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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 灵魂的城堡-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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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也不例外,由于响起了急诊的铃声(尘世生活邪恶的召唤),医生就开始了行动。他的行动在家中引发了一桩罪恶。目睹了恶而无可奈何的医生,被那两匹强壮的、象征原始之力的大马带到了病人家。病人家里有病孩、病孩的父母和姐姐。由他们双方构成的矛盾正是医生本人灵魂的镜子:病孩要死,父母和姐姐要他活。当医生站在病孩的立场时,他深感父母和姐姐是多么的愚顽、偏狭和浅薄,他们要他做那不可能做到的事——战胜死亡,他们的恳求和决心令人厌恶。然而马的焦虑的嘶叫促使他进入纵深的反省,他接下去又为父母与姐姐的世俗之情所动,走过去为病孩装模作样地检查,打算欺骗敷衍他们。马又一次嘶叫起来,灵魂的探索更加深入。终于,他发现了致命的伤口,也发现病孩原来在用生命滋养一种有着白色小头的虫子。是的,他用自己的肉喂养着这些丑恶的小虫,并且不想改变,他必死无疑。医生对于家人们的恳求更加厌恶了,然而还是不得不行动。作为一名医生,只要活着,就要去做那不可能有结果的事,虽然他“只不过是一名医生。’宁是,被家人们和村里人脱掉了衣服、按倒在病床上的医生,终于达到了灵魂探索的最后阶段——体验死亡。脱掉衣服意味着豁出去活一回。他在这种最真实的活的体验之际向病孩道出了真情,这就是病孩的一生是有价值的,他身上那美丽的伤口正是他尽情活过了的标志,他令人羡慕。在这充亡的灵床上,医生与病人就这样交流过了;然后一个在安息中去了彼岸,另一个还得在人生的荒野中继续挣扎,坐着尘世的马车,驾着神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马四处流浪。医生发出被骗的抱怨。但现在谁都知道了,这一职业完全是他的自愿选择。 
  从医生在病孩家几次大起大落的矛盾情绪的发展来看,病孩是医生本质中最核心的部分——生命的归宿之体现。他已经活过了,看透了一切,决不会再上当,他想要彻底解脱。而父母和姐姐,则体现出医生自己那顽强的生存意志,这种意志只有随着死亡的到来才会消失。所以他们明知病孩已无可救药,还横蛮地脱光医生的衣服,逼着医生再一次创造奇迹——灵床上的奇迹。奇迹随后真的发生了,临终的病孩在他的启发下悟出了生存的意义。再看看医生自己那阴暗的生活,不是也很像孩子身上那溃烂的伤口吗?愤怒、后悔、自省。自责,这些生命的虫子,也在他心灵的伤口蠕动,弄得他头晕目眩。这些虫子吸走了他的全部精力。表面上,他为无意义的职务而活;而实质上,他和病孩一样也是为虫子,为心灵上美丽如花的伤口而活。在夜间的这次奇遇中,寄生于他心灵里的虫子的每一下有力的蠕动,都使得他如此地心动神摇。 
  医生唉声叹气地数说,似乎一心想死,似乎再也不愿被骗,似乎一切都走到头了,其实那只是一种夸大。我们可以肯定,只要夜间急诊那骗人的铃声再次响起,又会有神秘的马匹从天而降(因为人是永远不可能搞清自己家里有些什么的),协助他再一次进行灵魂的深入探索。这是他无法逃避的命运。 
  他已病入膏肓,虫子在他的要害部位——心灵里面咬啮。也许是由于自己生来患着绝症,他才选择了医生的职业。这职业当然治不好病,只是一种拖延的技巧。然而那邪恶的铃声是多么地诱人啊!快作准备吧,马车会有的,马匹也会到来;一切你想要的,都会出现在眼前,即使你想要的,又是你最不想要的! 
  1998年11月25日,英才园 
 
 
永恒的漂泊——解读《猎人格拉库斯》
 
  无忧无虑的猎人在群山中猎取着生活的意义,过着一种受人尊敬的生活。一个倒霉的日子到来了,他在黑森林的山上追逐一只美丽的羚羊,坠下悬崖,流尽鲜血死去了。这似乎是一个很平常的故事。不平常的事发生在后面:猎人并没有真正死掉,应当在冥河行驶的帆船却逗留在尘世的河流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猎人格拉库斯在寂寞的小船里挨着日子;他裹着尸布,躺在地铺上,心里仔细回想着自己生前遭遇的拥桩不幸——绝了去彼岸的路,错上了这样一只小船。对尘世生活的这种反省困扰着他。在漫长的岁月中,周围的一切使他逐渐明白了,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他,他只能独自一人挺下去。处在他的情况中,也就是处在了人类生活圈子之外;圈子内的人看不到他,找不到他,更无法理解他——因为谁也没有死过一次,因而对一个死人的事不感兴趣。在这条漫无目的,只凭冥府深处之风的推动而漂泊的小船里,生命失去了它的日常意义,只剩下孤立的模糊的欲望。猎人除了一遍又一遍地想“那件事”之外,余下的就是不断地感觉到“我在这里”。是的,“我在这里”,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应该留在里瓦市还是去彼岸,那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从那洞口吹进来的南方的风是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啊! 
  猎人格拉库斯所面临的是人类最难的处境——欲生不可,欲死不能。那通往天堂的悬空的大阶梯葬送了他心中的一切尘世欲望,天堂却是遥不可及,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巨大的梯子上爬来爬去,处在不停的运动中。也许他那一次死亡真是个错误,使他从此再也没有解脱的可能。但是一个猎人怎么能抵挡得了羚羊的诱惑呢?追求生命的意义的人必然会落得这种下场。世界广大辽阔,人民众多,他却从人群中消失了。他所关心的事不再是人民关心的事,他被永久隔开了。漂泊,除了漂泊还是漂泊,独自一人。与死神结盟的船长不能一直伴陪他,终于先他而去;里瓦这个死亡之乡也不是久留之地,因为对于这里来说他还活着;人间的生活他又无法再加入过去,他的身体已无法动弹;而天堂,绝对没有他的份。于是死掉了一次的猎人躺在简陋的小部里周游世界。他在小船里干什么?他在想“那件事”。“那件事”就是关于死亡的事,人们是不去想它的,只有猎人在想。猎人分明看见这世界充满了它,从教科书到摩天大楼;从给怀中婴儿喂奶的母亲到拥抱的情人;从火车车窗旁的乘客到原始人再到星星、湖泊、山顶上融化的积雪和山上流下的小溪,无不是“那件事”的体现。可是“那件事”又无法用语言说出来。躺在小船里的猎人便用自己对自己提问的方式来接近“那件事”。这自问自答的自娱的游戏一直在进行着,帮助他度过那单调漫长的时光。 
  猎人的生活历程就是一切追求最高精神,但又无法割断与尘世的姻缘的人的历程。这种人注定要处于两难的境地。他们那苦难的小船注定只能永久漂泊在不知名的河流上。 
  1998年5月20日,英才园 
 
 
蜕变的历程
 
  ——解读《致某科学院的报告》及其后面未完成的片断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人性中的兽性与自我意识之间的斗争从未停息过;在斗争中人对自我的认识得以发展,人性也得以改善与丰富。在艺术家身上,这两个方面都极其强大,互不相让,因而冲突分外激烈。 
  猿性是基本的,自我意识是学会的(如同写报告的猿人)。人在学会这个之前,不过是一只自由自在的猿,而学会了自我意识的猿也不可能完全脱离猿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彻底的自我意识难于上青天,除非人不再是人。所以人总在学,在学当中战胜猿性,使猿性就范(变成人性)。在艺术家的眼中,这既是一个令人神往的辉煌的过程(文明的旗帜在野蛮的领地上飘扬),又是一个令人沮丧的乏味过程(不断摒弃野性的人并没有变成高尚的人,而是变得虚伪矫饰)。 
  这篇报告以挽歌的口气记下了猿人艺术家战胜猿性,达到自我意识的历程。在报告里我们看到,这个由于内心的激烈冲突而显得举止奇特的半人半猿的怪物,在文明世界的杂技舞台上给我们展示过无数成功表演的伟大人物,原来有着如此惨痛的蜕变经历,原来竟是如此的孤独、忧愤、阴沉。 
  报告人
  他原是一只猿,偶然的命运使他落人人的手中,继而被关在笼子里,经历了不堪回首的痛苦。这痛苦便是初级的启蒙,暗示他要出去就必须经历这样的过程。在绝望中他还悟出了(用肚皮)另外的东西,这就是必须学习那些违反自己本性的人的行为(即达到自我意识),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模仿、练习。有意地与自己作对,这样才会找到一条出路,脱离牢笼。这些都是周围环境通过潜移默化所教给他的。从那以来他就一直将彻底脱离牢笼的希望放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内,进行着既令他恶心痛苦,又对他具有无穷的吸引力的自我改造的努力。这种努力一旦开始,他便像中了魔一样无法停止下来了。他疯狂地学习自己所不习惯、不愿意的行为,针对自己的本性发起进攻,将其打得落花流水。在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之后,终于成功地登上了文明的舞台。成功除了给他带来了喜悦之外,最主要的却是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忧郁和厌恶。而忧郁和厌恶都来自他的思想——将他与猿区分开来的主要活动。他仍然去舞台上表演(那是他的生存方式),可是一旦表演结束,他便躲开人们,在郁闷中消磨时光,他的日子变得一天比一天难、过。这样的结局可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的道路是所有想达到自我意识、成为文明人的猿的道路,也是所有想以艺术作为生活方式的人的道路。猿成为了人,自我意识产生了,可在自我意识的作用下,往日的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一去不复返了,生活变成了真正的苦刑,虽然偶尔也有极度兴奋的时光。 
  蜕变后的他开始对猿性产生鄙视,自认为已远离了故乡的影响,成为了文明人;与此同时,骨子里那种猿的感觉又使他洞悉了人性的虚伪、苍白、无力和不自然;于是对于人——他曾经向往的典范也产生了深深的敌意。退回去已是不可能——他也从未想过——向前走前途茫茫,道路日益狭窄。只能将那已经进行了这么久的自我认识的事业进行下去,在漫长的、忧郁的夜晚过去之后撑起疲惫的躯体,到舞台上去再来一次精彩的演出。当然演出之后又是忧郁、绝望和悲愤,又是体内人性与猿性的交战,轮番的胜利与失败……船上工作的人们 
  从被俘的最初那一天开始,船上的人们就不断地向他输入理性的信号。他们沉重的脚步,缓慢的动作,走来走去不受阻碍的风度,友善粗鲁的性格,吐唾沫不分场所也不感觉到脏的习惯,最后,他们喝酒的方式,无不具有象征意义地构成了一系列没有语言的启蒙,暗示他出路在哪里。当时他并不懂得这一切的真正意义,但却不知不觉地在受到感染,受到强烈的诱惑,从而产生了要模仿的冲动。他是一头特殊的猿,具备了驯化成人的所有条件,要做的只是迈出那可怕的第一步。 
  在吐唾沫的时候,船上的人们相互吐,但决不抹去脸上的污秽;而他,在学会了吐的基本功之后,仍然出于猿性自发地要将脸上抹一抹干净。“吐”使我们联想到对自我的认识,被认识过的东西便不再是脏的东西;所以人不觉得脏,也不选择吐的场所,只是不停地吐;那种无比超脱的风格令他羡慕。到了喝酒的阶段,就是最严峻的、几乎是致命的考验了。他必须追随启蒙者,将最厌恶的东西吞下肚子,并在之后感到满意。从他的本性出发,这一点是永远不可能完全做到的,但是可以不断学习,不断改善自己的态度和方法。而即便如此,认识也永远只能跟在本能的后面;在认识尚未产生时要克服本能的障碍是痛苦不堪的。“自我”这碗酒对于猿来说是最令他恐惧和恶心的东西。最初他无法面对,更无法喝下去;只是船上的人们耐心地用理性的力量打动了他之后,他才开始了历史性的模仿尝试。尝试的过程充满了剧烈的内心冲突,这冲突正是船上的人们要看到的效果,他受到了鼓励。船上的人们从来不怜悯他,因为怜悯是没有用的,走出牢笼的路与怜悯无关;他们也不设法减轻他的痛苦,因为痛苦便是启蒙,使他觉悟到找出路的必要。船上的人们只是以自身恒久不变的存在,以他们内心的镇定,以他们善意的指导和暗示,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从以上可以看出,船上的人们正是理性的化身。进化的第一步便是理性在睡梦中进入蒙昧的大脑,带给他镇静(沉重的脚步声),使他很快抑制了自己的浮躁,开始了冷静的观察。尔后又是理性使他在混饨中产生了思想的萌芽;思想使他隐隐约约地认识了自己的处境,又在人们的反复引导下懂得了怎样走出牢笼。总之,理性使性情暴烈的他避免了灭顶之灾,走上了一条曲折而特殊的发展之路。 
  文明的大舞台
  当他的驯化完成时,面前摆着两条出路:动物园和杂技舞台。天性酷爱表演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杂技舞台。因为这种表演虽然是受到控制的,不自由的,但和动物园相比较,他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发挥主动性,就是说,可以在表演时体验到自由。他在报告里多次说过,自由不是他追求的目标,他要的只是一条出路,而表演杂技,就是一条对他来说最合适的出路。作为一个人,他与猿性永远告别了,也与猿时代的自由散漫永远告别了;他深深地懂得人是最不自由的,他只能表演,从表演中去体会他想要体会的东西,因为他对自己,对周围的一切仍然没有丧失兴趣。 
  在文明的大舞台上,最不自由的人类却是第一个懂得自由的奥秘的;他们在认识中不断地将自由神圣化,以惊险的动作将自由的快感展示给众人;这种自相矛盾的表演魅力无穷,因而一代代人将表演事业继承了下来。报告人由笼子里出来之后立刻选中了这个职业;初衷不是出于迷恋,而是为了找到出路。这条路是只能进不能退的,他成为杂技演员后就再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不论多么悲观厌世,不论对先前的猿的生活多么缅怀喇如与母猩猩的关系),第二天他仍然得抖擞起精神演出,将一切伤感踩在脚下,将那日趋完美的表演再来一次,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牵引着他。可以想象,当他进入角色时,他忘记了伤感和自怜,忘记了生活中的一切不愉快,最后也忘记了自己。舞台是多么宽广!观众是多么热情!表演是多么美妙! 
  某些进一步的思考
  按照写报告的猿人的思路,他是由于被人类捕获,走投无路,然后在某种神秘的力量的帮助下,用肚皮想出这条出路来的。我们不禁要问:撇开周围环境的影响,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因素起了作用呢?众所周知,一只野性十足的猿是很难改造成功的,除非他具备了某些先天的条件,而光靠吃苦头也是成不了人类的。这大地上的猿人杂技大师少而又少,当然不是猿类吃不了苦头的缘故。我们从报告中得知,笼子里的他看到人们在他周围走来走去,行动不受阻挠,于是一个崇高的愿望源源脱脆地在他心中升起。也许这里描写的正是他成功的关键。他不是一般的猿;在他的本质里潜伏着对于人类崇高的向往,一旦遇到合适的条件,向往就变成了模仿的行动与不懈的追求。不论外部条件是如何压迫他(这些压迫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必须肚皮里先“有”那种源脱的理想模式,然后才会有自我改造的行动;恶劣的条件只是促使他痛下决心的动力之一。在被捕获时,他性格中还潜伏着理性的种子,所以当他惊奇地观察到船上人们的理性行为时,他才有可能为人们所启发,才没有咬断门闩,失去生命;而一般的猿选择的总是后者。 
  成功后的他满怀沮丧,却没有放弃他的表演生涯,也是他头脑里的先验模式在支撑着他。尽管睁眼看到的现实都不尽人意,尽管人性如此丑恶,他仍然可以在表演中沉醉于那种崇高的向往和追求,演出成了他唯一的真实生活。他无法说出人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可是他用敏锐的猿的直觉体验到,人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他通过表演将这一点告诉大家,激起大家对于崇高的无限还想。 
  1997年5月13日,英才园 
 
 
先知的眼睛——解读《夫妇》及《小妇人》
 
  敏捷、灵动、对于描述者具有绝对权威的小妇人和阴沉。厌倦、动作迟缓、对于推销员同样具有绝对权威的老商人,处在灵魂的同一个位置,他们都是住在诗人灵魂最深处的先知。他们将一切全看在眼里,什么都瞒不过他们。他们对于描述者或推销员的轻视与厌恶是永恒的,无论什么方法也不能使其改变的。当轻浮的描述者或推销员的存在为她或他感觉到时,他们往往为想象不到的痛苦所折磨;而两人的体质,又是同样的无比脆弱、神经质。这种折磨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实际上那种脆弱只是一方面的!在人们所看不到的他们的内心,有种无比坚强的东西在支撑他们。所以每一次,当他们感觉到描述者或推销员那难以容忍的存在,而经历了情感上的狂风暴雨之后,甚至死去一次之后,总能迅速地复活。这种发作只是使他们脸色更难看,外表更虚弱,从而激起了描述者或推销员心里更深的同情与愧疚。因为终究,描述者或推销员对他们是有种天生的依恋之情的。那么描述者和推销员是谁?他们为什么自找苦吃?为什么不逃避或摆脱这两个煞星?原来描述者和推销员扮演着诗人生命形态的角色。他们淡薄、虚荣,做事不考虑后果,犹犹豫豫,对自己的行动没有把握她们甚至对自己的主人很怨恨。不过他们同小妇人和老商人同样敏感,有着同样的深度和感受力。他们的性格是矛盾的组合。时常,那两个人的痛苦就是他们自己的痛苦、迷惑与悔恨。他们决心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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