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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向遇春的脸色,更不知道晶晶遭遇的不幸。只管照自己的想象把话往下说,说得流里流气的,直到向遇春把酒瓶猛地扔到墙上,玻璃碴和酒液四处乱蹦,他才大吃一惊。
他说,遇春你是咋啦?
他的问话里带着怒气。
向遇春同样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一片玻璃碴飞到他手上,划了条口子,黏稠的血液先是像弹簧那样跳出来,再慢慢往下滴。流出的这点血让他清醒了,知道王尧并没惹他,更知道女儿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是王尧。为给个说法,他怒道:“妈的×,一看就是假酒!”
这时候。听到响动的二妹刚好推开门,听说是假酒,连忙赔罪,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是从飞哥那里拿的,我的酒一直都是从他那里拿的。随后她拿来扫把打扫。近百块钱的一瓶红花郎,就这么毁了,连瓶子都砸烂了,她去飞哥那里货都没法退。想到这里,她流下泪来。王尧看到了她的泪水,心想这女人也怪难的。十年前,男人得白血病死了,她独自带着女儿,撑持店面,遇到镇上的地痞流氓,吃了赖账不说,自己连带女儿还要被调戏。二妹流着泪提着垃圾出门的时候,王尧跟了出去,悄悄对她说:“二妹你放心,那瓶酒我照样给钱,你再拿两瓶真家伙来就是。”
事后,王尧常常想,我当时为了宽二妹的心,多给她销瓶酒,结果就坏大事了。如果只让拿一瓶而不是两瓶,我就不会醉得那么厉害,不该说的话就不会说。那天他们把两瓶酒快喝完的时候,王尧就掏心窝子了,他说:“通春,有件事我一直没给你讲。”
向遇春说,啥事?
王尧就把他跟李队长在大荒洞谈判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
向遇春当时正将一块夫妻肺片往嘴里送,酒喝得太多,捉不稳筷子,那块肺片在他浅浅的胡子上扫来扫去,就是喂不进嘴里。听了王尧的话,他不想再吃它,将其扔进碟子里。
“这么说来,你把全村人都吃了?”
王尧很得意:“不吃,不吃我哪能搞采沙船?哪能买快艇?”
王尧只顾自己得意,全没顾及这话给向遇春的刺激。买上那艘快艇的时候,王尧曾对他说:“快艇是给兴国的,让他去跑生意,赚来的钱也全上他自己的账户。 ”他把这话说得像是家常话。向遇春懂他的意思,他是想表明,兴国迟早是要跟晶晶成亲的,现在兴国挣到的钱,将来也就是晶晶的钱了。而此时此刻,向遇春满眼里都是无可挽回的灾难,王兴国挣再多的钱,与他家晶晶有什么关系?你王尧有一个完整的儿子,可我向遇春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儿了!我女儿被那个可恶的畜生给毁了!
他说:“王尧,你以前吃国家,我不说啥,现在吃村民,就……
的确,以前王尧捞的油水,都是“国家”的,比如税收款,镇里让收多少,他能自作主张给农户减免掉?显然不能,而由镇里出的土政策多收的部分,基本上都是镇领导得了;镇领导当然不能独吞,他们要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上级,再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下级,王尧也就有了一份。再比如计划生育款,多生一胎罚多少,多生两胎罚多少,也都有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的,王尧只能按政策办事,只不过他在向上级汇报的时候,隐瞒了那么几个人头;就像镇里领导对待税收款那样,王尧也不能独吞,给上面一点儿,再给村里的计生干部一点,上下摆平了,也就相安无事。不管怎么说吧,那都是吃“国家”,不是吃老百姓。
这层关系王尧不是不懂,而且他自己也曾在心里掂量过,可这时候由向遇春点穿。他却有些不舒服。他说,这点便宜不是村民给的,是开采队给的,要不是我,他们每亩地能多搞到八百块?
向遇春听不得谁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今天尤其如此。他说:“开采队又不是蠢猪,为啥每亩要给你两百?证明这两百块本来也是村民的。”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朱氏板的那片柴山。那片上好的柴山也被开采队占了,同时也被王尧吃了。
王尧不理解地望着向遇春:“你今天咋啦?为啥从头到尾跟我闹别扭?”
他想到了向遇春扔的那瓶酒。看来根本不是所谓假酒的缘故,而是另有原因:他打定主意要和我王尧过不去。
向遇春说:“你想想,大家祖祖辈辈一道住过来的,你就这么坑人?你坑的又不是别的啥钱,是卖土地的钱!你王尧拿在手里也不嫌烫?晚上也敢闭眼睛——这不是人做的活儿!”
王尧自己点上一支烟,并没给向遇春递。他歪着嘴把烟雾像吐一口水似的吐出来,眯着眼睛问:“你说不是人做的活儿,那是啥东西做的活儿?”
“不是东西!”
屋子里安静极了。两人僵在那里,空气紧张。几分钟后,王尧起身去付了账,再没回头。
过后的几天时间里,王尧枝枝叶叶地回忆起了酒桌上的话,对自己产生了恨。他恨的并不是说出了那个秘密,而是对向遇春无节制的信任。恨过了自己,他又恨向遇春,他想我差不多把话都挑明了,那艘快艇不仅是给兴国的,还是给晶晶的,他们连正经的婚也没订,我就给他们置备了家产,我王尧哪一点对不住你向遇春? 你竟然骂我不是东西!
他等着向遇春去道歉。
向遇春去了,却不是道歉,而是向王尧要两千块钱。
以前王尧时不时给向遇春拿钱,当然不会一次拿两千,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每次给他,向遇春虽然收下了,却都先问王尧自己有没有花的,尽管这只是一句废话,但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从没主动找王尧索过钱,今天是头一回。今天他不仅要了那么大个数字,还显得霸气十足。
王尧愣了很长时间,把钱给了。
“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王尧想。
事实并不如此。每过些时候,向遇春就会去找他要钱,王尧也都给了。他不能不给。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捏住了他的脖子,如果从他嘴里掏不出食物,向遇春就会吐出那个秘密——那天在石碾上,他不就差点儿吐出来了吗?特别是后来,王尧听说了晶晶的遭遇后,明白自己跟向遇春之间那根坚强的纽带,已经断掉了。但他们毕竟有几十年的兄弟情谊,对王尧而言,这份情谊弥足珍贵,每次向遇春来索钱的时候,尽管他心里堵得慌,但脸上笑着,尽量做出不是向遇春找他要,而是他主动给向遇春的样子。他希望向遇春能明白他的心思,向遇春当然明白,却并不买账。他一心维护王尧,到头来还是被王尧吃,这事想起来就让他肿脖子。向遇春就是这样的人,你跟他明说,只要他乐意,砍断他一条胳膊也行,要是背后捣鬼,拈走他一根发丝他也要翻脸,何况他跟王尧是好兄弟!当然,要不是因为女儿,他不会把事情做这么绝。现在,每当他看见王兴国的快艇从水面上飞驰而过,他的心就像河水那样啸叫,变得千疮百孔。“我的女儿被毁了,你王尧的儿子却那么风光!”这么一默念,他就不想让王尧比自己过得舒坦,就不停地去找王尧索钱。他不是贪,而是要让王尧难受!
就这样,向遇春成了搁在王尧身上的一张狼嘴,动不动就咬他一口。
王尧觉得,总会有一天,向遇春会把他的肉咬光,再啃他的骨头!
“没说的,那天他给了我借口,我就是想一槌子把他敲死。”
谁知道真的敲死了!
这辈子,王尧想过许许多多的事,却从没想过欠一条人命。
王尧想尽办法,力图忘掉那件事,可那件事始终忘不掉。这些日子,无论白天黑夜,他的:耳朵里都灌满了声音。住在背山面水的村落里,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但王尧听到的不是那些声音,他只听见那个漆黑的夜晚走兽在山崖上踩落石头的声音,听见自己先把向遇春扔下河,再开足马力,让快艇撞向鹤嘴的声音;在相撞前的瞬间,他跳了下去,那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他人水的声音;接下来,是他乘着夜色向下游划动,白天去芦苇中躲藏,清晨让自己躺在容易被人发现的水边……这一切都是由声音组成的。
这些声音比向遇春那张“狼嘴”还要厉害,它撕咬王尧身上的肉,使他形销骨立。
到秋天过完的时候,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有人拿刀把他的颧骨削尖的。
他的饭量并没减,之所以消瘦,是睡不着觉的缘故。向遇春在酒桌上说的话,现在才应验了,到了夜里,王尧真的不敢闭眼睛,一闭上眼睛,他就生动地想着向遇春的死,就回忆起自己扯掉向遇春两颗扣子的情景——把向遇春扔下河去之前,王尧故意扯掉了他衣服上的两颗纽扣。他当时想的是,既然是落水身亡,就要像个落水身亡的样子,现在看来显得又多余又愚蠢。那些天久未下雨,水势平缓,不一定非要冲掉死人的纽扣不可。一个完全没必要的举动,却给王尧自己留下了狰狞可怖的印象。那两颗纽扣钉得相当牢实,一定是把衣服买回来后,又经张从素的手重新钉过,王尧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把它们扯下来,手指被勒痛的感觉,至今犹存。
仿佛是为给自己的消瘦找一个说法,他不把自己的身子当身子骨。成日里忙。村里没事,就从早到晚上采沙船摇铁筛子。那种活是相当耗人的。再多的力气,也会像沙子一样簌簌簌地漏掉……
这天早上,王尧又走向河沿的采沙船,四五个工人站在锈迹斑斑的船头上,等着他吩咐。
“船是靠在这里还是再往下游走一走?”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瘦了。
工人们说:“再往下靠不行啊,那里是刀疤脸的地盘。”
“刀疤脸”是外号,那人是与官渡村紧邻的拐子村的村长,面皮白净光滑,不知为什么大家都这样叫他。而且他喜欢人家这样叫。他姐夫在县政府供职,所以采沙时从不顾惜河床,他很淡然地说:“不就是一条河吗,现在是一条河,搞烂了还是一条河。”巡河队不仅不理麻他。还跟他称兄道弟,希望从他那里捞好处。说也奇怪,他靠了他那个仅仅是县政府小职员的姐夫,硬是帮巡河队的人办成了许多难办的事。王尧心里一直对他不舒服,因为他总是跟王尧争河段。再下去一百米也是官渡村的地盘,怎么就成了他“刀疤脸”的势力范围?
要是以往,王尧会冒火,但今天没有,他只是眯缝着眼睛,上船把出了毛病的悬挂弹簧修理好,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就离开了。
今天是向遇春的生期。照老君山的习俗,除了要在传统的清明节、七月半和春节去上坟,死者生日那天同样要上坟。上坟都要烧刀头纸,因此这一天的上坟叫“烧生期”。讲究些的人家,头三年烧生期的时候都要请客,红事白天请,白事晚上请,这是规矩。
王尧离开采沙船,直接朝张从素家走去。
张从素坐在家里做针线活。她今天不会离家一步,她要等女儿。女儿今天一定会回来,说不定昨天夜里就动身了。除了隐约的河吼,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如梦境。张从素恍惚觉得,丈夫向遇春站到她身边来了。自从丈夫入土,就常常进入她的梦;其实也很难说是梦,往往是张从素刚刚闭上眼睛,还是似睡非睡的时候,向遇春就来了。有天夜里,张从素清晰地看见向遇春推开窗户跳了进来,她还听见了开窗的响声。向遇春大步走到她床边,厉声说:“蠢婆娘,王尧搞了个假象,未必你没看出来?”张从素缩成一团,说我看出来了。“那你为啥不追究?王尧一槌把我敲死,只装模作样进局子关了十天就放了,他狗日的十天就换我一条命?”张从素说,他那一槌没把你敲死,是到船上去才把你弄死的,是吧?“放屁!”向遇春怒骂。这一骂就把张从素骂醒了。
每次张从素艰难地挣脱梦魇把眼睛睁开后,她都觉得向遇春还没走,因为向遇春的事情还没做完。他要做的事就是毒打她。打人是上瘾的,这种瘾胜过了吸鸦片,张从素是满足向遇春“打瘾”的工具。当初晶晶之所以铁了心要外出打工,并不是家里缺钱花,也不是想出去看世景,而是不想待在家里看母亲挨打。晶晶只有四岁半的时候,看见父亲打母亲,就知道帮母亲求情。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做了错事,心想母亲就跟自己一样,肯定是做了错事才挨父亲的打,后来,当她长大成人,才知道母亲什么错事也没做,父亲打不打母亲,全看自己的情绪……因为觉得向遇春没走,张从素睁眼的第一个动作必是捂头。她的头发剩得那么少,再被向遇春推到地上用脚踩,真的会成了秃顶。她把头捂得紧紧的,但没有人来揪她、推她、踩她,于是她把手放下来,开亮灯,翻身起床。她要把卧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摸一遍,床、墙壁、窗户、衣柜、凳子,全都摸过,留下了冰凉的抑或温暖的手感,才能真正回到现实中来:丈夫的确死了,再没人有事无事把她踩在地上毒打了,她的头发不会掉得那么快,身上乌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也会慢慢消退了。向遇春活着的时候,女儿一直不敢回家,现在,她的女儿可以时常回来看她了。
这么松上一口气,张从素立即感到了羞愧:自己的男人死了,她却在庆幸!
可这是真的。王尧站到她门前叫她的时候,她刚从梦境中挣扎出来,跟往常一样,在暗自庆幸。
正因此,她的羞耻感变得异常强烈。
“你来干啥?”她恼怒地问。
在她面前,放着一个装着衣裤的筛子,那些衣裤一看就是她丈夫留下的,她在为丈夫钉扣子!丈夫打捞出水的时候,衣服裤子都完好无损地穿在身上,就少了两枚纽扣,肚皮露出来,白得疹人。这让张从素心酸,每过些天,她就要把丈夫留下的衣裤拿出来钉一钉,扣子上的线,已重重叠叠。
王尧像被冰了一下,把眼睛移开。
“我是想问问,”稳定住情绪后,他说,“今天晚上,你是不是打算请几桌客人?” “不,我不请客。”
张从素三下两下把筛子收进里屋,又出来扫地。
王尧默默无言地站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说:“从素,你花在遇春身上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承担。你别担心钱的事。”
张从素停下手,哧了一声:“谢谢你啦王村长,我不是担心钱的事。我是没脸。我自己男人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清,哪有脸在他烧生期的时候请客呀。我连坟也不去上。”
王尧脸上的肌肉跳动起来,越跳越快,止也止不住。她是什么意思?她男人是怎么死的,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王尧本想解释,也就是把尸检报告给她重述一遍,但他没这样做。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沓钱,事先用报纸包好的,递到张从素面前。 “管你请不请客,”他说,“礼我还是要送。”
张从素没接,说兴国已经送过了。
王尧龇了龇牙,“兴国来过了?啥时候来的?”
“今天清早,天还没亮明白。”
“唔。”王尧说。他的心里很痛,是那种掺杂着嫉妒的疼痛。儿子依然在跑快艇——沉水的快艇已经报废,王尧要给兴国重买一艘,但兴国不要他的钱,自己去买了——极少回家,万不得已回一趟家,也是三言两语把话说完,立即走人。眼下他已有将近两个月没进过家门了,即便不做生意,也是要么在回龙镇喝酒,要么在县城里闲荡。王尧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出。他内心深处有一种古怪的羞耻感。儿子根本就不想见他,可是王尧想见儿子,近来他对儿子有了某种依恋之情。四十多岁的人,说不上老,可这种依恋却非常强烈。让王尧伤心的是,儿子今天清早回了村子,还给张从素送了礼金,却跟父母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又消失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啥话没说,从张从素的家门口走开。
看样子他是沿着杂草丛生的土路回家去了。其实没有,他走了二十多米远,就被一排杨树林遮住,当他确信张从素看不见。就向左一拐,上了山。张从素不去给向遇春上坟,他王尧不能不去。他跟向遇春成为好兄弟的时候,张从素还不认识向遇春。
向遇春埋在后山一坡塄坎底下,还有好长一段路。王尧低着头,走得相当慢,力图让脚步跟心情一样庄严。阳光从枝权的缝隙间飘落下来,被风摇动,在路面上跳来跳去。
王尧只顾低头走路,当他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一双脚的时候,吓得朝后一退,差点在石骨子坡地上滑倒。他稳住身体,才望见姜小碧背着一花篮猪草站在上方。
“王村长哪儿去?”姜小碧笑着问。
这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笑起来相当迷人,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翕开,露出一颗俏皮的虎牙。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下地干活,她都戴着花头巾,故意让一绺头发从头巾里漏下来。
可是王尧恨她。当初,他的确对她说过几句骚情的话,他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想得太多,可是她主动套上来了,腮帮绯红,眼里漾着春情,细声道:“王村长,你可不要嘴巴邦硬屁股老松哟!”他王尧就是听了这句话才去睡她的。每一次去,她都又乐又疯,哪知道她男人一旦回来,她竟然在男人面前哭哭啼啼地诉说自己遭了屈辱呢!自从她男人拿着弯刀去吓唬王尧之后,王尧再没去过她那里。尽管有向遇春为他撑腰,可王尧觉得不值。王尧甚至觉得,他后来之所以跟向遇春闹得那么僵,这个女人是有责任的!难道不是吗,在知味轩喝酒的那天,话题不就是从姜小碧身上开始的吗?
这时候,他厌烦地盯了姜小碧一眼,说:“上山去。”
姜小碧说:“今天是向遇春的生期吧,你是不是去给他上坟?”
向遇春四十岁过后,就开始办生日宴,因此村里人都能记住。村里只要谁办过一次生日宴,大家就都记住了那日期,以便下年来临的时候,好去送礼。
王尧装着没听见。快走两步,从姜小碧身边挤了过去。
向遇春的祖坟刚好在一口井眼上,早就被开采队占了,因此这坡塄坎底下就只有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埋下的只是小小的骨灰盒,坟包还是垒得相当高大。坟上光秃秃的,没有一株草。王尧在坟前坐下来。太阳很暖和,地气却凉,风也凉。王尧身上的凉气很快从屁股底下升上来,蠕动到了他的心。他把烟摸出来,像曾经做过的那样,首先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