口食物。
新嫩的生玉米,柔软的玉米粒,一口咬下去,饱含淀粉味道的汁水带着甘甜,吃下去的那一刻,好像能够忘了眼前的绝望,忘了整个世界的灾难……
夕阳已经贴近地平线,对面那人就在夕阳下大口的嚼着玉米,吃得汁液四溅,洁白的牙齿反射着晶莹的亮光,连同那些被他嚼得四下喷溅的玉米甜汁也跟闪闪发光。
满囤清楚地听见自己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拿起手里的玉米,凑到鼻前,仔细嗅闻玉米的清香,然后,才珍惜地剥开外皮,大口地咬了下去。
就在这么一刻,满囤改变了自己的打算。
他想知道这人的名字,也打从心底愿意他留在村里。
第七十六章
后半程的路,两人都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来的。
也许是有人结伴而行的缘故,满囤走着夜路,也没再觉得心慌。
“这是福报。”
满囤突然就想起王氏常常挂在嘴边的话来。
啊,还好当初救他一回,现在,他心里才踏实许多。起码从接这人起,他就再也没空去为杀死的绑匪而内疚,满囤脑子现在想的都是如何安置这位找上门来的陌生人。
倒底是让他留在村里好呢,还是应该马上把他送去城镇?
家里是不缺这么一口吃的,要是这人能留在村里,无疑是给他自己添了个帮手。
可惜这人是个贼。
可这贼能这么翻山越岭地找到这穷山沟里来,看着样子像是要改邪归正。这来来回回可是上百里的路程哪,没点儿诚心,哪里走得过来?
再说了,这世间的事也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这人能为贼一时,还能一辈子都当贼么。要是他能向善也好,自己若是在救了他之后再帮他重回正路,也算是完完整整做了一件好事。
不,不行啊。
家里几个小萝卜头都还是小不点儿,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人一看就是带着一身一时半会儿改不掉的恶习,万一叫小家伙们学了去,才要伤透了王氏的心。
还是别让他留村里了……
就这么思前想后的,一时间,满囤更拿不定主意了。
再说了,这会儿他脑子里还塞了那么些个疑问。
不管问他什么,这陌生人一声不吭就只是点头,越来越多的疑问就自满囤心中浮起,又在他头顶上盘旋,最要命的一点,就是他没办法跟这人好好沟通。
不说别的,这人明明知道了他的姓名,却没有报出自家大名。难道因为是做贼出身,所以不习惯自报家门?
这不是为难他自己么?他要如何向一个明明会说话却坚持不开口,认真装哑巴然而又不会打哑语的人来打听姓名呢?
满囤一开始想着这些个问题的时候,他觉得反正这条路还长,一路上走走歇歇,总会在不自不觉中解决掉的。
结果,一直到他们俩人披星戴月走过了村头前的绿柳河,他也没能想出办法,自然就无从得知这人的名姓。
连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敢把他往村里带呢?
村里这两天才刚刚经历了集体搜索外乡人的风波,这会儿全村老老少少都还敏感的很。自己就这么冒然地带着一个连名字跟来历都说不清楚的人进村,不用问,别人肯定得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家。
那……就像在医院登记时那样给他编个名字?
临时给他编个名字也行不通。
这人又不是真哑巴,万一哪天高兴了,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满囤想,到时候他自己又该如何跟乡亲们解释?
最后,满囤的办法还没想出来,两个人就已经来到了村前的大车店。
这会儿正值天热,各家都在忙活自己的庄稼,大通铺上丢着几张烂席,却是一个住店的人也没有。
满囤看着店里没人,自己先松了口气。没人住就代表着这会儿没人会跟他打听身后这生人的事儿,他也就用不着现编假话,支吾一通了。
满囤先安了安自己的心,接着扭过头来,低声跟这人交待,嘱咐他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出去给他弄碗饭,至于以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