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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递了几分简历，文欣随手翻着报纸。分类广告里面也有招聘栏，不过大多数都是招聘公关小姐，公关先生，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正要收起来的时候，发现角落里有一条英文的广告，“法资企业招聘项目工程师”。条件好像挺适合自己，又没硬定要多少工作经验，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也发了一封邮件。
鬼子下班回来，看见文欣在屋里坐着有些奇怪，就问：“今天还顺利吧？是不是单位好少，你早回来了？”
“我没去。”
“什么？”刘国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没去？星期一你都不去应聘，打算什么时候去？我告诉过你了，星期一是招聘单位最集中的日子，往后基本都是安排面试，没几个单位还会去现场。今天你不去，还打算哪天去？一个星期就这么给你浪费完了！你怎么就那么一天到晚不想事啊？要赚钱，要养家，要糊口，你懂不懂？等你哪天发了大财了你再玩行不行？”
文欣不接他的话茬，只淡淡地问：“想吃什么？趁着现在还有点菜买。”
“工作也不找，饭也不做，你到底想干什么？来当大小姐的是吧？还吃个屁啊！饿死拉倒！”
“你自己说的不吃啊。不吃算了，正好早点睡觉。”
“睡，你就知道睡，干脆睡死好了！”刘国祥有些气急败坏。
文欣也来火了，坐起身来大喊：“刘国祥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你的奴隶，也不是你请的老妈子，麻烦你注意下自己的修养，说话不要太过分！”
刘国祥正要还嘴，电话响了。拿起电话他就没好气地一声吼：“喂！”
“是，你找她有事吗？哦……对不起，请你稍等一下，我去拿纸和笔……好的，您请说。明天是吧？时间有限制吗？全天都可以，哦，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
文欣冷眼看着他变色龙似地从一张狗脸上幻化出讨好阿谀的表情，很有些莫名其妙。
挂掉电话，刘国祥用轻快，不，简直是用充满愉悦的声音地文欣说：“老婆，有人找你去面试了。咦，怎么没见你出门，人家就找上门来了呢？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的事不用你管。”
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刘国祥的神情又有些不悦，一甩手把面试的地点、电话扔给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面试吗？人家要不要你还难说呢，鬼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文欣一看，居然是她最后投递简历的那家法资公司。
第九十四章 搵工
百事嘉公司听上去真像是个卖狗皮膏药的，看地址，公司远在中山市往珠海方向的一个小镇上，以生产小型电动机为主。说是上千人的合资厂，连个网站都没有。文欣给人事部打了个电话预约面试时间，听着电话里头那懒洋洋的声音，对这地方更是没多少好感。可这毕竟是她南下拿到的第一个面试，不能轻易放弃。
还好去中山走的全程高速，空调大巴里很干净，一个半小时，睡一觉车已经到站。中山市的环境本来不错，文欣要去的小镇更是依山傍水，风景十分秀丽。车一路行去，路边都是一片片的香蕉林和荔枝林，田间陌上各种浓绿浅绿错落有致，文欣很少看到这么成片的热带作物，傻盯着连晕车都忘了。
小巴一个急刹车把文欣扔在路边，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四五辆摩托，把她围在中间。
“去哪？坐我的车吧。”
“我的，我的，姑娘去哪？”
……
七嘴八舌间，文欣挑了个衣衫还算整洁的车坐了上去，其他车夫一哄而散。
小镇不大，典型的工业区，整片地被划成一块一块的“小火柴盒”，盒子里装着某个工厂。文欣要找的“盒子”在工业园的最尽头，一排排的工房被漆成天蓝色，大铁门关得死死的，跟前还站着两个站得笔挺的保安。听说是来应聘的，保安让她登记资料再联系人事部，人事部却说上午马上要下班了，让她下午两点以后再来。不一会一阵警报式的声音响起，铁门大开，几百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鱼贯而出，方才冷寂的街头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地处偏远，可以选择的范围并不多，厂门口总共只有两家店，一家杂货一家小吃。小吃店里也摆得像杂货店，门口是包子、馒头、油条、麻圆、发糕等各式早点和稀饭豆浆，里面是粉面小炒，桑拿房似地灶屋里不时变魔术似地端出一盘又一碟，样子难看，关键是速度快，快到你都怀疑她们有没有把东西炒熟。
文欣坐下叫了一碗刀削面，店家给了她一张带牌号的纸条和一杯水。杯子看上去很脏，茶水的表面隐约有一层闪亮的油腻，一只苍蝇落到杯子上，肥肥胖胖的店家一挥手赶走苍蝇，满不在乎地掀起身上脏兮兮的围裙在杯口擦了一下又递给她。看到这一幕，文欣差点没吐出来，赶紧地起身出去，到隔壁杂货店里买了罐可乐和一份报纸。
可乐喝完了，报纸也看完了，工厂四周墙壁上的招聘启事、规章制度、防火防潮、小心轻放的标志都快要烂熟于胸，面试的时间终于也到了。
众多天蓝色的工房中簇拥着一栋白色的小楼，就是百事嘉公司的办公大楼。声音懒洋洋的人事助理Rebecca看上去倒是很干练，例行公事地核对了一下她的资料，简单地问了些问题，就说：“今天人事经理Jack没在，老总Danielle面试，他不会一点中文，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文欣在会客室里坐了好几分钟，传说中的老总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好，Danielle，很高兴见到你！”
Danielle一愣，握了握她伸过来的手。“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呃，Cindy！”
放下文件夹，Danielle坐到文欣对面，双手放在桌上，一节一节地压着手指，好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话题。身材高大的他坐下来也巍然如一座小山，五十多岁，有点秃顶，剩下不多的一圈银白色头发修剪得很短，在耳际和脖子后面绕成一个个小卷。脸很长，鼻子很大，整张脸看上去有些严肃，眼神却很温和，透出几分和善和商人独有的狡猾。
“你好像不怕我？”看到文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Danielle忽然开口问。
文欣忍不住地笑道：“我应该怕吗？”
“呣，不应该。不过我见过的中国人好像都有点怕我，像我们工厂这些人，上千人，看见我都战战兢兢的，好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我是吗？我不是！我也不懂他们为什么要怕，你居然不怕我，很有意思。”说着，Danielle脸上也露出笑意。“说说你自己吧。”
文欣大致把并不复杂的求学和工作经历描述了一番。
“等等，”Danielle打断她，“我想问一句，你在哪学的英语？”
“学校。”文欣老实回答。
Danielle又笑了，问：“我知道你在学校学的，哪所学校？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出国经历？”
“没有，从来没有。”
“可你英语说得很好，非常自然。经常有人在路上窜出来要跟我练习英语，跟我对话，可我没听到过几个真正能把英语说好。”
“语言只是工具，如果你觉得有用而且愿意经常用，要学好并不难。英语好像也不是您的本土语言，可您照样说得很好。”
Danielle一咧嘴，点点头，继续问：“看你并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你知道项目工程师要做些什么吗？”
“我能想到的是协调，围绕一个项目的所有协调工作，从设计生产到客户的各种特殊要求，全面协调所有的资源，尽量满足客户需要。”
Danielle又点点头。“差不多。不过这项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既要细致的工作态度又要深厚的专业背景，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我能。”文欣无比肯定地回答。
“我也觉得你行。”Danielle大笑，“就凭你没出国都能说一口这么流利的英语，就凭你敢这么大胆地盯着我看，我觉得你行，哈哈。手下那么多员工，一见我就躲得远远的，吓得跟小鸡崽似的，这感觉真不好。没人愿意天天跟小鸡崽一起工作，你不怕我，至少我们能够交流，这就不错。希望你能把这份工作做好！”
好像很难得找到一个交谈对象，他有些兴奋地跟文欣闲扯了一通，无外乎他的一些创业经历。直到桌上两杯咖啡都喝光了，Danielle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来说：“我觉得你很适合这工作，胆大心细，善于倾听也懂得沟通。希望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你不要让我失望。欢迎你来我们公司！”
看他就要走出去，文欣才问：“那我的待遇……”
Danielle回头一耸肩，双手一摊。“那个我管不着，我是冒牌的人事经理，能选人就不错了，Rebecca会跟你说清楚。”
刘国祥总把找工作说得无比艰难，面试时要如何过五关斩六将，多么的专业，多么的复杂。当Rebecca把劳动合同拿给她签时，她都还有些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下一秒钟人家说要交多少多少押金，或者把她带到某个山沟里毁尸灭迹……报纸上都这么说的。仔细地一行一行把劳动合同看完，Rebecca轻描淡写地说：“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转正以后三千五，其它福利加薪条款合同里面写清楚了。我们是五天半工作制，也就是说每两个星期有一个星期六要上班，按加班算，加班费另计。公司有统一宿舍，技术人员享受单间公寓待遇，工作餐的饭卡和上班的门卡都会在下周一你来上班的时候发给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明白了。”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大名，文欣暗笑，“太明白了！我有工作了，听上去好像还是份不错的工作，至少是个不错的起点。新生活要开始了，今天是我的幸运日。”
第九十五章 宽恕是种美德
尽管鬼子一次次提醒，广东这地方流动人口太多，人心险恶，偷盗横行，出门在外一定要时刻保持清醒，远离危险，将一切不安全因素扼杀在罪恶的摇篮里。文欣一踏上回程的大巴又睡着了，直到车子经过虎门大桥，耀眼的灯光才把她闪了醒来，总算还好没坐过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一摸包还在，取出手机一看竟然有3个未接电话，都是陌生的号码。正琢磨呢，电话又响了。
“老婆到哪了？怎么还没回来，都快八点了。”
“好像是过了虎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这么晚，小巴拖着我到处乱转，天黑了才赶上回来的大巴。”
“我在路边超市这里等你半天了，一会你下车直接过来，就在门口。我打公用电话呢，先不说了。”
超市就开在路边，辉煌的灯火在夜幕中映照出一片桔色的温暖，鬼子真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下车，文欣脑海里忽然浮现起这句词。她和刘国祥到底算有缘还是无缘？如果有缘，怎么从认识到现在一直波折不断，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如果无缘，又怎么会从那么两个天差地别的世界里走到一起来？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她和刘国祥的现在也是前世苦苦修来的吧？要不怎么每次她想要找个依靠的时候，他总会出现？而且，只有他，一直在坚持。
鬼子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点受宠若惊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几乎是温柔的表情，着急地拉起她的手问：“老婆辛苦了，今天怎么样？那地方好吗，面试难不难？”
文欣故意苦着脸看着他。
“没通过啊？”他的神情明显转为失望，难得还保持着平静开导她，“没什么，刚开始找工作总要吃几回闭门羹。再说那地方太远，太偏，就算人家要你了，还要考虑考虑去不去呢。”
文欣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拼命点头。
“走，吃点东西去，不知道还有没有快餐卖。”
她拉住他的手不肯走。
“走啊，工作没找到，饭总还要吃的。”
她又摇摇头。等鬼子无可奈何地对着她，文欣忽然一跳，大叫一声：“我过了！”
不等鬼子反应过来，她又摇晃着他的脑袋，爆豆子似地飞快说：“我面试通过了，人家要我了，合资厂，单间宿舍加工作餐，三千一个月，过了试用期三千五，还有加班费！我厉害吧？我超厉害吧？赶紧说我厉害！”
鬼子让她摇得云里雾里，没口子地答应：“厉害，厉害……”
“我不吃快餐！我要去吃砂锅粥！”
“好好好，砂锅粥。”
“我要喝海鲜粥，要基围虾和大螃蟹！”
“那个好贵的……”看文欣眼一横，鬼子赶紧又点头，“好好好，基围虾和大螃蟹。都吃。庆祝老婆找到工作，吃什么都行！”
文欣这才笑眯眯地拖着他往街边的“金鼎”砂锅粥店里走。人没进门，一股清甜的粥香就扑鼻而来，文欣从早到晚就喝了一听可乐，被这香味一勾，立时馋虫在肚里乱蹦起来，上座先把两碟凉菜吃了个底朝天。
等粥的时候，鬼子又忍不住问：“哎，老婆跟我说说嘛。经过是怎么样的，那公司到底怎么样嘛？怎么开那么高工资？早知道我也去中山混啊！”
据说砂锅粥是用蒸汽冲出来的，并没等多久，一大锅浮沉着虾兵蟹将的香粥就端上了桌。文欣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蟹爪，一边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面试经过。
听完了，鬼子长叹一声：“唉！外语好到这边就是吃香，我要是外语好，工资至少翻倍。我们现在那个经理，屁都不懂，就是香港人，在英国留过几天学，人家一个月工资三万多！我说了吧，你早就该到这边来，现在知道了吧？”
“谁让你不好好学的，这个时候后悔有什么用？”
“学？我怎么学啊？我们以前学校老师教的那叫英语吗？教了一辈子英语的老师没出过县城，连外国人都没见过一个。我倒是后来想学，口音改不过来了。”
“想学的话机会多的是，过来这边打工，下班那么多时间你都干吗了，来了一年了，如果你把时间都用来学外语，水平应该早突飞猛进了吧？别一说没学好英语就怪你们老师，那时候你十几岁，现在你都三十了，十几岁的时候没学好，后面十几年就白混了？”
“老婆说的对！我要向老婆学习，努力学好外语，升职加薪，向老婆看齐！”鬼子心情大好，回家还一路给自己加油打气。“老婆，你现在工资都比我高了，你不会嫌弃我不要我了吧？”
文欣撇撇嘴。“要嫌弃你还等今天，你不嫌弃我就好了，我就怕你一时冷一时热的。今天有钱摆个笑脸，明天没钱了就能把人吃下去。”
“你没过过穷日子自然不怕穷，没错，我就是穷怕了，好像下一秒钟就怕家里会没米下锅，没油下菜一样。”
文欣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脸，笑道：“可怜的娃，没饭吃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下车时看见鬼子站在灯火阑珊处那一刻的温暖还在延续，文欣忽然觉得他其实也挺可怜的，他对自己做过一些什么过分的事，说过一些什么过分的话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鬼子是比较抠门，可他对自己更抠门，从来不舍得乱花一分钱。他虽然说不上辉煌腾达，也算踏实肯干，到哪里都勤勤恳恳。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点兴趣爱好就是偶尔出去打场麻将，照母亲的标准，“爱打麻将可以，别输钱就行”，简直就是个新好男人。鬼子现在有点发福，身板比过去的干豆角样子硬朗多了，面相除了眼睛小点基本还算得上帅。在这种男女比例1：7的开发区里，这样的男人应该还是有点吸引力的吧？
就算他有外遇，唉，暂且就算吧，两人分开那么久，应该也是一时糊涂，一时失足，不如不再深究下去了。宽恕不是一种美德吗？重要的是现在，是将来，别再为过去的阴影烦恼了。
一直纠结的心忽然放下了，文欣忽然从身后抱住鬼子，命令道：“背我！”
“你那么重我怎么背得动？咱们住五楼呢！”
“有什么背不动的，我也就一百斤，你就当抗个煤气罐回家好了。”说着文欣又眨眨眼，“见过像我这么如花似玉的煤气罐吗？赶紧背！背上去有赏，大大有赏。”
“真地？”鬼子的笑容立时变得暧昧，乖乖地俯下身子。文欣高兴地趴到他背上，搂住他脖子，一边笑一边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十六章 新环境
百事嘉公司只是千千万万个经济开发区企业中名不见经传的一个，文欣也只是工厂千千百百个职员中普普通通的一员，有时候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蚂蚁，在时代的浪潮中随波逐流。你是怀着理想和抱负而来，最终却渐渐迷失自我，不知方向。
文欣的工作并不复杂，所以上手很快，再加上她天性开朗外向，跟各方相处都不错。公司地处偏远，高素质的人才并不多，这可能也是公司所开的薪酬比其它地方厂家相对要高的原因。进去不久文欣就发现，Danielle所说的职员看见他都吓成小鸡崽样的描述并不过分，却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普遍的不会讲英语。人事经理Jack是广东本地人，也是Danielle来中国办企业的合伙人，据说他招聘从来不要高学历的，更不要精通外语的，说是说能力决定一切，他要的是做实事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维护自己权威暗藏私心。造成的局面就是，全厂上上下下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跟Danielle交流，每个环节，每件事情，都少不了他这个半权威半翻译的人物，一人独大。
Danielle是工人出身，技术纯熟，慢慢才转行设计，竟然打开一片局面，创下一番事业。他是法国人，却有一半美国人的血统，性格上既有法国人的傲慢，又有美国人的随性。法国本土上竞争日趋激烈，为了降低成本，经人介绍来中国办厂，产品却是直销欧美，穿针引线的人正是Jack。或许Danielle早已发现Jack排挤人才，因为Jack是元勋，功高卓著，并不加以干涉。但他忽然一次即兴应聘，就把文欣招了来，不能不说是偶然中的偶然。
刚来就听说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