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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亦山()
圣人……就是这样看人的?
徐亦山的心神有点恍惚,而就在恍惚中,许同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大道之行,如日如月。”
冷青云进入族学的第一天,教他们的先生用一支雪白的小手指般粗细的小棍子,在一个黑色的平整的占了小半边墙壁的板子上写下了这八个大字。
……
就这样,徐亦山这位地阶强者,开始了一场奇幻之旅。
这是……话本?
从听到第一句,徐亦山的恍惚就被强行地拉了回来,也被从对于圣人的某些猜想中拉了回来,其心神被牢牢地钉死在话本的内容里。
话本,四海门的聚星楼搞出来的玩意儿。
其实这东西南州也有,京都也有,不是聚星楼的独创,应该说,聚星楼是效仿其它地方的做法。
但在这郡城,确实是聚星楼才有。
而话本,徐亦山也看过不少。
毕竟是修行者搞出来的东西。
作为一个高阶修者,其实,任何一个有关修行的东西,他都会愿意去接触,特别是地阶大成,修行久久地陷于停滞之后。
最初,他甚至都把话本当成是一种可能的突破手段之一。
诚然,写话本的多数都是一些低阶修者,他们的层次,他们的水平,所有人绑一块儿,都不够徐亦山一个小手指头捏的。
但话本之所以是话本,就在于它的虚实相间。
实自不用说,在徐亦山这里,那些话本中所有的“实”,都是垃圾,不值一看。
而偏是那些“虚”,既有胡编乱造,也有想入非非。
当一个低阶修者突破现实的桎梏,开始想入非非的时候……
其想出来的东西,对徐亦山来说,绝大多数,仍然是垃圾。
却,还是有那么一小点,一小丁点儿,有时就能给他一些不一样的启发,让他眼前一亮,“唔,还可以这样?不错,可以试试。”
这些启发也是极零星的,并且都是小启发,认真讲起来,算是微不足道的。
但徐亦山也还是乐此不疲。
修行之余,总要找点休闲。
这种在沙摊上捡贝壳的举动,算是个小乐事。
是的,小乐事。
海浪不停地来而又去,去而又来,偶尔地,就留下了那么一些贝壳在海滩上。
随手捡起来,看看。
这些贝壳大多相似,少有新奇。
但这并不妨碍有新的贝壳被海浪带起来的时候,仍然去捡起来看看。万一有新奇的呢?
这就是徐亦山对“话本”这种东西的总体印象。
是的,聚星楼的话本陈列阁里的那些话本,有一个固定的读者,就是徐亦山这位郡守大人。
这要是让那些撰著者知道。
不,哪怕是让四海门知道,也足以让他们得意半天。
徐亦山啊!
他们安南的天!
但,当然,他们不知道。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徐亦山不想他的这个小爱好变质,被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弄得无趣。
也所以,自始至终,他的这个爱好都只是爱好,不为外界所知。
此刻,这位“老读者”,就是平生第一次地,以比较特殊的方式,不是看,而是听着一份话本。
在完全未想到的情况下。
他更未想到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在海边捡贝壳。
而是在他全无任何心理准备之下,就被突起的海浪一下子,卷入了浩浩荡荡的大海之中。
“大道之行,如日如月。”
这短短的八个字,这话本开头的八个字。
听在他的耳中,就像是在东山,他修炼的灵地,黄昏,漫步于山脚。
太阳渐西落,倦鸟次第还。
而一片宁静之中,忽然,一声巨钟鸣响。
鸣响在耳旁,鸣响在心中,也鸣响在不知多远的山外。
徐亦山的神情变得很凝重,态度也变得很认真,甚至,如同变成了话本中的那些小学童,在仔仔细细地听着从许同辉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你是小孩,我是大人。”先生说着,“我比你‘高’,这是一种大。”
“小的盛的少,大的盛的多,‘多’,这也是一种大。”
听到这里,徐亦山心中的震撼,简直莫名。
这是话本?
这居然是话本?
修行之道,务实就近,必由近而及远,一步一步,笃实前行。
偏愚蠢之辈,好高骛远,好虚慕玄。小小凝气之辈,动辄天阶,动辄圣人,连地阶都经常不放在眼中。
在话本中。
不止一个话本。
徐亦山经常就看到,“你一个小小地阶,也敢在我天阶面前无礼?退下!”
虽然知道这只是话本,但每当看到这种场景,徐亦山都还是禁不住地摇头。小小地阶?
就凭这样的语气,其中所透露出来的心态,便注定了这样的修者,不会有什么前途。
不要说什么其自身晋入地阶这种事了。
那不实在。
就是其在人阶的层次上,扎扎实实地走好,也不可能!
看不上“小”的人,从来就走不向“大”。
当年,入门之初,他的师尊便也像是这个话本中的先生一样,给他上了一次课。
州府,师尊的家里。
师尊伸手轻轻一按,一座庞大的假山在他眼前化成碎片,而且那些碎片俱都指头大小。
“亦山,你给数数,这些碎片一共有多少。”师尊说道。
那之后的差不多一整个月,徐亦山就在做这事。
把那些碎片划拉着,一片一片地数。
数到腰酸背痛手发麻。
数到天昏地暗眼发花。
三十七天!
数了整整三十七天,差三天就是一个整月!
徐亦山一辈子都会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事,记得当时的几乎每一点细节,包括那三十七天里,他的所有想法变化。
从最开始的新奇和兴奋,到很快地厌倦和小抱怨,到麻木和只求尽快完成,到最后终于完成。
当他终于划拉完最后一块碎片。
当他站起身来,看着已经完无一物的眼前,再看看庞然大物般的身后。
这时,他的师尊出现。
抚着他的头。
“亦山,看好了。”
就在小小的徐亦山眼中,那些每一块都被他亲手划拉过的碎片,就在原地,一块一块,慢慢地,重新组合。
由碎而整。
真的是慢慢地。
每一块的组合,徐亦山都看得清楚!
慢慢地,底座形成;慢慢地,底座由小变大;慢慢地,一块又一块的小碎石不停地融合在底座上。
徐亦山的小手牵着师尊的大手。
小的人影靠在大的人影身边,由长到短,又由短到长。
一个完整的全新的假山,就这样在徐亦山的全程注视下,一点一点地形成。
最后,假山对着他们的这一侧由碎石形成了两个字,“亦山”。
“亦山,从今往后,这座假山名字就叫‘亦山’,你的山。暂时寄放在为师这里。等你将来成就天阶之后,再来把它带回你自己的地方。”
那是很久……
很久之前的事了。
却一直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而师尊的这一次教导,也一直都被徐亦山铭记心中。
随着他修为层次的不断变化,当初的那一课,也不断地在心中变幻着内容。
从凝气到通脉,是一番模样。
从通脉到开窍,是一番模样。
从人阶踏入地阶,又是一番模样。
一番模样一番新。
却再怎么新,当初,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划拉着小石块儿的形象,都从未变过。
第91章 大悟()
他能把一整座假山的石块儿从身前划拉到身后。
他就能把修行的所有境界和层次,都从身前划拉到身后。
这话,徐亦山从未对师尊说过。
甚至,这都不是当时的想法,当时站在师尊身边,看着那假山重新慢慢地生成,他并没有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是在其后,他在师尊的教导下,一点一点向前走的时候,慢慢生成的。
就像当初那座假山的慢慢生成一样。
当把“亦山”从师尊那里搬走的时候,他会把这话告之师尊的。
只是,那会是什么时候呢?
许同辉的声音继续传来,话本的内容却仿佛便是老师当初的教导,而身为地阶大成的徐亦山,轻而易举地便沉浸在了“先生教小学童”的故事之中。
地阶大成,坐镇一郡的大佬。
几岁到十几岁的孩童。
这两者之间,这一刻,在某些层面上,似乎并无差别。
虽然沉浸着,极为专心地听着从许同辉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但徐亦山仍然有暇想及其它。
地阶大成毕竟是地阶大成。
其心神意识,别说什么一心二用,就是一心二十用,也仍然会是游刃有余。
徐亦山由话本中那位先生的教导而想及当初自己师尊的教导,再然后,他想着的便是话本中的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也便是许同辉背后的那位存在?
或者说,投影。
想到这里,徐亦山眸光深深,而他心里对于许同辉,又多了一份认同。
相当深的认同!
虽分属两门,更不是什么师兄弟的关系,但他们,实是同道中人!
徐亦山的手指再次于石桌上轻轻敲起,极轻的,微不闻声。
这一次,不再是沉思,不再是审视,更不是什么居高临下,有意无意地给对面施加压力,而只是,愉悦着。
此时此刻,他确实是以一种类似于“师兄弟”的心态,听着对面的述说。
今天的阳光很好。
天边的云朵也很白,就在南方的天际,铺成了一长条白线儿。
这一刻,徐亦山不是眼帘下垂,而是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天上的那条白线儿。
徐亦山有点想喝酒,而且是和许同辉一起喝。
浓淡皆可。
浓则畅快,淡则舒心。
如果是老甘泡的几种药酒则更好,老甘那人修行不行,但对药草的认识和钻研还是有点本事的。
但徐亦山不想打乱许同辉的节奏。
他也舍不得打乱。
接下来,那位先生,还会教些什么呢?
有点出乎徐亦山的意料,重头戏,却就是一开始的那一课,后面的虽然还是精彩,甚至精彩程度犹有过之,但在徐亦山看来,在根本高度上,却是反不如之前的第一课。
想到这一点,而后,徐亦山便又恍然地点点头。
那样的教导,一次,原也足够了!
本不需多。
甚至,都不能有多。
一次便是足够,连二次都是多余、累赘。
就如当初他的师尊对他的教导一样,一次便足以铭记终生,一次便足以永远都给他的修行带来力量。
如果是两次,那到底选哪一次的好呢?
还是交替着来?
只这么一想,徐亦山便觉得,一次,是至高无上,两次,就已经沦为一般的高了。
恍然。
恍然!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徐亦山突然地有所悟。
大悟!
关于他的修行。
虽然有师尊的高妙教导,虽然有他这些年来的不断前行和思索以及修正,但这时一看,还是有点“杂”了。
他的修行,很多方面,岂止是有二?。
那是有三、有四、有五、有六、有七……
往日,徐亦山甚至都隐隐地以此自得,嗯,或者说没有自得,但他确实是认为这样才是一个地阶大成者的模样,这样才是一个天阶子弟的模样。
而这时,徐亦山知道,他错了。
“多”没有错。
但不能止步于“多”,而必须从“多”中诞生出于“一”,那才叫“大”!
那也才是话本中先生那一课的核心!
“先生,请受学生一拜!”徐亦山在心里,默默而又庄重地说道。
这一刻,他把最高的敬意,和他尊敬着师尊一样的敬意,通过话本的内容,通过许同辉,奉给了那位存在。
庄重之后是狂喜。
这是百余年中都未曾有的情绪。
他发现了一条新的路!
一条才甫一发现他就意识到必须要走的,而在此之前他却从未发现的路!
够了!
够了!
话本只须到这里,就够了!
就凭这个,许同辉的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只要他能做到!
尽心。
尽力。
尽量。
但徐亦山也还是没有打断许同辉的讲述。
也还是那句话,他舍不得!
就如喝到了一种美味的酒,前所未有的美味,在它的对比之下,以前喝过的所有的酒,都顿时不堪,甚至变成了垃圾。
这时,贪婪地品尝着。
却既想一天只品尝一口,一口就够了!余下的改日慢慢品尝。
又忍不住想一口气地,把这坛美酒全都喝完!
这就是徐亦山这一刻的矛盾,但只是另类的矛盾,那就是矛也可,盾也可,怎么都行!
话本的内容继续往下。
进入了族学的考核。
“嗯,不错。”听到这里,徐亦山在心中微微点头。
徐亦山背后也有家族,家族内其实也存在“考核”,只是并不在族学之中,也并没有这么地明显和正式,而是在那些子弟成长过程中,视其表现,分批筛选的。
两种方法说不上孰优孰劣,但如果结合着来,无疑是最好!
徐亦山心中下定决心,徐家的族学,以后,就依照话本中这样的来!
只是,想要找一个同样的“先生”,却是不可能的事了。
就算他自己顶上去,也完全不管用。
甚至,哪怕是把师尊请来,估计也还是要逊色些。师尊,请恕弟子小小无礼一下了。
想到这里,徐亦山小小微笑。
而随后,听到考核的三项内容,徐亦山又是惊奇起来。
其实讲到这里的时候,许同辉是有所删减的,就比如第一部分的“文”,有些部分就没法口述出来,所以那些内容也就被他不得不省掉了。
但这样的内容并不多。
也所以,徐亦山几乎还是听了近乎于全部的内容。
“文”的部分,让他大开眼界。
“数”的部分,让他大开眼界的同时,其中好几道,让他不自禁地陷入沉思。
最后,是“道诗”。
徐亦山先是不知“道诗”为何物的,这个世界本也没有这种东西,但就在听了几首之后,他的心中便是大震!
原来,还可以这样?
第92章 大笑()
原来,还可以这样!
这哪里是什么“道诗”,这分明是“道引”,引道之物!
人之心性,缥缈无端,亦变化莫测,就像天上的浮云一样,而这“道诗”,却是将那浮云拴到“桩”上,使其千变万化,不离其端!
妙哉!
绝妙!
徐亦山差点重重一掌拍在石桌上。
不过如果他真拍下的话,不止石桌要化为粉碎,正讲述着话本的许同辉估计也要被他直接送到东街去了。
所以徐亦山只是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然后将激动化为敬仰。
敬仰许同辉背后的那位存在。
敬其高,亦仰其高。
徐亦山自然不会认为这“道诗”是出自许同辉,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事。
而那位存在能想出以这样的方式教导子弟,难怪许同辉的进步骇人听闻。其实,如果跟在那样的存在身边,又有谁会不进步呢?
如他徐亦山,连那位存在的面都未曾得见,只是听着其弟子的一番“话本”,就已经找到了一条更上的路。
一个地阶大成的更上的路!
这才叫骇人听闻!
然而,这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日后,不止是徐家族学要引入这道诗,就是他徐亦山自己,也要引入,并将其作为修行的一种重要手段!
徐亦山淡淡想着,仔细听着。
听着从许同辉口中说出的每一首道诗。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钓丝一寸钩。一曲闲歌一碗酒,一人独占一沙洲。”
这首道诗,徐亦山经历过。
不过,他不是垂钓,而只是漫步。
漫步于修行闭关处的东山,也漫步于这郡守府中。
两处并无差别。
漫步与那垂钓也并无差别,“一曲闲歌一碗酒,一人独占一沙洲。”
这样的心,这样的意,对面的许同辉现在应该还并不太懂,所以这首道诗也极明显地并不是出自于他。
但他往后,是会懂的。
必然。
不存在任何疑问。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十片百片千万片,飞入芦苇都不见。”
安南其实没有这样的景象。
整个安南都没有。
也只有在上京那边,可以得见此况。
八月伊始,大雪落降,整个天地都化作一片雪白。
十片百片千万片,飞入芦苇都不见?
这首,徐亦山还不太懂。
很显然,这是天阶中的心,天阶中的意。
他的师尊,或许应该会懂,但也说不定。
一首首道诗从许同辉口中念诵而出。
徐亦山静静听着,无惊无喜。
或者说,他的一颗心早就处于一种巅峰的狂喜中,此际,是在那巅峰的狂喜之中,获得了一派宁静,然后,站在了那样的宁静之上,听着这些道诗。
或是应该属于人阶的。
或是应该属于地阶的。
或是应该属于天阶的。
人阶的那些,徐亦山听得泛起微笑,就像仰起头看天上的浮云一样。
不论它是白的还是黑的,不论它是动的还是静的,只要你是轻松的,那它就是好看的。
而徐亦山就是在完全的轻松之中,欣赏着那些属于人阶的景象,也会在心里小小地猜测一下,这些是否就是那位存在的曾经。
或许,他也可以把他人阶时的那些曾经,通过这道诗的方式,写下来?
以交流的方式予许同辉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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