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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近年关,年的气息浓了,外出打工的人们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他们兜里的钞票映红了山花街道生意人的眼睛,原先上班第一个来的张侠现在是最后一个到,联防队微薄的工资养不活家,糊不住嘴,年关做点小生意,补贴一下收入,这是袁野默许的。
这些日袁野也忙碌起来,派出所虽是个小单位,年底的各种报表、总结纷至沓来,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得应付,最令他头痛的是经济账,各种开支一年到头挂着,年底需有个收揽,好歹徐经理这块费用已作了安排,下欠点账,他也不来催了,余下的最大一笔支出是联防队员工资,袁野为此在乡政府上蹿下跳几趟,邹书记、汪乡长因前任党委会有决议,便沿袭下来,这笔费用仍由乡政府出,袁野松了一口气。
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的日子,袁野忙完身份证、户口,快到晌午,他搬把椅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到乡政府领工资的刘建德、程德芹气呼呼地回来,袁野见他们神情异样,问:“怎搞的,领钱还领出气啊!”
刘建德气急败坏地说:“财政所周所长说没有钱发,刁人大还说我们一天到晚跟派出所跑就像狗颠一样,到乡政府要什么工资。”
袁野听得有点恼火,这刁人大手伸得不免太长,问:“刁人大怎么烦起这个神?”
“他冬天穿裙子—抖起来,邹书记让他监督财务,财政所支出的钱要他把关,他就成了关。”刘建德歇了一口气,继续臭道,“大凡饭店老板、出租车驾驶员结账,他雁过拨毛,一个不冒,不给点好处,他就不点头。”
“所长,还得你出马,我们面子窄。”程德芹鬼睒着眼睛,给袁野戴着高帽子。
袁野不吃他这套,调侃着:“你们就不会干,抱一块砖头抹点黄泥,送给他,不就是送金砖吗?”
“德芹,晚上我俩把张侠喊着,一个人带块砖头,到他家看看,谁不敢去,谁不是人。”刘建德火气被袁野挑旺,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人,还是神仙啊!神仙不缺钱,你俩省省心,我去找财政。”袁野心里憋气,但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他决定绕开刁人大,直接找财政所刘石,只要邹书记发话,刘石发工资也不为过,工资有什么审核的,刁人大作梗,明的是对联防队,其实是针对派出所,一年到头,袁野没朝他脸上望,他想借机出口恶气。
袁野在财政所一露头,刘石便猜到他的来意,他放下装订单据的活,说:“我晓得你要来,可是为你家兵要工资?刚才你家兵来领工资,刁人大在财政所,我给他们挤眼,他们不明白,非要当场领,被刁人大挡回去。”
袁野臭他道:“他们当然急了,二十三了,他们靠这几个钱打年货,不像你,人家把你年货都打好了,你要家里放不下,我帮你储藏点,免得东西搁坏了,晚上出去扔,蹅跌着。”
“我山墙头扔得到处都是,袁所长你白天不好意思去捡,晚上去。”刘石得意地说,一头自来卷的头发晃动着。
“我不给你添堵,陪我一道到书记办公室。”袁野不想和他斗纠缠,切入正题。
书记办公室里除了邹书记,还有邢会计,不知书记说了什么,邢会计正笑得花枝乱颤,袁野、刘石二人进来,邢会计止住了笑声,刘石向她看了一眼,说:“邢会计也在啊!邹书记,派出所联防队工资怎么办?”
袁野散了一支烟给邹书记,也许是邢会计在的缘故,邹书记心情很好,说:“党委会不研究过了吗?列个工资表,发就是的。”
“那我回去列表。”刘石见书记态度明朗,心里有了谱,刁人大要是问起,他可以推到书记身上。
邹书记点着烟说:“袁所,你这块我们党委会也研究了,拨一万块,你开个据,拿到汪乡长跟签个字,你家老爷子上次见到我,还说你在家从没为钱急过,当个所长急得唉声叹气,今年派出所干了大事,盖房三年穷,乡里也不行,一万块钱只能救救急。”
袁野连忙说:“谢谢书记。”
他睃了刘石一眼,两人知趣地出了门,背后传出邢会计轻快的笑声。
刘石下楼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妖怪!”
袁野明白他的意思,反驳道:“跟你笑,你就不说人家妖怪了。”
刘石扑哧一笑,说:“我拿不倒这个活。”
“你拿倒这个活也是白搭。”袁野讥讽道。
两人返回财政所,袁野瞅着刘石说:“别说没有现金啊!让我晚上到你家去讨,我这个人到哪儿去都空手。”
“我让你去讨,你想得倒美,我没想到儿子,孙子还搭上。”刘石小心地对着密码,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叠钱说,“你这块,我早留下了,我还想过个安稳年。”
“我请你喝酒。”袁野在工资表上签过字,并顺手摸了张白纸,打了一万块钱借条,关心地说,“我把一万块一道领走,省得你开保险柜烦神,等会儿我把据送过来,和你换条子。”
“你真关心我,别说请我喝酒,你这句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刘石不领他的情,将票子一五一十数给他后说,“你想喝酒和我直说,我请落个好名声,你请到时候装醉不签字,还是我付账,今晚不行,我要回家过年送灶。”
袁野只要钱领到手,不管他说什么,兴冲冲地走了,他到派出所就将刘建德、程德芹喊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工资发了,两人喜笑颜开地下楼把张侠、程军喊上来,袁野发完工资,走到隔壁胡进明办公室,和他说起乡政府拨一万块钱的事。
胡进明兴奋之余,提醒袁野:“我们过年可到邹书记家看看?”
“当然要去看看,生意还在做,汪乡长家也要看看。”袁野补充道。
“公安局这摊怎么办?”胡进明发愁道。
袁野盯着他问:“胡指你可有想法?”
“我这么大岁数有什么想法,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胡进明说。
“没想法,我们把分片的姜局长意思一下,送点山鸡、野兔,明年还要争取他在局里给我们讲讲话,局长、政委你送少了,他看不上眼,送多点,我们没有,反正我们是穷所,他们也晓得,交警队拨根毛,比我们腿都粗。”袁野实话实说。
“刘书记家也要去看看,他分管我们,干什么事都热心,虽然不是正职,我们热锅灶加一把柴,冷锅灶也要加一把。”胡进明主动提出刘晓强副书记,袁野当然同意,说:“就这样干。”
袁野下午到财政所换据时,刘石笑着说:“你把钱领回去,刁人大跟后知道了。”
“他怎知道?”袁野奇怪地问。
“不是你家两个活宝告诉他的吗?刘建德、程德芹叫花不吃隔夜粮,从你那儿领过钱,就骑车上街,一人割了几斤牛肉,回来从财政所门口走,看见刁人大,两个人故意下来,从我们办公室绕一圈,刁人大好聪明,立马就问我可是把他们工资发了,我也不能乱扯,便讲邹书记过来叫发的,刁人大脸都气白了。”刘石道出了缘由。
袁野笑了,说:“谁让他好人不做尽做鬼,活该!”
“要不是说是邹书记叫发的,我头冲成包。”刘石说。
“哪你也活该!”
“哦!过河拆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十六章 终究分手(一)
天晴了,雪水肆流,山花乡乡野到处都是泥泞。
刘建德跺着脚进了派出所大院,他上楼对袁野说:“所长,乡里明天放假过年了。”
袁野说:“乡里是乡里,我们不到三十,是不能放假的,即使放假,还要安排人值班。”
“所长,我和你一个班,到时没事你回去,我在这儿盯着。”刘建德殷勤地说。
“好啊!我俩值年三十班。”袁野开始将他的军。
刘建德一脸苦笑地说:“三十我迟点走,中午给程军在这儿,他家在乡政府,不失误他吃年饭。”
“你和春晖到街上把春联买卖,买点瓜子、小糖、香烟,按人头批发几箱酒,一人发两箱酒过年。”袁野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他说。
刘建德乐得合不拢嘴,又点点钞票的数量,得陇望蜀地说:“张侠卖瓜子、糖果,我们帮他每人销点。”
袁野没驳他的话,说:“去吧!钱不够,你先垫上。”
刘建德喜笑颜开地下楼,喊朱春晖开车上街了。
袁野站在门口,见计秀娟捏着一本书从马路上过来,他连忙缩回身,坐到办公椅上,想装模作样干点事,却不知干什么好,他像一条被装进笼中的黄鼠狼,局促不安.
咯噔!咯噔!高跟鞋碰撞楼梯道声,自下而上,清晰可辨,他的心也随之咯噔,自竹林分手,他不敢和她照面,躲着她,可躲过初一,还是躲不过十五,她来了,还书来了,他呷了一口茶杯里的冷水,水不塞牙但寒牙,咯噔声止,他抬起头,她婷婷地站在面前,细长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秀气,但里面闪烁着让他无法面对的东西,像雪水一样浸凉,这种浸凉与她穿的火红滑雪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没回家过年?”袁野的眼神变得漂移。
她浅浅地笑了,开玩笑地说:“没车子回家,等你所长送了。”
袁野迟疑一下,说:“这不简单吗?我让春晖送你。”
她剜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说:“不劳你们大驾,我等到二十九再回去。”
她把《中国人的史纲》那本书放到桌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回家呆着也没什么意思,过年也没什么意思。”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怎么不想回家,我要是能走掉,早走了。”袁野话出口,暗骂自己多嘴,你管人家想不想回家。
“家里人老催我,在家好烦。”她低语道,她见袁野不接话,感伤地说,“人大了,总有那些事,不像小时候无忧无虑的,过年那么开心。”
袁野故作老成地说:“你们小姑娘有什么烦心的?”
她瞪了他一眼,说:“家里给我介绍对象,好烦!”
袁野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反应不过来,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你看我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拿主意。
袁野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问:“你对象在哪儿工作?”
“什么我对象,我还没见面呢。”她眉头紧蹙地娇嗔道,“在南岗镇政府。”
“说不定我还认识他,那天带过来,我替你参考参考!”袁野口是心非地说。
“别说我呢,我怎么没看到你带嫂子过来?”她盯着他问。
袁野往椅子上一靠,说笑道:“现在不流行一句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过错,你嫂子不想出来吓人。”
“哦!在背后讲人家坏话,那天我看到嫂子,我告诉她。”计秀娟点着头,威吓道。
“你嫂子不在乎,你只管说。”袁野装作有恃无恐状,又细细打量她说,“不过,你不能去说,你嫂子看见你这么漂亮,她会吃醋的。”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嫂子长得肯定比我漂亮,你取笑我。”她脸上生出怨意。
“假话你不想听,真话你不信。”袁野嘟哝着,替自己解释。
嘀铃铃,袁野桌上的电话响了,里面传出江富国的声音,他打断他的话问:“你还在县局上班啊?”
计秀娟以为他有什么公务,悄悄地走了,他对着话筒感叹:“你真是及时雨宋公明。”
那头江富国摸不着边际,奇怪地问:“你在说什么?”
袁野掉过话头,说:“我说要过年了,你给我打电话,可是怕送礼找不到我,我这个人不拘小节,你把东西丢在哪个商店或宾馆,我自己去拿。”
“你脑子进水了,过年也不晓得给我这个媒人送点礼来,你这事想成不想成?”江富国吼着。
“这事像剃头挑子—一头热,没什么用。”袁野说。
“我给你说,你那位安置的事定了,分配在县城卫校,事业编制,吃财政饭。”江富国听袁野在那头哼着,甚是不满,叫:“你怎么回事?连个感谢话都不说。”
“我感谢你什么?她工作分配再好,干我何事?”袁野听说陆蓉安置在县城,一点兴奋劲都没有,冥冥中觉得两人分手倒是提速了。
“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上次去,听说你俩和好如初。”江富国一头雾水。
“讲不清,道不明,你要是真想促成这件事,你让你舅舅把她分到山花乡,我估计这戏还能唱下去。”
江富国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含义,半信半疑地说:“我看她不像那种人。”随后他又诈唬:“不是你这个家伙有花花肠子,在乡里当所长,和人家弄假成真。”
“我有那个本事,还用得着你操心吗?”袁野矢口否认。
“就这句话还像人话!”江富国又婆婆妈妈地交代着,“不管怎么说,你春节期间还要到陆蓉家拜年,别让人家说你不明事理。”
他接着抱怨:“你谈恋爱,我比你还累。”
袁野不领情,倒开始耍赖,“这个事情不成,你有很大责任,明知人家看不起乡下人,你还把我介绍过去,让我谈恋爱的激情都损失了,将来我心理出毛病,打光棍,你就是故意犯罪,属间接故意。”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也看透你了,就这点本事,在我跟耍嘴皮就像真的样子,到人家还不是闷葫芦一个。”江富国想激发他的斗志,可袁野不接招,像石头扔进深谷里,连回声都没有。
“你有本事再给我介绍一个?”袁野反而*道。
“你认为我病得比你重。”江富国挂断了电话,他怀疑当初介绍陆蓉给袁野就是一个错误,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派出所车子回来了,刘建德在院里嚷着,袁野站在二楼走道,看朱春晖和刘建德大包小袋地拎着,喊:“你们把东西拎到值班室,按人头分好领去。” 。。
第三十六章 终究分手(二)
大年三十上午,袁野呆在所里迟迟未走,和他值班的刘建德像打暴后池塘的鱼儿,楼上楼下地晃悠,袁野视如无睹,任你怎么沉浮,我就不捞你上岸。
他终于憋不住,再次溜到袁野的办公室,说:“所长,你还不回去吗?早点回家,这里有我盯着。”
“把我催走,你好溜,你也甭盯了,回去吧,我和你不一样,吃喝都现成的。”袁野一语戳破他的心事,说得他嘿嘿地笑。
“我去了?”刘建德脚板心都痒痒的,巴不得立马就走。
“去吧!初二来早点,别赖在老丈人家喝酒。”袁野边说边下楼,他见程军和朱春晖在值班室看着电视,便交待:“你俩轮换着回家吃年饭,保持派出所有人,下午没事,我不来了,有事春晖开车接我。”
朱春晖见袁野要走,发动了车子,袁野喊刘建德上车,说:“把你先捎到街头,你少走一段路,你家那条路烂,不送你到家。”
刘建德假装客气说不用送,人已猴到车上,一脸得意。
山花街上刚罢集,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急匆匆地向四下散去,剩下少量买卖主儿,买的慌,卖得也慌,朱春晖将车开到张侠的摆摊处停下来,袁野探头见张侠正在收摊,问:“怎么样?”
张侠指着脚下空空的袋子,兴奋而又惋惜地说:“货进少了,二十三货都没怎么动,我不敢进多,谁料到这两天打工的人上街,一窝哄把货抢了,我昨晚补点货,今天早上卖完了,我自家都没留。”
刘建德在车上用羡慕的口气说:“打工的有钱还舍得,也不怎么还价,见到东西就买,掏出来的都是崭新的老头票子。”
“你自家种田还不知道吗?田上能出几个钱,不是打工的人回乡,山花集市哪能火起来。”袁野叹息道,“这叫苦处挣钱乐处用。”
刘建德在街头下了车,捡着路眼往家赶,春晖一车将袁野送到南岗镇政府,袁野妹妹两口子已在家中,正帮父母忙着菜,房前房后贴上了新门对,红艳艳得透着年的喜气。
袁野成了家里唯一的闲人,待鸡鱼肉圆热腾腾的摆上桌,他看着一点也没食欲,年饱真是年饱,父亲点燃檀香,袁野在大门口点着长鞭,乒乒乓乓声与周边的鞭炮声相和。
袁野的妹妹去年才结婚,还没有孩子,一家五个大人围桌而坐,气氛冷情了许多,袁野和妹婿喝了点白酒,父母和妹妹喝了点红酒,妹妹两口子留点肚量赶回去,妹婿家里人还等着他们回去吃年饭了,袁野吃过年饭,眼皮发坠,准备睡觉了,家里电话忽响起,袁野拿起电话,以为是亲戚朋友拜年,不料话筒里传出程军急迫的声音:“所长,刚才局里来电话通知,说林局长下来检查值班情况,我让春晖来接你。”
“春晖可来了?”袁野头皮一麻,连忙问。
“来了!”程军答道。
袁野草草洗把脸,和父亲说了一声,溜到镇政府大门口等候,街上鞭炮声此起彼伏,袁野想林局长也真多事,大年三十不在家过年,检查什么值班。
“嘟!”朱春晖远远地看见袁野,按起喇叭。袁野钻进车,车子立马掉头向山花乡驶去,路上人稀车少,一根烟工夫,袁野回到所里,林局长还未到,袁野搬张椅子靠在走廊,悠闲地晒着太阳,正在他打盹时,门口传来汽笛声,一张公安标志的三菱越野车开进院内,林局长和政工科姜科长下了车,姜科长和袁野握了手,说:“辛苦了!今年是以乡设所第一年,林局长不放心,下来看看,顺便慰问值班的同志们,给大家拜年。”
袁野瞅见林局长,有点不自在,所里没去给他拜年,确实是惟上不尊,犯了官场的大忌。现在的领导给他拜年的也许记不住,没去的他一定记得很清,还好林局长大人不计小人过,主动伸出手来,袁野诚惶诚恐地握住,干巴巴地说:“局长,新年好!”
“派出所人少,你们值班辛苦,过年期间乡里治安情况怎样?”林局长松开手问。
“还算安稳。”袁野回答。
“值班表排过了吗?”林局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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