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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法,以德?”百里赫连不解地看着她,“这两者似乎并不冲突阿?”
“冲突,相当冲突,”叶念尘郑重道,“当年我见到他的时候,正巧有一个人犯了偷窃罪,按你们墨川的法律,本应当是砍去双手,可是那人只因上有高堂而无力糊口,迫不得已才出来行窃,当时我提议释放那人或者从轻处罚,可柳明月硬是要斩去那人的双手,”叶念尘摊开手,“就这样,我们就吵起来了。”
“恩,那人也的确情有可原,”百里赫连点头,“那后来呢?”
“当时我年纪还小,人微言轻,那柳明月虽也不过一个地方小官,却有权力依律行法,所以,”叶念尘叹口气,愤愤道,“那人就在我眼前被砍去双手!”
“柳大人……”百里赫连沉思片刻,“柳大人的做法并无不可,若换做是我,大约也会这样做。”
“你们墨川人呐,”叶念尘颇感这些人是雕不下的朽木,“心肠太狠了!”
“律法在此,怎可不执行?叶大夫一介医者,又是出身蓝渊,自然是奉着一颗诚恳救人的心,但各国有各国的法度,如不按照律令,怎能安定民心?”
“那你轻薄有夫之妇又该怎么判呢?”
“……”
叶念尘笑着看百里赫连脸红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好了,柳明月只是将你打出去,大约也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不想与你计较,倒是……”叶念尘上下打量他一番,“上次就说自己有病,这回还是请我来给你看病,你是真的有病呢,还是没事找病呢?”
百里赫连在叶念尘面前只得承认:“叶大夫既然是古今第一医者,自然也瞒不过你,其实在下健康得很。”
“那你……”
“家父想让我继承他的政位,将来出仕做官,”百里赫连叹一声,“可在下实在没什么才能,也无出仕做官之心,只求安度一生,聊以淡酒,有个知心之人便也足矣,”走到窗边,无可奈何,“在下,实在无奈,才出此下策。”
“那可怎么办呢?”叶念尘耸耸肩,“我和你父亲说十天之内就能把你的病治好,你这样不想好起来,可怎么办呢?”
“难为叶大夫了,”百里赫连颇感抱歉。
叶念尘提出一个疑问:“那你从前是怎么骗过其他大夫的?”
百里赫连按按腋下,“在下也曾翻阅过几部医书,大致了解到按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使心率变缓,甚至出现没有脉搏的现象。”
“你就是靠着这个方法混了这么多年?”叶念尘不可思议地看着百里赫连点头,鄙夷道,“那群败类能被你这个呆子用这么愚蠢的方法忽悠过去,这世间的医道当真是无可救药了!”
百里赫连:“……那接下来怎么办?叶大夫不如就此回去?”
“回去?”叶念尘吼道,“那我的名声不就毁于一旦了吗!”
“……传闻医仙念尘不怎么注重名声来着……”
“传闻百里公子是个残废来着。”
“……”
“算了,”叶念尘摆摆手,“你也不必那么担心。”
百里赫连眼中冒出希望的小火花:“叶大夫有办法。”
叶念尘嘴边挑起一个玩味的笑,“十天之后你就知道了,哦,”她掰手算算,面色似有些不忍,“大约用不到十天。”
“怎么?”百里赫连不明所以。
叶念尘耸耸肩,笑着,不再说话。
百里赫连不再追问,“那这几天……”
“这几天就当我一直在给你看病,帮你打掩护好不好?”叶念尘笑道,“有我给你打掩护,谁会不信百里公子真的身染重病。”
“那,”百里赫连激动且感激道,“在下先谢过叶大夫了。”
叶念尘看着他单纯的眼神,暗叹:先别急着谢,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
叶念尘不肯入皇宫为尊贵的娘娘诊病,倒是肯为百里太傅的儿子诊病,不入皇宫,入太傅府,这件事,在朝中掀起了波澜。
百里无战战兢兢地跪在殿上,不用看也知道到,此时陛下定是寒着一张脸瞪着他。皇家可以容许三请叶念尘而不来的放肆无礼,但绝对不容许有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打皇家的脸,给皇家难堪。
几天下来,百里无咬着牙上朝,次次都要顶着被陛下发火挨打的风险,两条老腿都跪得都站不直了,为了儿子,他也是忍了!
“哼!”一本奏章摔在他的脸上,“百里无,你怎么解释!”
百里无哆哆嗦嗦地看一眼奏章,一下子脸都吓白了,忙磕几个头,老泪纵横道:“陛下!陛下!您听老臣解释啊!”奏章上,呈的是他这几年来的奉银应有数量,和计算出的家中财资的实际数量,后者远不知多于前者多少倍。
屋漏偏逢连夜雨,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趁着这几天叶念尘给百里赫连诊病的期间,参他的奏章一本接一本地来,还本本戳中痛点,曲恒的怒气很明显地一升再升,他的官位也跟着一贬再贬。
曲恒寒着脸:“百里无,你从明天开始就不必再来上朝了!回家颐养天年去罢!”
百里无大惊:“陛下,老臣……”
“陛下,”众人惊愕的看着柳明月跳出来说话,“百里大人乃朝中元老,也曾为墨川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几部奏章还不可以认定百里大人的过失,或许是哪里出了岔子,冤枉了百里大人,还望陛下三思。”
曲恒看着这几天都默不作声的柳明月,心中也颇感奇怪。
倒是旁的人都为柳明月这种可歌可泣的不计前嫌的精神打动,能在危难关头帮自己的敌人,这是多高的一种境界,真真不愧是绝世无双公子!
曲恒默然良久,道:“百里无,如果往后朕再见到此类奏章的确属实,你就自己罢官免职去罢!”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百里无一个劲地磕头,直到曲恒说散朝他也未曾听见。
柳明月勾着儒雅的笑,好心提醒道:“百里大人,陛下已经走了。”
“柳、柳大人……”百里无对着这位死敌不知说什么才好,“今日,多谢柳大人为老夫美言。”
“哪里,”柳明月笑得和蔼可亲,“你我一同入朝为官,本应相互协助,百里大人说是不是?”
百里无哪里还有脸面再对着他,低头称是,说了声告辞,转身疾走下殿。
“明月,”大人们走得三三两两,庄轩王慢步到柳明月身边,低语道,“你今日为何要帮他说话?”
曲音好像看见他勾起一抹冷笑,却转瞬变成一如往常的儒雅。
墨色的朝服用金线勾勒,世间,只有绝世无双二字可以用来形容他,墨色的扇子展开,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时候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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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叶念尘觉得,阴魂不散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很恰当,特别地恰当!就好像蓝渊墨川间隔了三山四海,这个人照样能嬉皮笑脸地随时随地在她面前出现……叶念尘很无奈,很懊恼。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有些暴躁的小心脏,抚了抚眼角的微颤,尽全力扯出一个笑容,“你的母亲有没有给你做过炒鸡蛋?”
花月影不明,摇头:“小叶姑娘何意?”
叶念尘耐心解释道:“娘的,滚蛋!”
花月影食指堵着她的唇,严肃批评她:“小姑娘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日后嫁了我可要改一改这个毛病。”
叶念尘沉默,良久,捏了捏脸上的皮,疼痛过后确然非梦无疑,一双墨玉似的眼睛幽怨地瞪着他,花月影见状,摸摸她有些泛红的小脸蛋,心疼道:“你我虽多日不见,也不必如此激动罢,这脸捏疼了,痛的可不止你一个,”将自己的脸凑上前,“来,捏我的。”
她不想捏,想扇。
“……你来这里做什么。”
花月影答得认真:“想你了,来看看。”
“来的真巧,”无遮挡的小臂抬起,空旷的房间响起激荡的水声,叶念尘扯过晾在屏风上的单衣,在身前遮了遮,“刚洗好的。”
水汽弥漫,夹杂着些温热,叶念尘,此时,在洗澡……
一双桃花眼笑意愈浓,弯弯似个月牙,附在她耳侧轻声道:“小叶姑娘是在诱引我么?”
一个男子,大晚上不睡觉,偷溜进姑娘的闺房,见姑娘在洗澡却还不避退,主动凑上前来,睁着两只大眼楞说是姑娘在勾/引他……难怪世人皆叹红颜祸水,却不见个蓝颜祸水,词都被他们抢去了,还留给那些黄花闺女辩解些什么呢?
叶念尘默然半响,抬眼对上他的眸子诚恳道:“我觉得你可以滚出去了。”
花月影直起身来抻抻胳膊,叶念尘此时才注意到他的面容似有些疲倦,“我在蓝渊寻了你许久,始终不见你的踪影,向人家打听才知道你来了墨川,”花月影抬头想想,笑着对她,“你猜我找你找了多久?”
叶念尘半个脸没在水中,一双墨眼滴溜溜地看着他:“我不想猜。”
花月影似有些失落,有些惆怅:“总有人说单恋一个人是最痛苦的事情,可我看来,单恋一个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氤氲中辨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一个略带鼻音的无奈声音,“明明知道我这么喜欢你,可你却是一个从不知感情为何物的怪物。”
叶念尘前几句没怎么仔细听,这一句却听得清楚明白,捂着衣服怒道:“你才是怪物,你们全家都是怪物!”
花月影落寞地走到屏风后,再无声响。叶念尘侧头却看不到屏后,念了几声他的名字,等了等,仍无人应答,迅速地从水中爬出来,欢快地穿上单衣,随意披了件外衫走出来。莹虫明明,照着微亮的灯光,叶念尘看着霸着床位的无耻之徒,良久,无语。
“恩?”花月影似有些吃力地睁开眼,对着她笑道,“洗好了?”
叶念尘在原地伫立良久,走进床前,一只手扶上他的额头,得出结论:“你病了。”
花月影听闻似乎很开心:“我病了,你是大夫,我今天晚上留下来,你照顾我好不好?”
叶念尘抽抽嘴角:“不好。”
花月影笑容敛敛,没再多说什么,起身准备下床。
叶念尘扶额头,“罢了罢了,你不要再起身了,”说罢,走出房门。
花月影皱起眉头,手扶着床边,指甲似要镶进里面,她却连头也不曾回一下走出去,心突然痛得厉害,很多话想说,却只吼出三个字:“叶念尘!”
“干什么?”叶念尘顺手将门关上,却听见他的喊声,狐疑地看着他。
花月影苦笑,指甲渗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痛。
叶念尘不明地看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将门掩好。
窗户没有关严,大约是他刚进来的时候没有记得关窗,深秋的风吹进来,有些冷人,烛火微动,没有刚刚那么明亮,暮色中,只剩莹虫带着冷光围绕。
花月影扶着床边,起身望着门口,良久,脸侧到一边,没有叹息声,大约,也就这样回去罢。
“怎么?这就走啊?”叶念尘端着药碗,讶然看着一只脚已经登上窗边的花月影,再低头看看手中的药,“你说这些用来浇花好不好?”
花月影从容且淡定,淡定且从容地把脚从窗台上拿下来,正儿八经地训斥道:“我只是帮你看看你的窗户有没有关好,瞧,这里还是开着的,洗澡也不知道关窗户,真是太粗心了。”
“是么?”叶念尘疑惑,“我怎么记得好像是你刚刚从那边进来的时候没有关窗户?”
花月影默默,道:“我们且先不提这个,来,你方才说是要把这碗药浇花么?我帮你浇就好了。”说着,将碗中黑乎乎的汤药一口饮尽。
“花花?”
“恩?”
“以后就这样叫你好了,还蛮形象的。”
花月影贴近她,笑得很是开心:“随你,叶叶。”
“哎。”
“……我怎么好像有种被你占便宜的感觉?”
“你太多心了,”叶念尘正色,“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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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初晨,叶念尘有些心事睡不了多久的美梦,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翻身下床,脚刚挨着地,惺忪的睡眼显出几分疑惑,莫不是和她师父待得时间久了,自己也有了法术?要不然怎么脚下软绵绵的,似腾云驾雾一般。大略猜想自己还没睡醒,还在游离梦境,不过脚下软软的还挺舒服,不觉又踩了几脚……只听脚底下发出一阵闷哼,低头一看,真是自己想多了……
昨晚因着花月影身体不适,特意大慈大悲地赏他个床边的地板角落供他安寝,今儿个醒来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此时脚下的并非什么仙云梦雾,只不过是花月影罢了……
叶念尘睁不开的眼睛还带着些睡意朦胧,良久,轻声道:“疼么?”
花月影盯着放在自己胸口还舍不得离开的脚丫,诚实道:“疼。”
墨色的眼睛睁大瞪着他,怒道:“那你不说话,昨晚儿上的脚又白洗了!”
“……叶叶,”花月影有点哀怨、有点委屈,“我觉得你搞错了重点……”
秋风总带着些清爽,没有春季里的缤纷,却是那些骚人墨客最为喜爱的季节,因为到了秋天,又可以写出许多些可歌可泣哀怨叹惋的伤感之词,纵使没有任何烦心,也要硬给自己找些不痛快,借此来表达自己这一种苦闷思秋的愁绪……在叶念尘看来,这些纯属没事儿找事儿、闲得牙疼的!
因为不管怎么看,这个世界都是这么美好!
显然这只是叶念尘个人片面观点,几乎是拧成麻花的眉头从老远就看得清楚,秋天,真是一个伤感的季节!
百里无憋着气下朝回府,一股浓重的烦闷弥漫整个宅邸。叶念尘作为一个大夫,只管尽职地替病人消除病忧,其他的……她只看看,不说话。
听闻近来百里无在朝堂之上颇不得意,奏章一本一本地如雪花般地向他袭来,还句句刺中要害,这个太傅的职位岌岌可危,若不是凭他多年来在朝堂上的打拼拉火,现如今早不知回老家耕了几亩地了。这个人呐,多的是锦上添花,就少些雪中送炭,不送炭也就罢了吧,还竟是些落井下石的!百里无现在还不至于到如此凄惨境地,毕竟作为朝中元老,个人的利益,也关系到上上下下各种明里暗里的关系利益,帮腔说好话的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叶念尘晒着太阳跷二郎腿,梳理着手边雄鹰的羽毛,百里无似有意开始拉拢卿相柳明月,前两天还预备着宴请柳明月,却被婉言谢绝,如今又派人送了一封信请人家到家里来做客,名义上是感谢柳明月在朝堂之上的出言相助,实际上不过是自己权威受损,要找个档子来补一补。
“柳明月,”叶念尘喃喃,抱起引路笑着问道,“你说他会来么?”
引路张嘴叫两声,叶念尘眨眼;使劲叫两声,叶念尘眨眨眼;拼尽全力叫两声……叶念尘扶额:“好了你不用说了。”
一阵轻笑,叶念尘抬眼看去,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俊秀的脸庞恢复了些神色。
花月影躬下身,手指碰碰引路的鹰喙,“哎,你倒是说说你会不会说人话啊。”
引路颇为不满,作为一只高傲且有后台的雄鹰,哪里容得除它们家主子及叶念尘以外的第三个人来对它放肆!象征性的鸣叫两声以示自己的威严,扇扇翅膀表示自己高冷的态度,作为一只鹰,它还是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的!
叶念尘打掉花月影捣乱的手,捋捋引路的鹰羽安抚它的情绪,“你不要欺负它,它很凶的。”
“凶?”花月影细看看,“你养的?”
“不是,”叶念尘摇摇头,“我一个朋友托它来给我传话的。”
花月影更加仔细地打量这只鹰:“它真的会说话啊。”
“在它的毛里面,”叶念尘拨开鹰羽,露出一支不起眼的小羽,指给他,“喏,你看。”
花月影略读完上面的小字,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肯分给我看,叶叶如此信得过我?”
“当然,”叶念尘重重点头,“不止信得过你,还要请你帮忙呢。”随手放引路回天空,又转向看花月影,“你愿意帮我的吧?”
“恩……”花月影沉思良久,“这算是干涉他国内政吧?”
“当然不算!”叶念尘言辞否决,正义道,“这算为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花月影诧异:“我们是朋友?”
叶念尘:“不是……”
花月影严肃解释道:“自然不是,我们是未婚夫妻。”
“……”
叶念尘原想说的是,为她自己的朋友两肋插刀来着……被这个无耻一搅和,倒真不好解释了。
花月影望望天边飞远的雄鹰,忽然道:“你那个朋友是男是女?”
叶念尘拾起地上的一片枯叶,“和你有关系?”
“当然……没有。”
叶念尘带着笑,拿着叶子扫扫他的鼻尖,“我若说是女的,你是不是就肯帮我了?”
花月影默默忍受(享受)着她的轻薄,良久,“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你的没心没肺是不是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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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若不是这次绍芜风风火火地挡住她的去路,叶念尘倒还真差一点就把他们给忘了……
她叼着块糖,目光轻挑,墨川有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此时把眼睛都刮花了,却也不见绍芜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幼稚的气息有什么改变,叶念尘犹豫着:此时是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