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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吃什么?”鬼子问。文欣扒拉几块蟹肉给他,口里含糊着:“这个是你的,最精华的给你吃!”
鬼子看她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的样子,实在有点怀疑她的居心。等两个壳都啃得差不多了,文欣才笑道:“其实啊,香辣蟹最好吃的就是壳壳,最入味,料最足,一般壳里还带着老大一块蟹黄,给你这种不会吃的人吃了太可惜,牛嚼牡丹!要夹碎了,细细地吃,一点都不要浪费掉。第二吃的就是爪爪,里面肉超嫩。最不好吃的就是蟹肉,专门给你这种笨人吃的。”
好在鬼子不是个挑食的人,蟹肉也照样吃得入迷。叫了几瓶啤酒,文欣不住地跟他碰杯,说些稀奇古怪的祝词,直到撑得在座位上不能动弹,像极了被绑着的螃蟹。
从饭馆出来,两人晃晃悠悠地在街上走着,文欣却不再说话,一路沉默。
“怎么了?刚才不还挺高兴吗?”
文欣仰起头,像是跟自己说话。
“我从小就有种预感,我活不过三十岁。你说今天会不会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呸,什么鬼预感。我只知道祸害活千年,像你这种人,寿长着呢。”
“你这人,说句好话也非要让人听着刺耳。我不是替咱们看过手相吗?你才是千年王八万年龟要活成个老不死的,我是个短命鬼,也许等天亮了鸡一叫我就一命呜呼了。”
“深圳没有鸡叫的。”鬼子提醒她。
“那反正天是会亮的吧?今天还是会来的吧?我怎么稀里糊涂的就三十了呢?我有过什么?什么都没有。”说着,文欣又叹了口气,“前二十年为父母的面子活,读书考大学找工作,后十年为你跟儿子活,学着做个好老婆好母亲。可实际上我一样都没做好,一样都不称职,这样要是死了,我岂不是变个糊涂鬼?”
“干什么啊,好好的日子你尽说这些鬼话。”
“我以前不信这些,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我信,越来越宿命。我跟你怎么会认识,怎么会结婚生子,怎么会走到今天,除了命,我找不出理由来。你觉得我俩般配吗?我们幸福过吗?”
鬼子低头不语。
“如果我能不死,三十岁以后一定要换个活法,我要为自己活着。悦人不如悦己,猜着人心,照着别人的标准过日子,我已经受够了。就算父母生我养我,就算你我有一纸婚书,这命还不是我的吗?再这样下去,我不如不活了。”
文欣眼里闪着火苗,像是狂热,像是绝望,又像是决断。鬼子看看她,还是不敢接口。她却忽然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折磨我这么多年,够了吗?伤害我这么深,够了吗?如果你不介意,可不可以在这个可能是我人生最后的晚上放过我?”
“你说什么?”
“离婚。”文欣看着他,眼神平静温柔得像一池春水。“我说,离婚,放过我。这么多年我待你并不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可到此为止,行吗?”
“你不会死的,别乱说话。”鬼子低声说。
“可万一就死了呢?我的预感一般很灵,连股市若干次大跌我都能预感得到,生死在我,应该更灵。再说了,我要想死,日子还不是由我定吗?”
“别说傻话。”
“放了我,当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文欣不依不饶。
鬼子忽然觉得心慌,眼前的人那样陌生那样飘忽,好像一松手她就要飘走。
到家第一件事,文欣就拿过来一叠稿纸和一支笔,递给他。
“写吧。”
“写什么?”
“离婚协议书。”
“跟我在一起有那么难过吗?”鬼子抗议道。
“有,绝对有,比你想象的要难过一百倍,一千倍。”
鬼子把东西一推,赌气说:“我不写。”
“你是非要把我逼死才收手对吧?”文欣看着地下,声音冰冷。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鬼子推她一下,她也就像木偶般晃动了一下。“我……我答应你,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大小姐,我不知道你要玩什么,求你别玩了,你这样会吓死人的!”
简单的几句话,协议书很快写好,依然是鬼子隽秀的字体。签上两个人的大名,文欣抓起那张纸看看,傻傻地笑了起来,看上去真是醉得不轻。
“前夫……”她眯着眼看他,笑得有几分轻薄,“前……夫。我怎么觉得前夫这个称呼特别性感呢?连带着我看你都觉得有几分可爱了。”
鬼子顺竿子爬。“老婆,那咱们来个告别仪式吧?”
文欣摇摇头,仍是迷糊地笑着:“错了,叫错了,不是老婆,是前妻。性感的前妻跟性感的前夫,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哈哈,好有偷情的调调。”
她靠在床头,伸长腿用脚背在他腿间撩拨了一下,又忍不住地吃吃笑。“我三十岁的人生,居然从勾引前夫开始,哈哈。”
鬼子靠过去,她嘴里仍轻声地念着。
“我们现在是情人,情人上床是不着急的啊,慢慢来……缓慢地,温柔地,嘘,还有偷偷摸摸地,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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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改变
手机的振动加铃声,把文欣从睡梦中惊了醒来,惺忪着睡眼一看,居然是鬼子发来的短信“老婆,我又想你了”。一楞神,忽然记起昨晚上的事,文欣禁不住懊恼地喊了一声,揪扯着自己头发撒气。她都干了什么呀?好不容易说动鬼子签了离婚协议,居然会被酒精烧坏脑子似地……
已经上午八点多,鬼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上班了。文欣跳起来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就往外冲。路上匆匆回了鬼子一个信息,“希望你这次说话能算话”。鬼子没回应,恐怕轻飘飘一句话抹不去昨晚的轻浮,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事情又被她搞砸了。每回跟鬼子的关系僵持到一定程度,她总会不可理喻地做一两件疯狂的事,让两人之间有了回桓的余地。可以说是外力使然,也可以说她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想他离开?相处这么多年,她不可能对鬼子一点感情都没,即使只是两千多个日子的肌肤相亲,也不是那么容易说说就能斩断。就算她不珍惜这个人,也不会不珍惜这个家,尤其是他们还有个孩子。婚姻的构成绝不仅仅有感情,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正是她一丝丝一缕缕地缠结起来,织成一个巨大的茧,把自己裹在里头,想要挣脱为时已晚。
即使她对鬼子最热烈的阶段,也只有亲近和好感,而鬼子总是在任何时候提醒她“我爱你”。不是都说被爱远比爱要幸福吗?她怎么就被爱得这么痛苦,这么狼狈!两个人关于爱情的愿景相差太远。在她,爱应该是关心呵护理解宽容,再加上信任和忠诚,一种大概只有在理想中才存在的精神之爱。在他,爱是占有,是私有化,是控制,是同化,世俗的*之爱。就这样天差地别着,越走越远。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文欣忽然想起这句话,可这世上不道德的夫妇又有多少对?多少夫妻间的爱情早已尸骨无存,却不能不继续纠缠下去,究竟算是不道德,还是道德?理想和现实总有距离,如果有可能,谁不愿意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当现实让爱情破碎,生活却让两个人分不开,恐怕不仅仅是道德一词能够解释。
像母亲一直提醒她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别人能过,怎么你就不能过”?算起来倒是她错了,是她太不实际,是她太理想化,是她要求太高?可就算她愿意不计前嫌,从头来过,息事真能宁人吗?鬼子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千头万绪实在想不清楚,文欣不禁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醒醒了,梦游的!”大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桌前。“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观澜,人家请来了一位世界级球星,有个新闻发布会。”
“哦,知道了。”文欣答应。
“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你给我回去好好收拾收拾!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打扮。时刻别忘了咱们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圈子里活动,成功的世界,基本是男人的世界,打扮漂亮点,至少能增强点别人的好感。再说了,年轻时候不打扮你等什么时候打扮去?”大黄又开始她的宏论,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指头都要戳到人额头上来。
“收到收到,我等下就去逛街置业好吧?”文欣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记着啊,明天打扮不合格小心我不带你玩了。”大黄忽然回头俏皮地一笑,满屋子人都是心中一凛。罪过,罪过!
大黄其实很照顾她,对她一直有知遇之恩。到公司几个月,因为表现太突出,难免有点招人嫉恨,她性子淡不放在心上,倒是大黄趁机出台了一系列的公司制度,让别人无话可说。首先是加强了稿件质量和数量的考核,从前平摊的局面打破了,优胜劣汰,稿件质量越好,采用率越高,津贴也就越高。再有设立了岗位制,增加了岗位津贴,凭能力随时上岗下岗。这样,刚来不到半年的文欣已经开始统筹所有编辑部的工作。她不像大黄性子那么暴躁,对新人又很耐心地引导,渐渐为自己赢得了人心。
现在乱七八糟加起来有五六千一个月,就算是每个月还要贴补家里的用度,也不算紧张,只是多年没打扮的习惯,永远的素面朝天,永远的T恤牛仔。从前是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没时间打理自然长长了,每天就是随手一扎。每次拿到钱,想到的是儿子,是父母,甚至是鬼子,给他们买这买那,从来都想不到自己。经人一提醒,才想起是该对自己好点了,算算这世上除了自己,她还能指靠谁呢?
站到商场里,看着玲琅满目的化妆品和衣服,有点无所适从。转了好多圈,才看上一家设计比较简单的专卖店,由着售货的小姐给她出谋划策,黑色紧身的套头衫加灰色小外套,深灰色羊毛短裙,再搭配一双半长的羊皮靴,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了。买了衣服再去做FACIAL,打点完了最后去理发店做头发,又是拉直又是定型地忙活了几个小时。等到全弄好了,浑身竟然会酸痛得跟打完一场大仗似的,哎,女人爱美也真不容易,多费劲啊!
办公大楼前有家卖肉包子,皮薄馅大,名声在外,每天早上店门口都排着长队。第二天上班,文欣远远地看见卓跃排在肉包子前面,赶紧喊:“帮我带两个!”直到把钱都塞到他手上了,卓跃才猛地醒过神来,惊呼:“天啦,小文姐是你啊!我以为哪来个美女要插队都没好意思搭腔!”
人靠衣装,果然不错。进到办公室,小姑娘同事们又是一阵“天啦地啦”,连大黄看见她都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这样多好!人一看就精神,不像平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本来挺漂亮个人,成天弄得灰头土脸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女人就得有个女人的样,又不是骡子不是马,成天只干活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文欣有几分不自然地笑了。既然说三十以后的人生都要自己掌控,从改变形象开始,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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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又起争执
同样是新闻发布会,文欣已经不似最初那么生涩。以前是光凭着多年的知识积累加临场发挥,现在加上对行业的理解和精心的准备,思路自然更加开阔和清晰。早两个月就知道大牌球星要来深圳的消息,虽然还不知道公司会派谁去参加活动,她就已经开始准备,专门做了个文件夹收藏关于他的所有消息,官方的私人的甚至花边的新闻一网打尽。虽然这次大黄只是临时通知,她没费多少时间就整理出一份详尽的采访提纲,几十个问题,什么场景下问,怎么临场发挥,现场气氛如果跟想象的不一样应该怎么改。结果,发布会又变成了开专场,连大会准备的翻译都被晾在了一边。
在工作方面,文欣向来有攻城略地的韬略,自己准备十足的同时,绝不给对手留下多少机会。每当这个时候,大黄就远远地坐在观众席的最后面,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像是看她表演。每次出场都是展示,不仅是展示个人,更多是展示公司的整体素质,她表现得越出彩,越强势,大黄活动的空间就越广阔。台面上的功夫她可以做足,私底下的交易却要大黄去谈,一个明一个暗,一个文一个武,早已配合默契。
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号称达人们的圈子里,明星效应也会如此强烈。现场挤满了来自各地的粉丝,都是成年人,却像十几岁的追星族一样举着帽子衣服,排着长队地等着签名。文欣挤了半个小时才排到大牌面前,大牌认出她是刚才发布会上的记者,不仅签了名,还写了一串留言,送了一个鼓励的拥抱,嫉妒得周围一群人眼睛发绿。So happy!
回家的时候,文欣还哼着小调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到家门口看到鬼子就开始晴转多云。
“哇呀,老婆今天这么漂亮!”鬼子一边夸张地赞叹着一边上前拉拉扯扯,文欣表情尴尬着闪开。进到屋里,他又一把抱住她,文欣挣了几下都没挣掉,干脆站着不动,开口问:“你想好了没?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办手续?”
鬼子搂着她晃来晃去,笑道:“办什么手续?闹着玩的啊,你看看我们现在多恩爱。”
“我可没开玩笑。”文欣没好气地打断他,又趁他走神扳开他的胳膊脱开身。
鬼子脸色马上沉了下来,闷声不吭地换了鞋走进去,重重地坐到沙发上。
“你就那么想离婚?那么急着要离婚?”
“不是我想离。有些故事横在我们中间,永远都忘不掉,与其这么天长日久地煎熬,不如来个痛快。”
鬼子一听似乎有转机,声音又变软了,装出一副可怜相。
“我都跟你认过多少次错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呀!我现在跟她真是半点联系都没了,犯了错你总得给我机会改啊?好不容易到一起了,总还为从前的事吵来吵去,何必呢!你想想,我现在工资虽然还不算太高,过阵看能不能换工作到关内,再把儿子接过来,日子就好过了。我是错了,那也不至于十恶不赦吧?顶多我以后做牛做马地效忠你,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永不翻身,行不行啊?”
文欣差点没忍住笑,赶紧背转过身子,鼻子里哼出一句:“谁信你?每回都是这几句,听得都腻歪了。”
“真的真的,我发誓,这次一定是真的。用你最毒的那誓叫什么……我要是再有不规矩,再惹你生气,让我烂心烂肺烂肠烂肚烂脚丫子!老婆,这样你总该信我了吧?老婆……”说着,鬼子又开始往她身边凑。
“鬼才理你。”文欣躲开他,清衣服去洗澡。
唉,女人总是心软,一来二去地她又开始动摇了。想想现在反正拉着他去离婚也不可能,不如先晾一晾看看。除了一口气咽不下去,她也实在没有要急着离婚的理由。
冲完凉出来,鬼子早在床上窝着了,一见她就嬉皮笑脸地表功:“老婆,我给你热好被子了。”
文欣歪着头擦着头发上的水珠,这次倒没再动气,只是把被子一掀,跟他说:“你去睡沙发,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给你吵了这么久了,累都累死了,你让我好好睡几个饱觉,把精神养好了,心情好了,咱们再商量。”
鬼子听她这么一说,赶紧听话地溜出去了。
靠着床头,倦意慢慢涌上来。只要没有无谓的争吵,能够清清静静过日子,也就不错了。对,她心里还有不甘,可又能怎样?与其说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就这样了吧,累了,不想再纠缠了,也不想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刚要睡着,电话响了,懒洋洋地拿过来,还没来得及开腔,大黄暴怒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
“什么意思啊你?啊?哈,你比人家还大牌是吧?人家都答应给时间做专访,你摆架子说没空?你以为你谁啊?!”
文欣听得莫名其妙,趁她换气的当口赶紧问:“怎么回事?什么大牌?什么专访?什么没空?”
“刚人家观澜的人说,那个大牌球星对我们印象特别好,愿意给一个小时时间给我们做个专访,就观澜跟我们两家!我让他们直接联系你,结果你居然说没空去?你脑子坏掉了吧?人家第一次来中国,第一站就落深圳,第一个专访,就被你那么轻飘飘回绝了?”
“我没有啊?”文欣申辩。
“没有!你没有那是鬼打架,凭空出来一个人代替你!”大黄仍然在咆哮。
文欣想了想说:“我刚在洗澡,可……可能是我老公接的电话,我问问。”
“你让他去死好了!就没见过这种男人,一天到晚跟个娘们似地神神叨叨,他算老几啊?我的独家专访哎!看你给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当你们早断了呢,怎么还住在一起?我跟你说,以后你再把私事和公事混为一谈,别怪我不客气!”
大黄骂骂咧咧半天才余怒未消地挂了电话,文欣看看手机通话记录,洗澡的时候有过一通电话打进来。当下也顾不得时间太晚,拨了回去。对方果真是观澜的工作人员,听她解释了几句,冷冰冰地说大牌已经“移驾”了,说什么也已经晚了,文欣只能不停地道歉。
挂了电话,她几乎是冲了出去,一把把鬼子从沙发上揪了起来,对着他耳朵大叫:“你干什么呀?你是不是一天害不死我都不甘心啊!”
鬼子其实在屋外听了个大概,事到如今也只能装糊涂,小声嘟囔着。“不就个采访吗,干吗那么大惊小怪的,谁让他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
“不就是个采访?”文欣瞪着他,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捅几个窟窿出来。“你以为是普通人啊?采访他容易吗?专访哎,现在人家答应做一个小时专访,你居然给我推掉了!你知道这个独家专访值多少钱吗?在老板眼里,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全给你扔了。她现在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搞不好我这工作又要被你搞丢了!你怎么就不长一点记性啊?说真的,刘国祥,我这人性子好,你再气我再跟我闹,我转背就忘了。在家里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