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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爸!”
涉谷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这次不管什么技术、奇迹,反正,绝对、绝对要医好他!绝对!”
父子俩的态度和话语总算给了其他人一点信心,崛内夫妇感激地向涉谷院长深鞠一躬,“一切都拜托了!”
涉谷院长走后,崛内夫妇决定留下芹香姐弟去看看泉,自己等泉情绪稳定一些后再来。分手后,涉谷和芹香、优吾来到了泉的病房。
病房里,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晃司依然坐在床边。进门后,看到病床上已经醒来的哥哥,芹香叫了一声“哥……”,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捂住嘴,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优吾难过地搂住她的肩膀,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我没事啦!”
看着伤心的弟妹,泉的脸上挂起微笑。他柔声安慰道:“涉谷家医院会再帮我动手术。我会好的。别担心了!”
“嗯……嗯……说得也是!”
芹香赶忙擦去眼泪,连声答应。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让哥哥反过来替自己担心啊!
(2)
天已经黑了。涉谷送走了芹香姐弟,一天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剩下的,就看明天的情况了。松一口气,他才觉得累了。从昨天接到泉出车祸的消息到现在,一直在一刻不停地奔波,今天又是圣诞节,虽然没有过节的心情,但是,今晚应该可以好好睡一觉吧!也让晃司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心里做着这样的打算,涉谷回到病房,一看到晃司坐在那里动也不动的样子,就知道今晚想好好休息的打算泡汤了。一整天了,晃司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在泉的床边定定坐着,想让他离开泉去休息看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医院二十四小时完全看护,但反正有留宿许可,我也要留下来。”涉谷对那个也许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的人说,“昨天你完全没睡,我去帮你借床被子来。”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病房。没走几步,就听见晃司在身后说:“涉谷,你回去!”
涉谷回过头来看着他,心里有一点不高兴。在泉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即使要告诉泉真相,也应该婉转一些。在第二次手术还没有动之前,一切还都是个变数,谁也不能说就没有一点希望,而晃司就带着那样一副哭丧的表情直截了当地告诉了泉结果。虽然泉从表面看并没有惊慌失措,但内心肯定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他现在还是病人啊,这样,怎么能让他把伤养好?晃司啊晃司,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做他的支柱,让他挺过这一关?为什么你要把你的绝望也让泉来承受?你,太自私了!
“怎么可以!你昨晚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涉谷一脸不快。
“……放心,我不会再干嘛了!”
晃司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保证。
“谁相信你啊!”
看着那张已被绝望打倒的脸,涉谷真的生气了。他一扭头自顾走去,却听见晃司声气颤抖地说:“拜托!求求你……”
他讶异地转过身来,看见晃司的眼里含满了泪水,那哀伤的神情让人看得心都要碎了!
“拜托……拜托你!让我们两个独处……”
他颤抖着刷白的双唇哀求着,让涉谷无法再坚持下去……
病房里,就剩下晃司和泉两个人了。不知过了多久,泉从又一次的昏睡中醒来,他睁着无神的两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既不说话,也不看晃司一眼,仿佛身边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样,而晃司也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紧抿着双唇没有要说话的意识。
“晃司……”
又不知过了多久,泉终于动了动,叫着晃司,却把头扭到一边。
“我想喝果汁,你去帮我买好吗?”
“啊……好……我马上回来!”
晃司从愣坐的麻木中回过神来——泉说话了,想喝果汁了!虽然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却让晃司木然的心急速跳动。他赶紧答应一声,急忙出去。
“不好意思……”
听到传来的关门声,怀着要支走晃司而撒谎的一点点歉意,泉喃喃地说。
确定晃司走远后,泉的一只手突然扣紧了床的边沿,另一只手则向这边努力着,拼命要翻过身来。白天,压抑了一整天,他克制着想要动一动身体的冲动。他不相信——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就瘫痪了?他要动一动!他要下地走一走!他要证实这是个谎言!只不过是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挣扎着!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床沿。
——痛!很痛!不是没有知觉!我真切地感觉到了!身体不是没有知觉!它在痛!所以,他们在说谎!半身不遂的人不会痛!我要下去!我要去走……去跑……去踢足球!
泉费力地拖动下半身向床边爬去。他挣扎着、喘息着,浑身流着冷汗,像蠕虫一样挪到床边,当手臂已经扶在地上,上半身已经完全悬空后,下半身却“咕咚”一下掉在地上。输液的铁架被带倒,“哗啦”一声砸在了泉的腿上。当铁架砸下来的那一瞬间,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抵抗冲击的反应,然而……不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因意识到了发生的事情而惊恐地惨叫,但是,却没有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
——怎么……怎么回事?就连惨叫……我都发不出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离自己只有一尺多高的床沿,惊恐的目光仿佛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是从那上面掉下来的。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抓住自己的腿,用力掐下去……
——什么啊……这是?……腿上怎么……好象装了……什么东西……
——不!不对!……就像是我的腿……没了……
——为什么?
他似乎百思不得其解,但潜意识又让他觉得不能待在地上,不能让晃司回来后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必须回到床上——马上回到床上才行!
他伸出抖抖嗦嗦的手,想抓住床沿回到床上。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急切地催促:回床上去!快一点!
但是……
床沿,明明只差一点点,却够不到——太远了!
床,明明只有一尺多高,却上不去——太高了!
——奇怪!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他挣扎着!颤抖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摄住了,为了摆脱那个束缚而疯狂地跳动。血液在心脏的挤压下发出“轰、轰”的响声冲向头部,而头部的血管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在血液的一次又一次冲击下发出“卡嗯、卡嗯”的声音……
——心脏难受得快死掉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完全动不了?
——我觉得全身都在痛!但哪个部位在痛我却不明白!
——我好痛!好痛!痛得受不了了!
——为什么我的身体抖成这样?
——我好热!热死了!汗水又好冷,冷到发抖!
——头要炸了!要炸了!我的头啊……啊啊……被镶进了一个铅块!我的头里有铅块!
——好痛啊……全身都在痛!全身到处都在痛!痛死了!
——头发从发尾到发梢都在痛!
——痛啊……
——但为什么独独腰部以下没感觉?
——我要回去呀!回到那边……
意识的声音在拼命大叫……
“但是,为什么那么高?叫我怎么回去?”
他绝望地大口喘息,手,还在拼命地向前伸去……
忽然,在无法遏止的颤抖中,模糊的意识感到一阵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他——那是晃司温暖的怀抱!在晃司抱住他的那一瞬间,沸腾的血液渐渐平息,挣扎的力量忽然消失,狂跳的心脏也平静下来,他无力地倒在晃司的怀里。
(3)
晃司把脱力痉挛的泉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迅速按下床头的按钮叫来了医生。在他直起身的瞬间,衣服被泉牢牢抓住……
“哎……晃司,好奇怪喔……”
泉颤抖着抓住晃司,两只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无力地望着他。
“我怎么觉得……我的……我的身体……好象不……好象不是……我的了……”
他流着冷汗,衰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很奇怪吧,晃司?很奇怪吧……晃司……晃……司……”
他像中了魔魇似的反复呢喃,直到在药力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打了一针,他应该可以安静地睡一觉了。请保重。”
医生对面无表情的晃司说。他不明白,在病人最需要安慰的此刻,这个一直守侯在身旁的年轻人为什么一语不发?而且脸上的表情冰冷到让人觉得有点残酷,好象他只是一架看护的机器,根本没有人类最起码的感情。
医生不解地摇摇头离开了病房。晃司站在那里,直愣着两眼看着泉睡去的脸。这张脸苍白、衰弱,已经失去了健康的颜色,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在熟睡中都流露着凄苦的无助。这张脸还有醒来的必要吗?这双眼睛还有睁开的必要吗?
——如果能……一直睡下去,永远都不要从梦中醒来,该有多好!
晃司抱住自己的左臂,悲哀,在心中蔓延——
——真希望能忘记一切!
——忘记曾经出生过,最好连自己是谁也忘记!
——这现实太残酷、太沉重了!
一个已经消失的念头又重新浮现——我应该杀死你的……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晃司的身体就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还……还来得及!
——现在还来得及!
——趁现在动手……还来得及!
——忘记曾经出生过,连自己的名字也……
——连自己是谁也……
“快点、快点!快!快!趁现在,现在就动手!”
断了的左手疼得大喊……
——可是……
——若能忘得掉……能忘得掉……
晃司轻轻伏在泉的身上,感受着那轻柔的呼吸,僵硬的身体在一阵颤栗之后柔软下来。
——对啊!只要把足球的事情忘掉就好了。只要忘记自己到目前为止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就得了吗?
——为何不想办法,调整一下我的脑子?
——只要让我失忆就好了,为何做不到?
——切断脑子里的回路,不就天下太平了?
“扑通!扑通!扑通……”
一声又一声清晰的心跳震荡着晃司的耳膜……
——啊,太好了!
——真高兴你肯活下来!太好了……
感动,让晃司的眼里含满了泪水。
“太好了?什么太好了?有什么地方好?谁好了?什么东西太好了?”
痛极了的左手尖锐地质问,继而开始疯狂地叫嚣:“杀掉他!杀掉他!让他痛快死去!现在的拓人暂时还无法做梦,包括好梦以及坏梦。趁他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赶快动手还来得及!杀掉他!亲手杀掉他!杀掉他,停掉他的心跳声!”
“拓人!拓人!我的拓人……”
纠结的痛苦让晃司紧紧地闭起眼睛,任泪水在心中泛滥。他一声又一声喃喃地呼唤着,意识渐渐离开了此刻的空间……
“你知道吗?我爱极了这青草的味道!它能在瞬间充满我的全身,让我目眩神驰!”
眼前,出现泉站在青青的草地上、迎着清爽的风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他那么健壮、那么飒爽,像太阳之子一样浑身充满阳光的味道。
“你知道吗?这绿色的风,吹乱的头发拂过脸颊时的触感……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留在这里!我只要留在这里就好!”
泪水溢过心田,带着哀伤的感动浸泡着晃司的身体——
——我要做你的风啊,做一股只为了你而吹的风!
——我要做把你整个人包围起来的空气,成为你活下去的必要而无法或缺的事物!
——我要成为你一个人的东西,我要你需要我,我要你没有了我就会死去!
——我要做你生命中无可替代的事物!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代替——我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所以要你活下来,如此而已!
泉看着他,轻轻地笑着,像无法掌控的光之魂魄一样隐去了自己的身影,眼前又是一片无底的黑暗。晃司惶惑地问自己:我这样子想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对的?
“杀掉他!”
疼痛的左臂渐渐麻木,尖锐的声音变成了阵阵的噪音不停地搅碎了脑浆。晃司抱着自己的头,紧紧地捂住耳朵,不停地轻声呼唤:“拓人!拓人……”
——由现在起到那件事来临之前的时间,虽然长得可怕,但也可以短到吓人。只要停止思考,装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时间还是会自行流逝。就算讨厌,也只有勉强这么做下去了。
被痛苦折磨到临近崩溃的大脑已经疲累到不愿去想以后的事了,它要向痛苦妥协了——
——最卑劣而简便的做法就是:不思考、不感受、不追寻!
——不用急,反正结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为了这件无法避免的事,如今只好……为了明天无可避免的绝望,消除一切的记忆,封印所有的嘲笑,并永远……不要去看它!
时间,在被混沌刻意封印的空间里一秒一秒地向前踱去。疲惫已极的晃司趴在泉的床边模糊睡去……
“喀、喀、喀……”
时钟清晰的读秒声在病房里无情地回响。不知过了多久,晃司“啊!”的一声突然惊醒。下意识地看看泉熟睡的脸,发现泉的眼珠在眼皮下轻轻颤动。
——他在做梦吗?
晃司的心微微一颤,冰冷的左手轻抚上泉的额角,那里,太阳穴在跳动。
——能做梦,就表示——脑子还活着!
晃司试探着用温暖的右的手按住泉的胸膛,那里,心脏在跳动。
——能跳动,就表示——心脏还活着!
晃司低下头用炽热的唇吻住泉的脖颈,那里,颈动脉在跳动。
——这里在流血!
晃司轻轻拉开被子,露出泉的双腿……
——好漂亮的腿!又直又长!……漂亮的双腿!
——吸足阳光的、褐色、有弹性的肌肤!
晃司的唇游移着吻遍泉的双腿,那里,股动脉也在跳动。
——这个地方……也在流血!
他喘息着,轻抚着泉柔润的唇,呢喃道:“真想要……”
——无论谁想死、或谁想活,每天每天,早晨都必将来临!
——还是有人在默默地做事,但你不说的话,谁知道?
——梦想、现实、希望、绝望,通通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事实而已!
晃司抱住泉,紧紧地抱住,脸颊贴在泉包着纱布的脸上轻轻磨蹭,干涸的眼睛酸涩肿胀,它们,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吧?
就这样,怀揣着对可知与不可知的未来的无望等待,晃司闭上了眼睛——
——为了明天无可避免的“某事”……
——爱过之后的残骸,是血染的黑色羽翼!
——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续付出了!包括身体以及心灵……
——就连言语都……无法表达!
(4)
“我拿换洗衣物来了。”
涉谷的声音惊醒了抱着泉就那样睡去的晃司。此刻,病房里已经是阳光一片。
搓了搓麻木的脸,晃司看了看还没有醒来的泉,伸手接过了涉谷递来的衣服。
见到晃司和泉都还活着,替他们担心了一夜的涉谷总算松了口气。看看被晾着身体的泉,涉谷不满地抱怨道:“外面挤满了记者、追星族、看热闹的,就连护士也探头探脑的。你们都被看光了!”
“看吧!”
晃司空洞冷漠的声音不由让涉谷仔细瞧他一眼。这张俊美的脸现在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写满了疲惫、冷漠和麻木,憔悴到已经快没人样了。向来挺拔的脊背佝偻着,仿佛支撑不起修长的身躯。
——才两天,两天而已!这个无比强壮的人就被悲伤和绝望彻底打垮了!
涉谷心中长叹一声,拉过被子刚要给泉盖上,突然发现泉的腿上、脖子上都是吻痕,心里一惊,恼怒顿时烧红了他的脸。
“你在想什么啊?简直是禽兽!”他忍不住骂道,“面对昏迷的病人,居然还做出这种事!”
晃司木着一张脸,不搭理,不解释。他默默地给泉换好衣服,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了。
泉醒了。他睁开无神的两眼,像个将死之人一样静静地躺着,既不说话,也不看坐在床边的人。
涉谷看看晃司再看看泉,无论是躺着的还是坐着的都一语不发,都呆呆地象在等待着什么。空气凝固着,死寂笼罩着病房,连早晨的阳光都变得死气沉沉。涉谷实在忍不住了,他硬是逼着让晃司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待晃司进了盥洗室,泉气息微弱地问:“对方呢?”
“对方还活着,不过,身受重伤。你那时看到‘他’了?”
涉谷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
泉用蚊蝇般的声音说。他的眼皮微微一闪,垂了下来,毫无焦距的眼神摇摇晃晃地透露着心虚。可能的话,涉谷真希望没看到这眼神。
“……这样对你比较好!”涉谷将错就错地说,“死也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晃司!”
这个要求对泉来说何其残忍,如果他要告诉晃司,涉谷也没有资格对他有任何埋怨或记恨,但涉谷却分明听到泉像松了口气似的轻声说:“……谢了!”
涉谷的心顿时被悲愤和痛恨填满,他克制不住地冲出病房,对着停放在走廊上的一架推车狠狠地踢过去,一边踢一边忿忿地发泄道:“你干嘛要跟我道谢啊?不,应该说,不要逼我讲!可恶!可恶!烦死人了!”
踢疼了脚,他又转而去捶墙,一直捶骂到浑身无力……
晃司来到盥洗室,脱光了上衣丢在地上,打开水龙头放满了一池水。关上龙头,他瞪着那一池清水又开始发呆,直到水面被一滴滴水珠打破了平静。他诧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