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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欣晒然一笑,道:“还有一种情况你没有说,就是有人故意试探吾等,在此疏上做了手脚,一旦吾等拆阅,便留下了把柄。”
张鹏赞同地点了点头,对于匿名举报信,秦国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若是听从信中举报,抓人处刑,恐怕整个秦国都会人人自危,所以不能鼓励这种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攻讦之风,对于匿名举报信,一概不予受理!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行······
除非,你已将投书之人抓获,这才能打开信件,对比证词,问个明白。
“司马兄,既然没抓到投疏之人,还是将此物烧了吧。”
按照律令上建议的处理方式,就是“燔之”,这东西留着也是个烫手山芋,管他里面写了什么,一烧了之,落得干净。
司马欣摇了摇头,对张鹏道:“别人拆不得,你我却拆得!”
说着,拍掉张鹏的手,一把就将竹简展开,道:“休要忘记少府是做什么的!”
“对啊!”张鹏这才反应过来,别人看不得,但专门监察天下的少府却不在此列。别说是看一封匿名信,就是将不轨之徒捉住投入监牢也是正常的。别忘了,少府有自己专属的监狱。
张鹏略一停顿,又道:“但律令中说,若能抓获投书人,赏赐臣妾两人!”
司马欣打趣道:“怎地,你还缺钱?”
张鹏脸色一红,他当然知道自己赚的钱财肯定瞒不过少府的眼睛,大方道:“谁会嫌钱多烧手呢?”
“也是······”司马欣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也不是什么是钱财如粪土的人物,平白得到的钱为啥不要?
而且前文书中有过交代,所谓隶臣妾,就是男女奴隶。男奴为臣,女奴为妾。
秦国可不是后世历史课本上宣扬的“废除了奴隶制的先进封建国家”,恰恰相反,秦的奴隶、刑徒占人口比例是战国七雄中最大的!
每一个郡县都有大量为官府做城旦、鬼薪、舂米的男女刑徒、隶臣妾成百上千人。除此之外,民间的官吏、有爵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两个奴隶,多的人家拥有的奴隶甚至达到数十人······
这些奴隶,很大一部分是周边蛮夷,亦或是战争里被俘的俘虏,秦律有规定“寇降,以为隶臣。”秦与六国交兵,死者斩首,生者俘虏,很大一部分沦为隶臣,流入秦国。当然,也有犯罪被株连的秦人沦为奴隶,军功爵制度中,有人上升,就有人下降,维持着这个等级金字塔的平衡。
隶臣妾的儿女也同样是奴隶,这就导致秦国的奴隶基数越来越大,奴隶除非在战场上立功,才能帮自己和家人赎回自由身,这是唯一的出路。
秦国奴隶的地位极低,虽然秦律规定,奴隶不得被随便杀害、虐待,但却可视为财产,允许买卖。秦国各地都有“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栏”的现象。按照目前的市场价,成年隶、妾,一个值4300钱,与一件甲衣、或者一百石米等价,至于未成年的小隶妾,价格更贱,只值2500钱。
也就是说,两个成年隶妾,加上一个小孩,才能换一头耕牛,或者一匹好马!
对这种奴隶制度,张鹏一开始是排斥的,但当他拥有了“楫”和“舳”父子后,享受了奴隶带来的便利,也渐渐开始依赖这种生活。
没办法,在大时代的条件下,想要保持人人平等的心态几乎是不可能的。
“善!”司马欣赞同道:“吾等正缺两个侍候起居的隶妾,待捉到投疏之人,你我一人一个。”
“先看看疏中究竟说了什么?”张鹏好奇道。
司马欣这才将眼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就见上面的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咦?”
“如何?”
司马欣指着两个字道:“此乃吾之故人也!”
“何人?”张鹏有些气恼自己不识字带来的痛苦了。
“项氏梁也!”
第九十二章 记仇的古人()
“项梁?”
张鹏心中一惊,这个人可是如雷贯耳啊!即便是在后世的电视剧当中,也占有相当重要的戏份。可以说,没有项梁,就没有西楚霸王,更不会有灭秦的成功。
“怎么,你识得此人?”司马欣好奇道。
“非也!”张鹏连忙摆了摆手,找了个理由说:“项氏栋梁,好名字。”
“不知疏中告他何事?”
“唉······”司马欣却出乎意料地长叹一声,道:“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说起来,这件事已经有好些年了,还和本吏有些瓜葛······”
“啊?”张鹏吃了一惊,惊道:“司马兄认识项梁?”
司马欣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搞得张鹏一头雾水。
就听前者解释道:“本吏当年曾在栎阳县做狱掾,项梁因杀人而被捕,本来已经判了死罪。可谁知他竟然请动了蕲县的狱掾曹咎来说情。那曹咎于本吏有大恩,推拖不得,只好改判为罚金抵罪,将其放了。”
张鹏一脸吃瓜群众的表情,没想到看起来大公无私的司马欣,竟然还有假公济私的时候,这消息太劲暴了。
不过,司马欣如此坦然的告诉自己,是何用意?
果然,就见司马欣笑了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而且朝廷几番整治,当年的旧档早就不知去向,就是告诉你也无妨。”
张鹏好奇道:“那这投疏之人,可是当年被项梁所杀之人的亲族?”
“然也!”司马欣表情复杂,无可奈何道:“其实秦楚两国之间的联姻十分频繁,秦楚历代国君都同时流着两国王族的血液,可以说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项氏世代为楚国贵族,项梁之父项燕是大楚名将,其祖先也是楚国将领。项氏与我大秦的许多王公贵戚都有牵连,吾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放了他。“
”明白。“张鹏点了点头,有后台肯定是不怕吃官司的,这个道理无论古今都是通用。
“唉,也不知当年那户人家是如何得知项梁还在人世的,竟然追到了会稽来。这该如何是好······”司马欣出于愧疚,有些意兴阑珊。
“那吾等便当做不知,隶妾也不要了吧!”张鹏咬牙道。其实他对寻仇的人还是很同情的,时隔多年仍然能查找到凶手的下落,不要说在秦代这么落后的条件,就是在后世也足以让人钦佩了。
若是杀人者放在普通人身上,张鹏见义勇为、替投疏之人伸张正义也无不可,可偏偏他告的人是项梁!项梁有一个侄子,嗯,张鹏有点犯怵了。因为,项梁的这个侄子叫项羽······也就是西楚霸王!
所以两不相帮就是张鹏的主意,既不得罪历史第一霸王,也不违背良心,做个鸵鸟吧。
“不可!”不料司马欣摆了摆手,道:“当年吾错了一次,岂可一错再错?”
说罢,不顾张鹏有些发绿的脸色,高声道:“明日吾便捉了项梁,好生审问一番!”
见司马欣主意已定,张鹏暗自决定明天只管在驿馆中睡大觉,这件事不参与、不知道、没听说过!
不过一想起这家寻仇的人,也由衷赞叹:“那项梁究竟杀了苦主家中何人,竟被痛恨若斯!”
其实,张鹏不知道的是——在秦代,各地都保留着血亲复仇的文化传统。崇尚好勇斗狠,鄙视恻隐忘仇;以所谓“灭沥血之仇”,“绝怀毒之怨”为作人的信条。
在含有血族复仇观念的社会环境中,每个社会成员都把勇敢杀仇当成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正所谓:“子而思报父母之仇,臣而思报君之仇,其有敢不尽力乎?”在此时的人看来,弃仇不杀是愚蠢的表现,也是一种犯罪行径。
就听司马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汝可知吴楚鸡父之战?”
“不知!”张鹏自然是摇头了,鸡胸他倒是知道,鸡父是啥就不晓得了。
司马欣道:“昔日楚有一边邑曰‘卑梁’。其处女与吴之边邑处女采桑于境上,戏而伤卑梁之处女。卑梁人操其伤子以让吴人,吴人应之不恭,怒杀而去之。吴人往报之,尽屠其家。卑梁公怒,曰:‘吴人焉敢攻吾邑。’举兵反攻之,老弱尽杀之矣。吴王夷昧闻之怒,使人举兵侵楚之边邑,克夷而后去之。吴楚以此大隆。吴公子光又率师与楚人战于鸡父,大败楚人,获其帅潘子臣、小帷子、陈夏鲁,又反伐郢,得荆平王之夫人以归。实为鸡父之战。”
张鹏目瞪口呆地听着这段往事,实在是没搞明白到底是谁杀的谁。
总之是吴、楚两国的两个女孩在边境线上玩耍,吴女不小心误伤了楚女,然后楚女的家长带着受伤的孩子去找吴女家理论,结果吴女家不但不道歉,态度还十分恶劣,于是楚人一怒将吴人杀死。结果小的引出大的,直接引发了国家间的战争。
“这也太离谱了吧,两个孩子打架,就能引发国家间的战争?”张鹏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算什么!”司马欣打算给这个年轻的后生传授一下做人的道理,正色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不但要受自家人鄙视,就连仇家也会唾弃你不来寻仇!”
“我靠!”张鹏心里骂了一声:“古人都这么变态吗,被寻仇不是该躲起来么,怎么还很高兴被寻仇似的?”
“当真?”他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司马欣郑重道:“想当年越灭吴,越大夫文种历数吴王夫差六大过,你猜都有哪些?“
“自然是荒淫无道呗!”
“非也!”司马欣摇了摇头,说道:“其一曰:‘昔越亲裁吴之前王,罪莫大焉。而幸伐之,不从天命,而弃其仇,后为大患。’文种身为越臣,竟视夫差不杀自家的越王勾践为大过,这正是血族复仇的精神啊!”
“老铁666!”张鹏心里也是服气了,身为臣子,文种竟然希望敌国的君主杀掉自家大王,不杀竟然还有错!!!文种的头这么铁嘛???
第九十三章 中二少年()
第二天一早,司马欣就收拾妥当,出门赶往县寺,说是要与县令李珪商议当年的旧案。
张鹏觉得,县令李珪能够受理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司马欣自己也说过,当年的档案早就已经不知所踪,即便是苦主找上门来,项氏只要抵死不认,司马欣就拿人家没有任何办法。而且在秦代,案件也是有一定期限的,过了这么多年,难说还在追诉期内。
这趟浑水,张鹏不打算参与。他不是没有正义感,但若单单因为素未谋面的人半夜给自己送了告状的匿名信,自己就去与日后雄霸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死磕,好像也不是明智之举啊!
农官还是做好农官的本分,即便入了少府,也只不过是给陛下挑选奇珍异果的农官罢了。这等明显风险巨大还似乎看不到回报的事情,就让心怀愧疚的司马欣去解决吧······
所以他喊醒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的硕,两个人慢吞吞地用了早食,就打算到吴县的贾市上转转,看看江南风情。硕的兴致也很高,这一路他都躺在船舱里,如今总算落了地,说什么也得出去走走了。
“会稽”这一地名的由来,是因为一座山。相传夏禹时即有会稽山之名,会稽即会计之意。
《史记》记载了汉时流行的说法:“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因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禹始也,忧民救水,到大越,上茅山,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会稽人王充在《论衡》书虚篇中引吴君高之语:“会稽本山名。夏禹巡狩,会计于此山,因以名郡,故曰会稽。”
而会稽郡的郡治吴县,在秦统一前先后为吴、越、楚三个诸侯国辖地。此处风俗糅杂,不服王化,乃是出精兵而又难于治理的边地。
张鹏与硕二人步行来到县中心的贾市,就见行人如织,商贾如云,江南的繁华已经初见萌芽。
人们的衣着打扮与中原相差很大,发髻也有明显不同,以吴、楚的样式居多。而且身高也普遍较矮,皮肤白皙,这使得个高、体壮、肤色黝黑的张鹏和硕异样显眼。
吴县贾市的繁华也与淮阳不同,淮阳贾市的热闹是井然有序并且时刻在官府的监控之下的;而张鹏与硕一路行来,并没有看到吴县贾市的围墙,只有一道简单的木栅栏做了象征性的阻拦。在贾市的出入口,也没有市亭,更没有市吏的身影,仿佛一切都是在自发的运转当中。
许多小贩挑着担子、背着筐,把摊位已经摆到了贾市的外面。而栅栏内,很多商肆也在占道经营,自家的铺面装不下,就干脆在道路上支起了很多的摊位。可见,相对于淮阳而言,天高皇帝远的吴县在管理上宽松了许多。
张鹏倒是说不出来这种治理方式有什么不对,商业本来就需要更宽松的自由度,内地无疑严苛了许多,客观上压抑了商业发展的积极性。但习惯了生活在条条框框之下,突然来到如此自由的环境之中,张鹏和硕都难免有些不适应。
走着走着,两人不自觉的就来到了一个铁肆前。只见铺子旁有高高的杆子打着一个幡,上面写着篆体“刘”字。
只见一个壮硕的汉子正在“咣咣咣”的打铁,摊位上摆着的各种铁器和青铜器具。张鹏饶有兴趣地看着铁匠忙活,随手拿了几件铁器把玩起来。入手感觉质地粗糙,分量很重,工艺上和后世根本没法比,就是同淮阳的铁器也有很大差距。
在秦代,由于冶铁技术的不成熟,导致粗苯厚重的铁器具远远多于铁兵器。就目前而言,青铜兵器仍然是主流。
张鹏虽然在未来的计划当中急需铁匠,但是并没有就此出言招揽此人。因为在这个年月能开铁肆的人家都有一定的家底,并不会轻易做人的隶臣或者为人东奔西走。毕竟安土重迁的心态是根植在自古以来的中国人民心中的,普通老板姓都喜欢守着家业过日子,断不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人家就那倒头便拜。
逛了一圈儿,张鹏与硕在食肆内买了些特色小吃,就往贾市的更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便到一片空旷的空地。
由于吴县的贾市与淮阳陈县的贾市结构上完全不同,所以张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出了市场没有,只不过带着一种好奇的心态,来看看这片空地是做什么的。
远远地就见空地的中央有摆有一座不小的宝鼎,看质地应该是青铜铸造。走近了再看,宝鼎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周围还插了许多占卜祭拜的筮草。围着转了几步,料想这应该是供本地祭祀之用的物品。
朝廷本来有明令禁止黔首祭祀淫祀,也就是不允许祭拜山妖野怪和乱七八糟的神仙,只能祭拜朝廷册封的神。不过显然这一律令在江南并没有彻底执行,毕竟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方必定不善祭祀江神河伯,而南方却是必须要祭祀的。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阵阵喧哗声。张鹏和硕一人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巧竹篓,正吃着不知名的热食,就见一个壮硕的小丈夫被人簇拥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只见这小丈夫年纪没有张鹏大,面白无须,但是身高上已经不亚于张鹏。按照后世的尺度来算,足有一米八三出头。虽然已经是冬日,但此人仍穿着单薄的劲装,肌肉鼓着,充满爆炸性的力量。他腰间挎着长剑,呼朋唤友,气派很足,料想是当地的侠儿。
硕眼尖,瞅见此人后就捅了捅张鹏,道:“大兄,那小儿生得比你还高嘞,倒是少见得很。”
张鹏也赞同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那小丈夫的身上,看他要做何事。
那侠儿带着朋友围在青铜大鼎的四周,先是低声说笑了一番,紧接着他就朝四周拱了拱手,高声道:“诸位乡里乡亲,诸位过路的好汉,吾乃项氏子籍。”
刚报了名号,还没等他说完,周围的游侠就已经鼓噪起来,似乎这高大的侠儿很有名望。
就听他继续道:“小子素来敬重英雄豪杰,故以举鼎会友。怎奈江南竟无一力士,连这千斤之鼎也举不得。”说罢,他做失望之状,道:“今日便是最后一日,倘若无人能够举鼎,这吴县最侠的名号,便是俺项藉的了?”
“项藉?”张鹏皱了皱眉头,他对这种典型中二少年的行为并不感冒,小时候他们孩子群里面都是比谁撒尿呲的远,最远的才能当老大。他们一群少年比举鼎,真正的壮汉根本不会下场。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丢人,所以起哄看热闹的人很多,参与的人就根本没有。
不过这少年的名字倒是有些耳熟,他怕自己听错了,问硕:“此小儿可是自称项藉?”
“然也!”硕也是一脸鄙夷的神情,似乎举鼎也不是什么难事,道:“是叫项藉······”
第九十四章 出手()
项籍即项羽,名籍,字羽。因为古人称字而不称名,所以项羽二字流传更广。他是楚国名将项燕之孙,项梁之侄,更是中国军事思想“兵形势”代表人物(家四势:兵形势、兵权谋、兵阴阳、兵技巧)堪称中国历史上最强的武将。
其灭强秦,复大楚,分封天下一十八国,自称西楚霸王,功业卓著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古人对其有“羽之神勇,千古无二”的评价。
不过,此时的项羽还是一个中二少年,借着叔父项梁的宠爱和项氏在楚地的名头,每日喜欢勾结吴县的侠儿四处惹是生非,就是不肯好好就学。
前几年,叔父项梁教他读书,但他学了没多久就不学了;项梁又教他学剑,没多久又不学了;项梁因此特别生气。
项羽却说:“读书识字只能记住个人名,学剑只能和一个人对敌,要学就学万人敌。”项梁于是又教项羽学习兵法,项羽非常高兴,但是只学个大概,不肯深加研究。
这不,最近一月,他被下面的侠儿撺掇,就想要自立为吴县第一剑侠。可是又怕不能服众,便想出了举鼎比试的法子。不料此法竟有奇效,一月之内无一人能够举起鼎来。今日便是最后期限,只要时辰过了“下市”,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吴县县侠!
只不过,高手寂寞,项羽倒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和自己比试一番,否则总觉得自己的名头来的不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