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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长出来的,她并不是挑软柿子捏,邻居挑水在我们家门口歇气,她就会抓空儿
往人家的水桶里吐口水甚至倒尿。事情常常会被人告发,受污辱的人举着扁担要
打她,我的奶奶这时总是十分的恬静,她说,你打罗,我怕的是你不敢打!当别
人悻悻退走时,一种得意之色会从我奶奶苍白的脸上升腾起来,她高屋建瓴地说,
你胆大!我从小就懂得,一个堕落的人可资利用的资源是极其丰富的,比如衰老
比如残疾。
我的妈妈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她说奶奶的恶毒本身就是一种报应,就像爷
爷的暴病与我父亲的死于非命连同奶奶本身的拖尸罗一样是一种报应。我下乡时
妈妈的感情极其复杂,可是还是庆幸的成分居多。她对我说,你就别留恋这个家
了,住这个屋子里的人不会有好的。接着她告诉了我这栋从谷街到谷街后的屋子
的来历。事实上,关于这栋房子的情况,我早听人说过,是听一个疯子说的。那
是谷街后我们家门口斜对面的一家人。他们家每代都出一个疯子,一般都是一个
刚去世,另一个就顶上了,所以他们家锁人的铁链子没空过。那天的疯子安静慈
善,我们就进那棚子里听他讲故事。他就说了那个满清官军在外线灭杀海北贼的
故事,他说了一半突然离了题,对我说,你家的屋子是抢来的,同去的孩子都笑
起来。我没有笑,我盯着他。他说,那天外线沙滩上一片狼藉,好些人都到那里
去捡东西,有人捡到拧断了头的公鸡,有人发现了铜戒指,还有人把一块新布揣
进了怀里。我的爷爷捡到了一张纸,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家的屋契,它原本属于一
个寡妇。在疯子叙述这个故事时,我一直没有笑,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
认定这事是真的,真得我都不想去问妈妈落实。从拥有了一张屋契到把寡妇从屋
里赶走,这中间当然还有许多路子要走,我没见过我的爷爷,但我相信了他的手
段恶毒无比。我想象那个寡妇被迫离家的日子是一个下雨的冬季,她带着自己的
子女,像几片飘零的苦楝叶子,漫无目的地在泥泞的街道上颤抖。每想到这里,
我的心就像堵上了一块石头憋得慌。有时我想我的心要是石头做的就好了,我会
好受些。可是我像我妈妈。我妈妈似乎知道爷爷夺取房子的细节,她大概认为我
长大了应该知道一切,可是我不要听,我不听这些恶毒的东西,我的眼里甚至升
起了一种对妈妈怨恨的亮光。我
知道妈妈为我的发狠打了个寒颤。我也知道,这个寒颤会使妈妈舒服,她希
望我们兄弟像她而万万不可像爷爷这家子。
我们没有见过外公外婆,他们生活的时代是在一个社会激烈动荡的历史里。
妈妈说,外公是一个贩卖牛皮的小商人,到越南做生意时失了踪。那时母亲还小,
她妈妈带着她靠摆烟摊过日子。虽说妈妈嫁了一个军官,只不过是一个国民党军
报的记者。正因为他是一个军官并且是一个记者,我外婆才答应把我妈妈嫁过去
的。事先我外婆在媒婆和未来的女婿的陪同下去看了谷街他们的房子。据说那是
一天的下午,我想我外婆一定看到了妓女们在闷热的空气里和衣而卧所露出的惨
白的大腿和汗湿的肚子。外婆上了前街的两层楼,下来,经过一个种着桑树有一
口水井的院子,再往后走,就到了谷街后。谷街后安放着我爷爷家的神龛,我外
婆才肯在这里的二楼坐了一会。我的爷爷非常殷勤立即叫伙计在酒楼里送来一桌
精美的点心。据说我的外婆也没怎么享用,只是提出,这里只能作为女婿的产业,
而这对新人不能住在这里。事实上我爸爸的部队一直流动在广东广西云南一带,
他们的新婚是在泰昌隆度过的,泰昌隆在那时是我们海口的五星宾馆了。从这里
不但得知我爷爷的脂粉生意是多么红火,也可以看出我的爸爸是一个多么新潮的
人物,而他的爸爸又是多么地以他为骄傲,并且也可以相信,我的妈妈曾经多么
美丽。婚后我的爸爸回了部队,我的妈妈就回了外婆家。国民党兵败后,我的爸
爸回了海口,就住我的外婆家,后来我的奶奶收了脂粉摊子,我的爸爸就带着我
的妈妈回了谷街,就住在那些诸如东山婆这样的女孩曾经扮笑的地方。我的爸爸
回到他的老屋没几年就被捕了。他以为共产党优待俘虏,而他不过是一个文官。
而在此之前,我的哥哥得了小儿麻痹症跛了一条腿。五邻四舍对我的妈妈百般安
慰,可背地里幸灾乐祸,你抢夺别人的东西,没人会出面阻挠你,可是人们相信,
明处做事暗处知,是神是鬼都不会放过你。我妈妈知道这家人的风水已不再滋润,
报应开始了。在那段日子里她的一切生存愿望就是离开这所屋子,可是她没有了
任何离开的手段与办法,因为她除了家婆和两个儿子就已别无所有。
妈妈很可怜,她什么也做不好,还得挣钱养活四个口!如果没有房屋改造就
好了,我们可以在谷街自家的门前摆个摊,不是说瘦铺强过肥田吗。可是来了一
群穿干部服的人,吆吆喝喝,说这里政府要做理发社为人民服务了,我的妈妈巴
不得似的快快挪到后街去了。这里要说明的是我奶奶虽然厉害,也只不过是对付
街坊和乡下人罢了,她是极怕干部的,只要有四个口袋的衣服她就怕,更别说警
察和当兵的人了;见了这类人她就面无表情,人一走她又精神了,夸大口说,我
缩头龟怕你烂皮蛇!所以每当警察来训话什么的,我就觉得奶奶的脸像一具龟壳。
对于命运她至死没有形成一种忧患性的东西,所以她在新社会里照常作恶多端。
现在回头看,她只是一个恶毒的奴隶而已,对于自己房产的丢失,她毫无办法,
她只会发出一些极其恶毒的诅咒,可是事实证明了,她的诅咒一点也不灵。我的
妈妈会做一点针线活,这就成了我们一家的生活来源。诉说一个女人怎样勤劳辛
苦是没有多大意义的,这些事中国人都经历得太多,免不了全都一样。我要说的
是,哥哥与我,这对老龟公的孙子国民党军官的儿子很小就开始为自己寻找食物
了。
那时海口的水位没有现在这样高,下水道也没有做得像现在这样小。那条从
解放路公安局旧址直通长堤的水沟是可以从容进入并且可以三人并行的。里头有
很多的塘虱鱼。我的哥哥腿不行了,可是抓鱼倒挺在行的,每次都是我先攀下沟
去,然后扶他下来。他瘸得很厉害,是那种用一只手撑住瘸腿才能走的样子。沟
里有浅浅的水,他趟着水就像划船一样。我就想起了我们海口儿童嘲弄跛子的那
首歌:可怜阿跛,这样划船,这样划船。我心里又酸楚又好笑。我说我的哥哥抓
鱼在行指的是他善于发现塘虱窝。塘虱是一种喜欢群居的鱼,找到一个大窝就够
我们用一只大箩来装的了。一般来说我们不走回头路,我们从水沟的北头也就是
旧海关旁的长堤边爬上来。长堤也是我们找吃的一个好地方。那时常常有海北的
船载了甘蔗和番薯来,在卸货的过程中往往有成捆的甘蔗或成箩的番薯落到水中。
早有成群的孩子等在水里了,有东西落下,我们就潜水往上捞,这需要体力和灵
巧,这事我的哥哥就不行了,他只能在岸上接应我。事实上食物落进水里的机会
是不多的,何况有那么多饥肠辘辘的孩子等在水里。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瞅准
了海北佬不注意上船拿了就往水里扎猛子,弄得好惊险其实手里抓着的只是一个
不大的番薯。
对于我们拿回家的东西,我的妈妈总是装聋作哑。我们的奶奶却要嘲笑我们
一番。她说,你那个妈看来还会教子的,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成了贼啦,做贼也
好做大贼呀,杀人放火呀,抢银行呀;偷番薯!啃甘蔗!原来你妈生了一窝老鼠,
还是村鼠田鼠……我们有东西拿回家,心里兴奋得不行,我还是顶了奶奶一句,
纸老嬷。这是海口老太婆很忌讳的一个词,因为它的意思是:你是纸做的该烧了
送神。我的奶奶听了自然是要发脾气的,可是还由不得她生气,我的哥哥已经惹
得她更生气了,我的哥哥说,你这个老鸡壳。这是一句粗口话。我的奶奶就丢下
我一心一意对付他去了。她说,哎呀,没我的老鸡壳哪来你这个跛脚?这时候的
奶奶是骂不过我的哥哥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开了的水在番薯间欢乐地跳蹿,并
冒出了一阵阵沁心的香气,我们心定神闲,奶奶的话攻不进我们的心,而我的哥
哥却妙语连珠,甚至说到了我们的爷爷奶奶是海北贼,一个公贼一个母贼,被官
府抓了绑在庙前的枇杷树下。吃番薯时我们当然是不会请奶奶的,她也走不动,
就问我们番薯是哪里出产的。没有回答,她就自言自语起来,说石山的木薯最好,
番薯就数定安的了,可惜现在定安的船来不了海口了,你们吃的这东西肯定是海
北来的,海北薯一点也不好吃。不管奶奶说些什么,我们此时是不会回应的。对
于吃番薯我们已经很有经验了,不能一边吃一边喝水,这样肚子容易发胀,吃不
多;而且也不能激动,急了容易噎住,脖子一伸一伸的呜呜叫,像一只生气的鹅
一样愚蠢。如果这时我的妈妈从外面回来,她就会指责我们不给一点给奶奶吃,
她说,你们还小还有吃的日子,你阿嬷老得瘫在床上了,还能吃你们多少。这时
我的奶奶就发脾气了,说我的妈妈想她死,于是她们两个就吵了起来,我的妈妈
自然是骂不过我的奶奶的,她只会苦口婆心解剖自己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可是
我的奶奶从来不相信世上会有好人。对于她们俩的战争,我们从不介入,虽然我
的哥哥一旦参战必定大获全胜。
没有海北船来的日子,我们就饿得只好打西庙的主意。西庙到现在还是一个
菜市埸。那里离家近熟人多,被抓到了不好意思。我只是敢趁人不备拈一二只胡
萝卜什么的,被人吆喝了扔下也就没事了;我的哥哥就敢去偷肉。啊,肉,白花花
的肉,那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哥哥竟然可以大块大块地往家里拿!后来我终于
发现,这其实是卖肉佬对一个破败家庭的怜悯与同情。那天我看见了,我的哥哥
从案后把一块肥肉挟在腋下,撑着跛腿,像一只肥鹅一样一摆一摆地快走,可是
没出几步,就被卖肉佬揪住了衣领,那汉子吼道,昨天要了一块,今天还来,我
是你爸你叫你妈今晚上我床来。市埸的人都笑了,有人高声叫,哎,这不是关上
娘的跛腿崽吗。于是市埸上一片唏嘘。因为我的妈妈是从关上嫁来的,所以在这
地方习惯叫我的妈妈为关上娘。关上娘在这一带是有着极好的名声的,她做衣服
可以随便让人赊数不给钱,甚至刁钻之徒寻机挑剔,我的妈妈会立即就去借钱还
布了事。她总是做好人,她的儿子总是去做贼,一个弱女人总摆不平这个世界。
目睹了我的哥哥偷肉的一幕,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从此不大看得起他,虽说同是
偷,他也太死乞白赖太不要脸了。当然了,我也有太不要脸的时候。一次我去偷
了一捆菜被人追到家里来,我喘得迈不动,就钻进了奶奶的床底下。那人还不放
过,揪出我来要送派出所。奶奶勃然大怒,她从床上一把揪住了那汉子的裤腰,
叫道,你什么牛头马脸敢欺负我的孙,我拔二根老嬷毛塞你的嘴!她真的从裆下
扯出了三根黑亮的毛来……尽管我的奶奶已经把那三根毛贴在了那汉子汗湿的脸
上,那汉子真是铁打的金刚,事情耻辱如此他还不放我,我的奶奶也不放他,他
把我扯出了谷街后的青石板上,也把我的奶奶拖到了青石板上。最后还是我那些
打打闹闹恩恩爱爱的邻居救了我,凌辱一个风烛老人该当何罪!那个汉子悻悻走
了。这是我的奶奶给过我的不多的温暖的一种方式,她真有力气呀,她就一只手
抓住那汉子,被甩得满屋飞,她还能撑住她的身子!
可是我终究是不能亲近我的奶奶的。我的奶奶一直认为,我们这个家庭的不
幸源于我的妈妈这个扫帚星,自从她嫁到这个家里就灾难不断:家公死、老公死,
人家生千生万,你就生一个跛子出来。我的妈妈当然是不服这种迷信的话的,可
是她不能公然反驳,因为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把灾难的责任推给弱者尤其是女人
是普遍的心理。我的妈妈精神的胃口特别好,什么耻辱她都能消化,她把家婆的
责难推回给她。你的老公死了,儿子死了,孙子残了,自己瘫了,天报应的你!
我的妈妈被我的奶奶骂急了就会高声地这样叫。可是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心里平
衡自己:你已经这个样了,我还和你计较什么呢!我的妈妈总是把煮好的粥和萝
卜条什么的端到奶奶的床头,并要呆立一会看看老的还有什么吩咐。我的奶奶常
常嫌饭菜不好把粥泼在我的妈妈身上。这时我和我的哥哥都端着碗静静看着,一
个是我们的亲奶奶一个是我们的亲妈妈,事情不容我们置喙。这时我的妈妈总是
皮笑肉不笑地笑起来,呐呐地说,这个死路头的,不知天刮风,还想吃猪肝瘦肉
哩!我的奶奶则怒目而视,她威胁说,你小心,要是在旧社会,我把你装猪笼沉
面前溪。我的妈妈这时就真正地笑起来了,她一边笑,一边走到水缸旁,一边擦
洗一边说,把我沉面前溪,你大胆,都没有政府啦。妈妈的话是自言自语的,很
轻微。我觉得妈妈的话是学的奶奶的做派,上面说过了,我的奶奶动不动就说,
你大胆。我的妈妈真是太谦让,谦让得好像世上没有她这个人。
我的妈妈一点点奶子也没有,也没有一点点屁股,她那么瘦,那么高,显得
弱不禁风的样子。她的动人之处只在她的眼睛了。她有着一双洋娃娃一样的眼睛,
圆大而且清澈,而且眼睫毛很长,只要你看着她的眼睛,你会对她的青春生发许
多遐想:一颗温和的太阳在瓦蓝蓝的天空上,原野碧绿,有星星点点的花朵灿然
开放,一条小溪在潺潺地流动,我们可以嗅到空气中阳光的芬芳……那时她是一
个军官的太太,是我们谷街的骄傲。但遐想归遐想罢了,妈妈的现状总是让我们
失望,我或是我的哥哥,常常因为一些我们的妈妈做不到的事向她发火,有时我
们两个人的联合进攻就更使她为难了。比如说,一年政府发放救济衣服,好多人
家都分到了,一些分不到的人家去闹了闹也得了一条半件的,我们就急坏了,逼
着我们的妈妈也去讨一些,她不肯去,我们就更急了,哥哥还添油加醋说自己有
多冷,还用了骂奶奶的话对付上了自己的妈妈。这些进攻比奶奶把粥泼在她的身
上更没道理,我的妈妈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走开,她敢回奶奶的嘴,她不敢回
我们的嘴。
我的哥哥没有上中学,他受不了自己残疾带来的嘲笑,越大越受不了。我觉
得我和我的哥哥的品性和命运也正是从这时区分开来的。他开始了真正的谋生,
他自己做了一个罾到郊区各处去捞鱼。这是需要力气的工作,可是他的腿不好,
有时正在起网一阵风刮来,他就连人带网一同摔进海里。他已经练出来了,他总
能爬起来拧干衣服再扳。每当这时,我的心中就会升起一种崇高的感觉,觉得我
的哥哥就像小人书上某个不平凡的故事中的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从海边回来之后,
我的哥哥就把他的所获用一个小竹箕装着,蹲在西庙的某一处眼巴巴地等人来买。
我知道他不会把所有的所得交给我的妈妈,他要看电影了,最重要的,他长大了,
他要坐在茶楼里大声说话大口吐痰一展男人气概了。
上了中学我就比较像个人啦。我吃学校里最差的伙食,这也是绝大多数学生
并不难堪的选择,年龄使我们比较能经受挨饿。上中学时我的自信心突然很好了
起来,因为我们开始注意同学的家庭了,那时几乎所有相貌好学习好的同学,家
庭都有问题。我的爸爸是军官是记者,是我的优秀的一个先验标志。
我认为,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一定会有一些说不清的因素突然地挤进我
们的生活中来从而整个地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态度,而且我们会在无意识之中记得
这灿烂的一刻。我经历的这一件事是这样的:我们班上来了一位广州转学来的插
班生,是一位瘦弱文雅的小男孩,他的眉眼和他的衣着一样显得整洁利索。我虽
然心存好感,但我不愿意接近他。有一个星期天,我在街上遇见了他,他的身旁
站着他的母亲。显然他已经向他母亲说过了我的事情,他们是从后头追上来的。
我已经先知道了她是一个医生,她也是那样整洁利索,像宣传画上的人儿一样美
好。我正在手脚无措,她竟然邀请我上她们家做客。我受宠若惊得懵懵懂懂,他
们母子俩就一人一只手,牵着我走了。我第一次发现一个家可以收拾得这样干净
明快。我的家是一个多脏的老鼠窝啊,灰黑的蚊帐永远不收,床底下堆着煤球和
被老鼠们啃得斑斑点点的番薯,虽然也有一张办公桌但上头放满了药瓶子马口铁
罐子铁锤旧日历破布团等等。我怀疑这其中的某些东西,还是我的那位作恶多端
的爷爷放置的,它们的上头落满了灰尘。我们的家永远有着一股潮湿的灰尘气和
万金油的味道。女医生看着儿子的眼光也是那么的明媚光亮,她甚至和他商量午
饭吃什么,她说,我们大家一起来做茄盒子好吗?她把猪肉和葱剁烂了,然后夹
进一块厚的茄子片里,再把茄子放在镬里煎过再加水焖熟。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
好吃的东西,我不顾了一切,闷着头吃得满头大汗。女医生很宽厚地笑,还把她
的手插进我的头发里抚摩着说,小文也没了父亲,星期天你就来和他玩,好吗?
我立即答应了,可是我想念他们的茄盒子,我垂涎欲滴,我真是自惭形秽。我虽
然不愿意再上他们家去,一个明亮的生活环境,一种宽和的待人态度却使我永远
也忘不了。
后来我就下乡了,我不想面对现实,我开始学着浪漫。我经常揪住生产队长
辩论各种政策问题,比如说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