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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司来到盥洗室,脱光了上衣丢在地上,打开水龙头放满了一池水。关上龙头,他瞪着那一池清水又开始发呆,直到水面被一滴滴水珠打破了平静。他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到镜子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上,泪水正从空洞的眼里没有知觉、毫无预警、无法遏止地一行行乱流下来。它们在下巴处汇聚,又极快地坠落并隐匿于池中的清水里。已经死去的心再一次被哀伤占据,痛不可当。本以为已经绝望过了,本以为泪已经流干了,但是,随着新的一天的开始,绝望,也在更新……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涉谷觉得过了好久,晃司才从盥洗室出来。洗漱过的他换了件黑色宽松的绞花套头毛衣,把头发束成马尾,看上去精神了一些。来到病床边,他一如既往地坐下,像黏住了似的动也不动。死寂又开始继续……
涉谷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呆不下去,说了声“我到护士长那里去问问情况”,转身离开了病房。在走廊上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晃司在身后厉喝一声:“等一下!”
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涉谷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速度向前走去。突然,肩膀传来一阵疼痛,几步赶上来的晃司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扳过来,大而有力的手像钳子一样把他的头紧紧钳住面对着自己。
“撞伤泉的人,到底是谁?”
晃司的脸色铁青,像一只噬人的猛兽紧盯着涉谷的眼睛,仿佛涉谷只要有半句假话,他立刻就会把他撕个粉碎。
看着那双骇人的眼睛,涉谷的心虚了,他没有办法说“不知道”,也不能沉默不语,于是,他忍着头痛,强撑起勇气嘶声道:“我不能说。”
晃司的眼睛眯起来了,晶莹的瞳孔燃烧起深蓝的火焰,手上的力度渐渐加大。涉谷痛得叫起来:“要是告诉了你,你搞不好跑去杀了他!放开我啦!受不了……”
晃司依然钳着涉谷的头,半晌,他从牙缝中迸出几个字:“……也就是说,他还活着?”
听晃司的口气,他似乎并没有想到撞泉的会是南条家的人,只是单纯地把车祸当成了意外。涉谷暗自松了口气,在晃司的大手里用力点了点头。
晃司松开了手,眼睛却依然阴沉沉地盯着涉谷,“泉知道对方是谁吗?”
面对晃司咄咄逼人的目光,涉谷知道,逃开的话,自己就输了!他装作恼火地大声说:“拜托,都被撞了!一般人还能分神去看对方是谁吗?想知道的话,你去问本人呀!”
说完,他尽量勇敢地直面那双猛兽的眼睛。两人对视片刻,晃司收敛起凶狠的目光,转身向病房走去。
“抱歉,晃司!你不能知道,知道后只会更痛苦!所以,我才不能告诉你!所以,我才必须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去!”
看着晃司的背影,涉谷喃喃地说。
(5)
不久,泉被转到了涉谷综合医院,接受了第二次手术。手术非常成功,腰部以下的知觉开始渐渐恢复。正当所有人都觉得看见希望的曙光的时候,踝关节以下却仍然麻痹着,再也没有好转起来。
当真正的绝望来临之后,泉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既没有哭,也没有闹,更没有对任何人发脾气,相反,他在笑!对所有来探望他的人微笑!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在他面前流露同情、难过等情绪。这反而使来探望他的人无所适从,连一句宽心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这种不自然的安静,这种异样的平和,让承受力差的优吾首先暴发了。
“真是能笑!”
忍无可忍从病房出来的优吾对跟在身后的芹香说:“我说姐,你和哥真厉害,居然笑得出来!”
芹香沉默着,两只大大的眼睛黯淡着,半晌,她才轻声说:“……不然你说,我们还能做什么?”
“……我知道!”优吾烦躁地吼道,“但我就是笑不出来!”
“我也一样呀!”
芹香的眼里盈满了泪水。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代哥受罪!如果我不能走路,可以换来哥哥的复元,我宁可再也不用双脚!”
她用力攥紧拳头,忍着,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她的声气颤抖,“我就算笑,就算哭,再怎么样,也不能代哥受罪呀!”
“为什么!”
芹香的样子让优吾更加悲愤难耐。他一拳砸在墙上,嘶声吼道:“为什么偏偏是哥?为什么我们从小就被保护的好好的、自由自在地长大,只有哥一个人倒霉?为什么老天非要折磨哥不可?为什么?”
芹香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跟着优吾往医院外走去。
来到医院前的广场上,姐弟俩看到这里今天又来了不少球迷。当他们准备穿过球迷群时,几个女球迷的对话传到了耳朵里,让他们不由停住了脚步——
“……真可惜!我一直以为泉拓人可以成为全日本——不,全世界都会为之瞩目的超级球星。我是说真的!”
“说的也是!……大概不行了吧,泉拓人的足球生涯。”
“还不一定了啦!以前也有脊椎受伤的选手再度复出的实例呀!”
“可是,新闻上说,要看受伤的程度……”
“别说了啦!”
“好,不说不说!别哭了嘛!”
面对哭泣的同伴,一位高个短发的女孩叹了口气,冷静地说:“就算真的完蛋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要不了多久的时间,优秀的新球员必然会不断出现。运动员本就是职业生涯很短暂的人。人们对于过气的选手,只会说‘啊,他以前很厉害耶!’、‘真可惜!’之类的话,拿来当成聊天的谈资或是怀念过往的题材,哪里会有人真正在乎?运动本来就是一种娱乐嘛!人类一向都这样,只为了自己才会去看别人。一旦这个人不行,也就没戏唱了。少了一个足球选手,地球又不会因此而不动,新人还是会陆续出来,人们的注意力马上就会转移到新人身上的啦!”
“谁说一定是这样?也有人不一样呀!像我就不会再去看别人!以后,我再也不看足球了!”
那个哭着的女孩嘟着嘴反驳道。
“你少死要面子啦!这种想法你能撑多久?况且,就算你不看,足球也照样在踢。你那根本就只是逃避!”
“罗嗦!不要再说了!”
“要不然,你想看老了引退后做解说员或是上综艺节目做特别来宾的小拓吗?或是做教练的小拓?要是他变得又秃又肥,你也无法接受吧?”
“哈哈哈……你少胡说啦!”
伤心的女孩被同伴的调侃逗乐了。她擦了擦眼泪,难过的心情一扫而光。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高个女孩感叹道,“我们的梦可以保存下去。小拓永远都是王子!永远是又酷又帅的小拓!”
……
听了她们的话,芹香和优吾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不是个滋味。仅仅数天,创造了日本足球神话的哥哥已经开始被人们淡忘了。从聚集在医院广场上越来越少的球迷就可以看出。那么,把足球当作娱乐的球迷可以忘记哥哥,作为哥哥的亲人,哀痛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吧!可是,把足球视为生命、为足球而活着的哥哥,将来……会怎样呢?
找不到答案!没有答案!
答案,不可预测……
“咻、咻、咻……”
南条家的道场里,秋人汗流浃背地挥动着竹刀,一下又一下。自从回到了家里,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没有间断。
“秋人,不要练了!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元。”
拉开道场的门,广濑对弟弟说。
“可是,我今天还没练满一千下……”秋人继续挥着刀,口气天真地说,“爸爸他会……揍我的!”
“秋人……”
广濑的目光微微一闪,“爸爸已经不在了。你不用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啊……真的吗?”
秋人惊讶地看着广濑,手里的竹刀顿住了。
“当然是真的。爸爸已经过世了。”
“太棒了!”
听到这话,秋人“哐啷”一声丢下竹刀,飞扑过去搂住广濑的脖子,欢呼道:“以后再也不用害怕爸爸会把你抢走了!”
“秋……”
秋人的举动和话语让广濑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秋人就带着欢跃动情地说:“广濑,你以后只看我一个人就好!因为你是我的了,对不对?”
广濑惊讶地看着秋人,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刚要开口,仓内进来了,看到兄弟相拥的画面,顿时愣在那里。
“广濑少爷……”
“别过来!”
不等仓内说话,秋人就大喝一声。他紧紧地搂着广濑,恶狠狠地盯着仓内,厉声说:“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以后再也不许你摸广濑一下!看门狗就给我称职地滚到门外去!”
仓内傻在那里。这个从小就和广濑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把广濑当作“唯一”的人,也是广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从来没有把广濑以外的人放在眼里,包括被广濑故意宠坏而当作利用工具的秋人。
“……你恢复记忆了吧?秋人。”
广濑抓住秋人摸着自己脸颊和嘴唇的咸湿的手,“放开我!”
“我不要!”
秋人反而把广濑搂得更紧。他把脸贴在广濑的脸上,在广濑的耳边摩挲着说:“我再也不放开你了!以后能看你、摸你的人,只有我一个!”
“别这个样子,秋人!”
广濑用力推了推秋人却没有推开。秋人过分亲昵的举动让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不是告诉过我,要永远待在我身边吗?”秋人抱着广濑,抚摸着他的头、颈和耳朵,“你不是叫我不用担心,还说没事了吗?”他的眼睛阴阴地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广濑,“你刚才说什么‘恢复记忆’?广濑哥!‘我的’广濑哥!呵……呵……呵……”
那得意又刺耳的笑声,让广濑觉得自己落入了秋人的圈套。是他小瞧了秋人?还是高看了自己?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6)
手术后,泉被转到了医院的康复中心进行复健训练。晃司整天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医生每天给泉安排的训练时间并不长,除了复健外,大段的时间他都是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它的脚步。病房里的电视机,他连一次都没有打开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看报纸和杂志。既不和晃司说话也不理睬他,仿佛病房里根本就不存在这么个人一样。
死寂的日子在一天天继续……
“对了,泉,要不要到美国看看?”
这一天,涉谷来到病房,问候过两个安静的人,坐定之后,他忽然这样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毫无生气的眼里流露出迟钝的探询。
涉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泉说:“这是我综合老爸和专家的建议得出的结论。因为目前你正在做的复健并不是‘恢复行走能力’,而是‘适应轮椅、义肢’的训练。以你的损伤程度,院方这样的安排当然也无可厚非,不过美国有专门治疗脊椎伤害的医疗中心,那里拥有全球最先进的的医疗技术,而且新的技术还在不断发展……当然这并不表示,你去了美国就能有所收获,不过总比现在要好一点吧!美国的义肢技术,脚比手做得好,甚至还能让选手参加铁人三项比赛,踢足球当然也没问题。……泉,当然,你也许没兴趣做个装义肢的足球选手,不过,即使跟你说,很难再进一步地复元了,你也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吧?”
听完涉谷的话,泉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平静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说:“……去美国,要很多钱吧?”
泉这么一问,涉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真正的微笑。
“那是当然的事!”
他恢复了以往的轻松,做回了那个仗义聪明又世故的涉谷。
“不过小拓,如果你愿意做我们医院的研究材料,That'sallright!”
他得意地打了个响指。看到泉仍然一脸疑惑的样子,他伸出食指故做深沉地说:“要经费,则需用巧劲!有权力,就要拼命用!医学界是很黑暗的啦!”
虽然不太明白涉谷所说的黑暗究竟是指什么,但泉明白了要去美国钱不是问题。他的嘴角终于浮现出难得的笑意。
“你帮我这么多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想报答我的话,用爱就OK啦!”
他向泉俏皮地一眨眼,转眼却看见晃司紧紧握着拳头,牙齿用力咬住突起的指关节,眉头紧锁,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是啊,泉要去美国,两人又面临着一场分离,在泉健康的时候晃司都忍受不住几天的离别,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谁也说不准。此刻,晃司心里在怎样地痛,涉谷是可以想象的,不过——
“还有,这位面色凝重的先生!”
涉谷站起来,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指着坐在沙发上的晃司,下命令似的正色道:“你要到美国去录新专辑、拍写真集和录影带。到时候不准给我在那里胡言乱语、为难小高!”
“涉谷……”
晃司吃惊地抬起头来,凝满哀伤的眼里流露出感激的目光。这在晃司来说可是太难得了!想想,这个除了泉以外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从来不顾及别人感受的人,会有这样的眼神真是稀奇到家了!
“好了、好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涉谷不自在起来。他张开两手,做出阻止两个人再继续说什么“感激”之类的话的手势,拉长了声调说:“这完全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我在用泉做实验材料呀!当然,那位先生,我也是拿你当摇钱树,美国的录音费比日本的便宜很多咧!”
嘴上这样调侃着,心里却有一股悲凉侵蚀上来。涉谷脸上的轻松消失了,他叹息着说:“我啊,其实只是利用泉在安慰自己。从前的我实在太没用,想救的人偏偏救不了,这事我应该告诉过你们吧!所以现在虽然我的力量还是很薄弱,但若能帮得了你们,我就能得到安慰以及满足。我是利用你们,来抚平我本身的罪恶感。你们不用感谢我,否则我这小小的良心,可是会痛的!”
他咧了咧嘴,走到门前拉开了门,回头又说:“所以我以前也说过,多利用我一点!因为我把你们当成替代品在赎罪。你们可以尽量生气!如果你们了解我的内心,就不会觉得欠我什么了!”
他“嘿嘿”一笑,消失在门外,没走几步,发现晃司耷拉着脸跟在他后面,他嘻笑着挠挠头,“不好意思,好事都被我抢了!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来准备去美国这件事。”
不等话音落地,晃司突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拽到眼前,大而有力的手又钳住了他的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他的脸。
涉谷的心被这突然袭击弄得“嗵嗵”乱跳,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他瞪大眼睛看着晃司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知道晃司究竟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是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或说错了什么,弄得这个人像是恨不得吃了自己似的。
僵持几秒后,晃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欠你一份情!”丢开涉谷转身回了病房。
那种表情,代表感谢?
涉谷松了口气,揉了揉被钳得生痛的头皮,自语道:“……算了,让你欠一份情,我个人的感觉是——痛呀!还是别谢我了。”
说罢,他苦笑着摇摇头,离开了医院。
晃司回到病房,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像是生怕惊动了轮椅上的泉。这一段时间,在两个人独处时,他已经无意识地养成了这种习惯:静静地坐着,看泉的背影;静静地推着轮椅,陪泉去散步;静静地等待,等泉做完练习……他像个影子一样,静静地陪伴泉的左右。
静静地……
“克巳他实在……真是个好人!——要去美国啊?”
寂静的病房里,突然响起泉平缓的声音。晃司被这意外的声音惊得心头一跳,难言的痛在心中弥漫——这是多少天来,泉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对自己!
——克巳,我羡慕你,羡慕到憎恨的地步!
晃司咬了咬牙——
——那我算什么?
他在心里问自己。
——我一句话都没得说!这跟命令泉“现在的你只有哀叹吧!”有何不同?
——我像是个毫无任何功用的木偶!我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但我不敢开口!因为我怕一出声,就会碰坏你,害你整个崩溃掉!
晃司走过去,跪下,轻轻伏在泉的腿上。寂静又开始蔓延——
“为什么你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你一滴泪也不流?为什么你能如此安静?”
良久,晃司喃喃地问。他的脸在泉的腿上轻轻蹭了蹭,抬起头,哀伤的眼睛祈求地望着泉。
“我要怎么做才好?我到底该怎么办?单是陪在你身边吗?”
“……晃司……”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面孔日渐憔悴,泉终于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等我问医生要了外出许可,在去美国之前,我想去扫墓。”他柔声对晃司说。
“……扫墓?”
晃司不解地望着泉。泉点点头,又说:“我把它埋在河边的堤防下。”
“啊……是狗的墓呀?”
“对!还有我母亲的墓……”
“好呀,我们一起去!顺便带便当在河边野餐怎样?”
“嗯,好主意!”
说着看似轻松的话题,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没有写在脸上,然而,泉,现在,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泉!
晃司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面除了安静之外还是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捉摸不定。渐渐的,泉的身体都变成透明的了,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7)
第二天,天空中布满了阴沉的乌云,大块大块,厚厚重重,挤挤挨挨,像哀悼似的低垂着头。冷风细细碎碎地刮着,像尖利的薄刃刀片切割着皮肤。
这并不是个宜于出行的日子,在泉的坚持下,晃司还是驾车带泉来到了埋葬了小狗“晃司”的河堤附近。
一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