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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生出各种情绪复杂的嗟叹。
而本多正信只是颔首一笑,瞬间将露出的锋芒收了回去。
只是平手汎秀仍然无动于衷。
此时岩成友通闻弦歌而知雅意,追问到“本多殿说了有三策。看刚才的意思是……根据不同的军事策略,您会提出相对应的谋划方案,对吧?”
“然也。岩成大人果然慧眼。”本多正信伏下身去施礼,“刚才只是基于不救援滨松城的情况。如果,主公最终决定分兵救援滨松的话……自然该有别的处置方案。”
“此言何解?”岩成友通很好扮演了捧哏角色,继续发问。
“如果要救援滨松,那么就要尽量避免德川家康大人倒向武田。既然如此,离间他们父子就没有必要了。相应我们只需要考虑,如何最有效解除远江之危。”本多正信的眼光开始重新锐利起来。
“究竟该如何?”岩成友通很有耐心的再次询问。
“由于刈谷城这跟钉子在背后,主力与敌作战殊为不智。只宜在正面故布疑阵,另选奇兵,走水路绕过武田军主力,直扑骏河,甚至攻向甲斐。”本多正信从容应答道“围魏救赵,向来是兵法中的正理。”
“呵呵……”中村一氏脸上出现十分友善的笑容,“本多殿此计,倒与鄙人先前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我思来想去,总无法解决的问题是——这支走水路的奇兵,一旦入了甲斐的山地,该如何出来呢?”
中村一氏的质疑令众人不禁点头。
确实围魏救赵总是很有效果的计划,武田胜赖从清州撤出时,也用了一次这招,跑到岐阜城下烧杀抢掠了一番。
但问题在于,武田氏已经在美浓东部、三河北部等地布置了许多兵力,很方便接应从岐阜城撤回来的人。
而联军目前全面处于守势,任何人孤军逆袭到甲斐去,周围几百里都没有友军了。
提出这个计划,简直大失本多正信的水准,令人不免看低了一眼。
唯有平手汎秀眼珠内生出一闪而逝的光彩。
面对着怀疑的目光,本多正信微笑着缓缓反驳到“中村大人,您的话倒让我有些奇怪了。非得让这支奇兵安全折返,才能帮德川家保住滨松城吗?”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河田长亲立即反应过来,不住摇头,批驳道“太不可取!身为大将,怎么可以下达必死的命令?这种事一旦多发生几次,便会尽失军心。”
岩成友通亦十分不以为然“连安全折返的计划都没有,将士明知毫无退路,恐怕也不情愿执行任务,说不定半路便哗变倒戈了。”
而中村一氏反倒故意表示赞同“从理智上讲,现在离秋收仅有四十日光阴,只要派出奇兵,打乱武田氏的布置,拖延足够时间,德川的滨松城即可转危为安。不过这种为了全局而牺牲士卒的事情,我的魄力比不上本多殿,是没有勇气去做决断的。”
本多正信沉着回应“这支偏师确实会十分危险,但一旦归还,便是殊世之功。我相信军中定有人愿意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去博取前程。事实上,我就认为一个这样的人。”
平手汎秀忽然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在道德上讨厌这个策略,只是想到了一些杂乱的事。
在穿越者的记忆中,好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德川被围困,武田来势汹汹,畿内大军来不及救援,只派了几千偏师帮忙,最终是一败涂地,“进退皆能”和“退之xxx”成功逃脱,但某个倒霉蛋不幸战殁……
因为这不经意的一皱眉,家臣们似乎觉察到什么,没在这个话题停留。
岩成友通再次发问,本多正信又抛出一个“毒计”。
“主公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臣下实在望尘莫及,不敢揣度。若是您打算率军前往远江,与武田主力一战的话……鄙人倒有个主意解决刈谷城这跟钉子。”
“噢?不妨说来听听?”说到这里。平手汎秀似乎也起了一点兴趣。
“水野信元之所以杀害我家的寺田大人,忽然倒戈,其实是受了欺骗和惊吓所致。这个误会是很容易解释清楚的。不妨请织田、德川两家出面,劝他弃暗投明,化干戈为玉帛,岂不快哉。”本多正信说出了跟人设不符的一番话。
“恐怕不妥。”岩成友通表示反对,“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总之是下了狠手,杀了我家数百名国人众!若轻易饶恕此人,只怕有不少外样会离心离德。”
“在线可并未说要饶恕此人啊!”本多正信佯装出无辜的样子。
“那您刚才……”岩成友通怔了片刻,立即反应过来,惊道“您的意思是……在其中玩弄一下文字游戏,先让织田、德川出面,承诺水野信元的人身安全,待其解除武装之后,我们再抓住言辞漏洞,强行料理了此人……如此一来,织田德川两家对我们必然会有些怨恨,但出于对抗武田的需要,他们也不敢翻脸。同时附近的国人众对织田德川将会有强烈的不满,那样的话……上下其手的机会说不定更多……”
“呵呵……今夜的月色倒是不错……”本多正信顾左右而言他。
河田长亲不禁嗟叹“好个毒士!我实在庆幸,本多殿您是我的同僚,而非敌人。”
中村一氏、拜乡家嘉、加藤教明等人此时方才明了过来,纷纷倒吸冷气,生出复杂的表情,对这个毒士同僚感到佩服,又不免大为忌惮。
庆次彻底不再装睡着了,而是猛睁双目紧盯着本多正信上下打量,眼神既不是推崇,也不是鄙夷,而是疑惑。
同样疑惑的还有平手汎秀。
别看在众臣面前默不作声,究竟该怎么行动,他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本多正信的计略带来许多启发,能让事情更万无一失,但就算没有他的计略,也不至于就束手无策。
更让人不解的是——
如此三条玩弄人心的毒计,为什么不私下进言,而偏偏在几位重臣在场时,公开说出来呢?
营造这个“毒士”的形象,对他可有什么好处吗?
。
第七十七章 当然是为了天下大义()
良久之后,平手汎秀仿佛才从神游当中抽出神来,随意地点了点头,状似轻松地开口说“弥八郎(本多正信)说的不错,可谓是面面俱到,考虑了对事情不同的应对方案,很好,不愧是我家臣中足智多谋排名第一的人物。”
做出这个评价的时候,当事人尚且淡定,但有一两个人的脸色明显发生了变动。
然而,平手汎秀目不斜视,对此似乎全然未见。他顿了顿,仿佛思考了一下措辞,忽又笑道“然后适才各位所言,都有一个很不妥当的地方。”
此言一出,河田长亲、岩成友通、乃至本多正信皆略感惊讶,中村一氏、加藤教明、拜乡家嘉则是颇为茫然,唯有庆次若有所思。
不过最突出的还是刚刚随着运输队到达前线的浅野长吉,他是一脸“我完全听不懂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反而很骄傲”的表情,非常欠揍。
幸好没有人会当真揍他。
接着平手汎秀没在故弄玄虚,而是伸出手指,重重敲了敲桌板,同时直起腰杆,坐正了身子,提高音量“各位回忆一下,我们千里迢迢,从和泉到京都,再到此地,耗费了无数精力和钱粮,牺牲了许多的部众,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从织田、德川身上获取土地、金银、或者其他的回报吗?这个他们只怕是想给也给不出来吧!”
“啊哈……”这时候庆次忽然讪笑了两下,半开玩笑地试探回答到“当然是为了天下大义!武田大膳抬出已被朝廷废黜的前任关白作旗号,又拿一个身份不明的遗腹子来挑战当今公方的地位,此举乃是行大不逆,十恶不赦的!为了讨伐这种行为,我们身为武士,自是责无旁贷,要将虚名和利益完全置之度外了!”
话说得很正气凛然,但他不停地挤眉弄眼,的表情充满了夸张和讽刺的意味。
不过平手汎秀恍如未闻,睁着眼就忽略了这些不协调的小插曲,重重点头道“很好!庆次此言甚善!吾作为叔父,见你今日终于知晓大义,十分欣慰。”
接着也不顾众臣反应,再次提高声调,肃然道“现在滨松城的德川大人,面临着十分危险的局面,结果你们却纷纷劝说我驻足不前?这断然不可!否则日后定会遭人质疑,又如何能继续让东海道地方的百姓们,相信我们是为了大义而来?”
“……主公高瞻远瞩,下臣受教了。救援滨松城,当然势在必行。然而……”河田长亲忍不住出言,“既然局势十分紧张,那么如何救援,才是值得思虑的问题。”
“河田殿……依老夫看,兵阵军法上的事姑且倒可以暂时不谈,但……”岩成友通接过话头,“首先要向外界展示我家决不妥协的斗志,尤其是向武田、德川展示……”
“嗯……用兵的方略,当然要小心谨慎,以防万一,再怎么仔细也不过分。”平手汎秀眯着眼微微点头,“但进兵解救滨松城的态度,是不容置疑的。”
说到这里,平手秀益又呈现思索之态,本多正信一副理所当然表情悄悄点头,其余众人也渐渐领悟过来。
当然也未免产生新的疑惑——虽然大部分人并不言。
心思鲁直的拜乡家嘉却是径直开口,疑惑问道“主公!如何能在小心谨慎的同时,又展示出坚定不移的态度呢?请恕小人愚钝,实在想不明白该如何指挥了……”
平手汎秀毫不感到意外,笑了一笑,以不容反驳的语调回答说“从明日午时起,我的马印和军旗,就会朝着东面滨松城的方面移动,并且在远江局势稳定之前,绝不会后退一步。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行动才是最好的证明。”
“……咦……”几名家臣发出低声的惊叹,却都不敢抬头说话。
但平手汎秀仍只当未见,挥了挥手里的折扇,开始正式布置起任务来
“新九郎(河田长亲),与冈崎城交涉的任务交给你了。确保让德川信康相信,万一有变,我会全力支持他继承德川家主之位。不要从信康本人着手,先从他身边的亲信开始,比如石川数正、平岩亲吉等。还有个可能更有影响力的是其母筑山殿……当然想见到她或许并不简单,我会让虎哉宗乙大师协助你的,临济宗在三河还算有些牌面。”
“是!”
河田长亲干净利索地伏身领命。
以他这一年来在四国的历练来看,比较擅长处理错综复杂的人际问题,应对这种场面大约可以胜任。
平手汎秀轻轻捋须点头,接着发号施令“弥兵卫(浅野长吉),你去联系织田、德川两家,拜托他们从中协调,帮忙劝说刈谷城投降。你要向他们作出‘水野信元可以得到原谅’的暗示,但不可有任何字据为证,明白了吗?就像同和泉的商人打交道一样,发挥文字游戏的艺术。”
“噢……属下明白了。请您放心。”
浅野长吉心领神会。
他长期以来主要是主持岸和田城下町的贸易行动,跟奸商打交道的机会极多,以这个机灵性子总该学到不少歪招了。
接着平手汎秀指向岩成友通“明日午时,全军向东进发,请您今晚就把命令传到,并安排好行进顺序。另外,从各备队选出一千名敢死之士,交给木下秀长,详细的任务我会单独与他交待清楚的。”
“遵命!”
岩成友通有些不太明白,但很明智的没有多嘴。
他猜测,主公并不会像本多正信所说的那么简单地派人袭扰敌后,一定有更多巧妙的变化在里面。
这猜测倒也没错。
然后又轮到下一个。
“庆次!赶紧去清点我们陆续运到的这批‘特殊货物’!明日上午按照先前约定分发下去。不可有了差池!”
“……什么来着……啊记起来了……不,我真的没忘,只是开玩笑……”
平手秀益故作大大咧咧玩忽职守的样子,被瞪了之后却又十分心虚灰溜溜地低头辩解。
听到有新的装备要分发给各军,加藤教明一下有点好奇,但转头一看,拜乡家嘉毫无异色似乎心知肚明,顿时觉得略有酸意。
倒是另一个势大将,知行高达五千石的香西长信,很明白自己地位,小心翼翼没露任何情绪出来。
平手汎秀静了一会儿,复又看回到本多正信,赞道“弥八郎啊,你确实是不凡,出的三个主意,有些我是想到了,但你也提供了新的角度,有些我是完全没想到的。我想了一想,感觉这三个主意,都用得上。不过……虽然想要加以表彰,却不得不先指使一件格外艰难的任务给你。”
“此故所愿尔,下臣甘之如饴。”本多正信很冷静地伏身施礼。
他习惯性无视了同僚们投过来各种复杂的目光。
“那么就——麻烦你去一趟北陆吧。”平手汎秀下意识侧首向北看去。
“北陆?上杉吗?”本多正信今日第一次露出惊讶之色,“上杉弹正似乎正与一向宗争夺越中的肥沃土地,就算您想联络他夹击武田,恐怕也是……”
“没错,武田大膳就是用一向宗在越中牵制上杉的。”平手汎秀眼中露出一丝厉色,“不仅如此,还反复收买石山本愿寺中的旁系高僧,说些不利于我的风言风语,连显如上人也不能尽数压制住。我也是刚刚收到书信,才知道这一点。那么,既然都如此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不能无动于衷吧?”
“下臣该做些什么呢?”本多正信很聪明地没有询问上述事件的细节,而是先关注了自己的差事。
“居中调解,令北陆一向宗与上杉家讲和!”
此言一出,本多正信更加惊讶了,下意识便觉得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
争抢地盘的合战,又不是因误会而起,这还能怎么调解?难道一向宗会同意让出越中给上杉?或者反过来,上杉愿意让出越中给一向宗?
但他依旧垂首不语,低头称了句“遵命。”
没有丝毫抱怨。
反倒是其他同僚,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皱眉不悦。
见之平手汎秀哈哈大笑了一下,补充到“别慌,不要觉得任务很难!你先快马到京都,回合了本愿寺的下间赖纯大人,再去北陆!那些在越中站稳脚跟的一向宗门徒,自然没有放弃产业的道理,然而石山的显如上人,那是统筹全局的,不会太过坚持这些尺寸之利。只要令加贺、能登的门徒服从命令,顾全大局,只凭越中一地,断然不是上杉弹正的对手无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当然不能不明白了。
本多正信不禁自语“外人皆以为一向宗是团结一心,谁知也有复杂的内部关系。足以有我家渔利的空间。”
平手汎秀问道“你可不是外人,莫非忘了你自己就是信徒吗?”
本多正信答道“跟随主公良久,耳濡目染,见贤思齐,便渐渐不记得自己信的,究竟是哪一宗哪一派了。”
君臣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之中。
。
第七十八章 日行16公里的驰援()
收到德川家康求援急信之后的第二日下午,平手汎秀慷慨激昂,力排众议,定下“义不容辞”的方针,率领军队毅然向东进击。
只留下少数人监视刈谷城的水野信元。
由当前驻地前往滨松城,全程约七百町路程(70公里)。按正常行军速度需要三日,如果是急行军的话,两天就能到。
但平手汎秀思考了一番,出于对武田信玄这个对手的尊重,保持了一贯“大胆发言,小心用兵”的优良传统,不容置疑地命令各部队,每日向前移动一百六十町(16公里),确保五日之后到达目的地即可。
至于滨松城会不在半路上就失守嘛……
“德川三河的为人,我素知之,他言出如山,说是能再坚持十日,就一定不会少于十日。尔等不需有丝毫疑虑。所以我军务必要戒骄戒躁,稳步向前,方才对得起德川三河大人的奋战啊!”
——平手汎秀是如此解释的。
当然这并不足以令利益相关的人信服。
德川信康就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急得如火烧眉毛,仪态也就不怎么顾得上,说了些“就算阁下推托,吾一人一枪也定要驰援滨松城”之类不合时宜的狠话,作势就要先走。
对这种无礼行径,家臣们和附属国人们都纷纷感到气愤咱们刑部大人最是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向来与逆贼势不两立,只是担忧兵戈凶险,行事稳健一些罢了,此乃老成持国之举,如何能说是“推托”呢?
不过平手汎秀却只笑笑小儿辈不懂事,何必苛责?
此所谓海纳百川,虚怀若谷是也。
但河田长亲与虎哉宗乙走通了冈崎城的上层关系,然后筑山殿、石川数正出于种种目的,一起出面劝住了德川信康,平岩亲吉则想办法联系滨松城,询问家康的意见。
他们当然也有道理“主公若是终究难以救援出来,我家总需要有个应急的章程曲调才是,决不能一夜之间让人心散了。”
据平手汎秀的见闻,三河的许多中上层谱代武士,对此其实是非常乐见的。
大概是因为德川家康精明强干,外宽内严,御下有术,任人重贤,启用了不少外乡人与寒微之士,令混资历的“子弟兵”十分难受。相比之下,他儿子则显得轻信于人,很好忽悠——不对,应该说是“仁厚仗义”。
德川信康本是满腔热血一心杀敌救父,结果被母亲与老师一忽悠,又没了主意,不知该快还是该慢,只能跟着平手军的步调,保持在前方稍南处。
至于织田信忠,他的积极性比平手汎秀还要更低上许多,要不是面子始终挨不过,可能就缩回去尾张甚至美浓,不打算过来了。
包括下面的家臣,也都缺乏战意。
这倒不能完全怪他们见死不救或者畏敌如虎。
连续作战,胜少败多,自春后开战以来两三个月内,织田家的直属旗本兵力减员十分严重,当前可战之兵恐怕不到一半。
尾张国众能力不太可靠,美浓国众立场值得警惕,况且这俩各自也有不少的折损。
南近江、北伊势等级,自保尚且存在压力,只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