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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让他下岗了干什么去?”
“五十多岁了在岗的也多了去了,他要是真有技术,有能力,60岁也下不到他身上来。好嘛,混日子混了几十年,工作不得力了,给人瞧不上了,就来挖社会主义墙角了?”
“社会主义怎么了?现在还有真正的社会主义吗?还不都是包着社会主义的皮,玩的都是资本主义的一套?”
“如果咱们只是披着社会主义的外衣,今天就不会被美国人轰炸大使馆了!”
“所以我说嘛,中国就应该直接上资本主义,彻底把那层外衣给扯了,省得这么不痛不痒的得罪国人又得罪西方社会。”
“十年前,因为*,我们班同学和当时的外教——耶鲁大学的两个高材生争辩了几个小时,就是讨论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孰优孰劣。当时我们的英语水平还一般,可集全班之力还是把两个老师驳得无话可说。最后班长说,‘You're getting old。 We're young and still growing up。 Go and see! 20 years later; you'll see the results。(你们已经老了,我们还正年轻正成长。走着瞧!20年后见真章!)’比有钱,到今天咱们还跟美国人差得远,可方方面面比起来,我还是对那句‘20年后见真章’很有信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美国人的这次轰炸,迟早要付出代价。”
“哟哟哟,看你那又红又专的样子。老百姓才不管那么多,谁能给他钱,谁能给他过上好日子就听谁的。”
“去,别以为全中国人都你这号见识。人可以穷,可不能没了骨气。”
“骨气能卖钱吗?”
“滚!”文欣忽然觉得他一脸的汉奸相,长得特帝国主义,忍不住狠狠踹了他一脚。刘国祥给她踹得火冒三丈,盯了她一阵又发作不出来,恨恨地转身躺下睡觉。 。。
第七十五章 走了就别再回来
又是周末,一觉睡到大中午,刘国祥伸着懒腰问:“老婆,今天吃什么?”
没见答应。再一看,文欣在那清行李呢。
“你干吗?”
“我要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响应祖国号召,立足本职工作,回去上班啊。”
“你少发神经啊!”
“早该回去了,都休了两个月假了。按理说怀孕8周起就要在妇幼保健院建档定期检查,我这都过时间了。”
“哪有那么麻烦?我妈当年……”
“你少提你妈!”文欣怒声打断他,“你妈当年要是有条件,也愿意被好好养着,去医院里生孩子。你妈替你吃了多少苦,你一点都不知道感恩,还一天到晚说风凉话。现在老母猪下个崽还有人接生呢,你倒好,还拿我跟困难时期的农村比。括弧,还是特别落后的农村!我享不起你老刘家的福!”
“我的意思不就是你晚点回去也不打紧嘛。”
“照你说当然什么都不打紧,你压根就不明白生孩子怎么回事,一点常识都没有。12周里是孩子发育最重要的时期,心、肺、肝脏、脊髓,所有重要器官基本都在这个阶段形成,畸形、营养不良什么的也大都是这个阶段没得到良好的护理造成的。我真怕在你这呆久了出什么乱子,以前婚检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怕以后有溶血症,得及早检查。”
“我怎么你了?”
“你没怎么,就是从来不会照顾人,还尽给人发脾气。”
“那我不就是气头上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而已吗?”
“问题不在话好不好听,问题在你时时刻刻都在气头上。刘国祥,我们结婚了,我和你的家才叫家,无形的娘家也好,婆家也好,都离我们远了。父母都不在身边,就算在,他们也有他们的生活,我们成家了,不再像以前一样了,你就是我最亲的人,对你,我也是。亲人之间是没有间隙的,容不得多少伤人的话。就好像你手里拿着一把刀,你不能扎我一刀然后道歉说是你不小心。你气消了,没事了,忘记了,可那伤口还是会在我心上。”
刘国祥勉强地笑着。
“没那么严重吧?我改,以后小心伺候你,再也不管你闲事,不说你一句重话了,行吗?”
文欣也笑了,神情几分萧瑟。“没用的,每次你都是这句话。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们在一起生活根本就是个错误。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对任何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样。如果两个人都能各退一步,放低身段去适应共同的生活,还有点希望。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妥协,我做的任何事在你眼里都是错的,不能容忍的,你把我当成你的私有财产,大刀阔斧地对我进行改造,觉得我应该按照你的要求去改变。你看不到我的努力,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然后你再变本加厉地放大自己的缺点。夫妻之间没有平衡是维持不下去的。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还能多给你一点时间来适应,可现在我得替孩子负责。”
“我知道,你不就是从骨子里看不起农民吗?过不了穷日子了,就找那么多借口,我跟你说,结了婚就不能那么任性了。”
“这不叫任性你懂吗?记得你第一次去我们宿舍的时候吗?你找宿舍的人帮你织手套那次。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地方吸引了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你心目中始终有一个贤妻良母的形象。现在结婚了,你再也看不到我的优点,不知不觉地就希望着我往你想象中的贤妻良母靠拢。可我那时候就告诉你了,如果说做家务,我不可能是你要的贤妻良母。你心目中的人是什么样的,你早就该找那么个人,而不应该是找了我,又想把我变成另外一个人。在家二十几年我什么也没干过,现在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还是达不到你的标准,这是你一天到晚在生气的原因。就像是你买了台电冰箱,非得要把它当电饭煲用,电冰箱不能煮饭你就拿电冰箱撒气。并不是说电冰箱比电饭煲值钱,它就应该具有电饭煲的功能,不可能的!你错了,错得厉害!”
“本来就是,你看看你哪一点有个女人样子?”
文欣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说:“又回到问题的起点来了,你眼里的女人是什么样子?会做饭会洗衣,家务活干得好,再能陪你上床就叫女人。跟你说话真没劲。”
“那你走了我怎么办?”刘国祥有点耍赖地问。
“我来之前你怎么办,现在继续怎么办。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屋子给你一个人,床给你一个人,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也不成天在你面前像只老鼠一样不停吃东西了,省得惹你心烦讨厌。多好!对了,友情提示,你的存折放在抽屉里,我从来都没取过,也就是说,这两个月我根本就没花过你的钱,这下你彻底心安了吧?”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呢,我说点什么你都记着。”
东西清好了,文欣盖上行李箱,抬头说:“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谁要在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得罪她,会让她记恨一辈子。”
刘国祥也恼了,气哄哄地说:“伺候不起你大小姐,想走就走吧,了不起么?你以为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我会去送你。”
“谢谢你了,我认识路,自己会走。”
“你要是把孩子给弄掉了,看我找你没完!”
“呵呵,您这会知道您有个孩子了啊?放心吧,这孩子跟我命一样贱,掉不了。我估计只要把他喂饱了,什么事都没有。”说完,拖着行李箱就走。
刚出门,又听见刘国祥一声吼:“有种走了就别再给我回来!”
“你别太幼稚了,”文欣停了他这话不由得又停住,冷冷地抛下一句话,“这句台词好熟啊!”
第七十六章 温暖的家
多舒服的床啊!知道文欣要回来,母亲在席梦思上又垫了两床棉被,睡上去几乎能把人埋掉。床单被套基本是三天一换,永远一股阳光的味道。两米宽的双人床,想滚到哪,就滚到哪!
以前对房子没任何感觉,现在觉得一百三十多平米简直是个巨大的面积。不用挤澡堂子,用着最喜欢的牌子、最喜欢的香味的洗发水和沐浴露,甚至是牙膏,幸福是那么简单!她简直爱上了家里的马桶,份外享受坐在上面读几页报纸的感觉。
还有阳台,亲爱的大阳台!她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在这里数着桥上路过的汽车入睡,又有多少个清晨在阳光照射下醒来。曾几何时,有人在这里对她说,要给她一个像这样带阳台的屋子,要给她幸福和快乐,要给她一个最温暖的家?
生活有多讽刺!
因为怀孕,文欣忽然成了家里的宝贝,父母成天以一种几乎亲昵得腻人的眼光看着她,嘴里“吃好了没有?”“想吃点什么?”“睡好了没有?”“冷不冷?”“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几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连文慧都不跟她怄气拌嘴了,只要一回家就跑过来问这问那,不时还要用手摸摸,以确定她肚子里真有一个宝宝在成长。
睡在床上,听他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话,轻手轻脚地走路,心里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从前觉得她是无所畏惧的,坚强无敌,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她哭泣,大有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架势,现在却变得越来越爱哭了,才明白不爱哭的时候并不是因为坚强,而是那个时候的她生活得太快乐,没有事情能够伤她的心。
不用愁生活的时候,父母的偏爱,文慧的刁蛮被无限放大,成了她烦恼的所有内容。从小起,文欣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个家,等到长大了,表面上她已经能够原谅父母和文慧无形中对她造成的伤害,要离开家的念头却变得更加清晰和真切:结婚生子,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而今小家庭才维持了几个月就摇摇欲坠,文欣不禁感叹自己的幼稚。多好的家呀!多好的父母呀!多好的姐姐呀!起码都比刘国祥要好得多,他们虽然不算宠着她,至少不为难和折磨她呀?多少年活得无忧无虑而不自知,削尖了脑袋地钻进一个看不到将来的死胡同里,真是可笑。今天这个局面,也算得上自作孽,不可活了吧!
刘国祥来过好多次电话,文欣怎么也不肯接。听她反映了一些刘同学的劣迹,母亲在接电话的时候口气也变得很不好。“我懒得听你讲什么。我只知道我娇惯了二十多年的女儿送到你家农村去吃苦也就算了,去了你单位条件不好我也算了,现在她怀着你们刘家的后,还说什么你们家是几代单传,你不好好待她,不说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要她做东做西,每天饿得哭。你还是人吗你?当初你是怎么求着我来的?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没良心的,我怎么也不会劝着文欣嫁给你!不是她自己愿意跟了你,我们能答应这样的亲事吗?她不嫌你穷,不嫌你没出息,不嫌你脾气臭,绕了一个大圈还是和你结了婚,你倒是该珍惜啊?怎么反倒一点都不识好歹了,欺侮上她了?她是知识分子,要面子,不跟你吵,我可没那么客气。现在就变脸,你还太早了点……”
哈哈,真是知女莫若母也!文欣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眼下听着母亲以“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留情地姿态把鬼子训得哑口无言,真是解气,乐得要在一边笑出声来。可每次训完了,母亲又会劝她,凡事往好处想,要不然能怎么样呢?婚也结了,孩子也有了,当真就再也不见,老死不相往来吗?
跟刘国祥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地步,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恋爱的时候本来就不怎么像谈恋爱,至少在文欣的心里,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完全与爱情无关。可他总是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即使是两个人还没有什么实质接触以前。人其实和动物一样,有的人喜欢群居,有的人喜欢独处,文欣无疑属于后者。喜欢独处的人一般很难接受他人靠近的事实,即使是同类,都有可能为了触犯领地而翻脸,显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刘国祥却成了到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走近她的人。时至今日,他沉默、温和和宽厚的形象早已消失,代之是唠叨、暴躁和狭隘的另一面,可即便如此,只要他变得好一点,她还是愿意去亲近他,依赖他。有时候她想:是劫数吧?要不怎么叫在劫难逃呢。每回分开,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把她拽到他身边,实在不能单单以心太软来解释。
先分开一段时间再说吧,也许就像母亲说的,太年轻,不懂得夫妻的相处之道,需要磨合、适应。也许等孩子生出来,一切都好了呢?
在家呆了一个星期,文欣去单位销假,顺便办手续去医院体检。科研中心的人事安排终于尘埃落定,姜还是老的辣,原本准备要安排退休的一批老干部和高工都被工厂以返聘的形式留在了工作和领导岗位上,倒是原来一批准二线领导接班人枉做小人得罪了人。气归气,未来终将还是会把握在他们手里,只是时间长短而已。文欣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乱糟糟的一切。 。 想看书来
第七十七章 婚姻的技巧
市妇幼保健院里挤满了人,千禧年将至,与结婚热潮相伴而来的就是生育高潮,有计划没计划要孩子的夫妇都争抢着在世纪之交生个宝宝,讨个吉利。中国人就信吉利,凡事只要跟吉利沾边的,一定趋之若鹜。
建档要化验的项目还不少,别的孕妇都是家人拥着来,拥着去,端的端水,拿的拿包,还有不知道是婆婆还是妈妈的专门用小塑料盒装着切好的水果块,喂孩子似地跟在后面不时地给“大肚的将军”补充粮食。文欣挤在人堆里排着一个又一个的队伍,跟人闲聊对比着检测出来的数据。别的“将军们”都说她孩子指标好,纷纷问有什么秘诀,想想前几天还半夜抓冷饭吃的窘境,文欣笑着说:“多吃饭,逮什么吃什么,孩子就长好了。”孩子健康,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折腾了一天,回到单位的时候都快要下班了。刚一推门,就看见孙师傅坐在自己位置上。
“师傅,你怎么来了?”文欣诧异地问。
“我不能来啊?结婚你没办酒我没赶上,现在有孩子了我做师傅的还能不来出把力吗?”
“没事,我这还没几个月呢。刚从保健院检查回来,特好,一点毛病都没。”
“你回来了住哪啊?”
“宿舍啊。”
“真是的,都怀孩子了还住什么宿舍,又吵又不卫生,想吃点什么还没地方去弄!听我的,去我家,正式休产假回家以前你就住我家。什么都现成的,牙刷我都给你买好了,一会下班我陪你回宿舍去拿几套换洗衣服就行了。”
“没什么事啊,跑您那去多麻烦,您那还住六楼呢。”
“爬爬楼是锻炼身体,吃好住好睡好才是正经,怀孩子可是大事,你别不当一回事。师傅说话你还敢不听是吧?”
文欣只落得呵呵笑的份。“不是不听您的话,太麻烦了!”
“不麻烦,冯艳读职高去了,家里就剩我和你冯师傅两个人,房间都空着现成的……”拉拉扯扯的,文欣就搬到了孙师傅家里。
孙师傅和冯师傅是很有意思的一对,一个白,一个黑,一个*,一个干瘦,一个活泼,一个萎靡,孙师傅是典型的小家碧玉型美女,而冯师傅看上去像电影里面的伪军,长得特像营养不良的葛优。乍看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也不像是夫妻。参加工作以来,逢年过节的文欣没少在师傅家里过,基本没听冯师傅说过话。虽然他话不多,人却挺好,偶尔会很突然地冲你咧嘴一笑,露出有点龅的烟牙,笑得干净、灿烂、孩子气,活泼得能把你吓一跳,很有喜剧效应。
孙师傅在单位是头号能人,在家里更是超人,做饭洗衣打扫这些家务活不说,换灯泡、修水管、扛煤气罐这些传统意义上男人干的活她也一手包揽了。冯师傅除了上班、吃饭和睡觉,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以最多10秒钟一次的频率换台。大部分时候他更像是一件活动家俱,偶尔会在孙师傅过来拖地的时候抬抬脚。可即便是这样,孙师傅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一脸幸福洋溢的神情。每次看着两个人像影子般相安无事地在家里绕来绕去,文欣就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孙师傅家是厂里最先实行商品化的小高层,两房一厅,七十多平米,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文欣住冯艳的小房间。她和孙师傅说是师徒,并没有多少传道授业解惑的关系,只是一直以来关系好,像朋友般相处着。冯师傅上晚班的时候,孙师傅就过来陪她睡,两人说不完的话,而话题的中心往往是孙师傅和郭师傅的关系。
因为900厂的军工性质,建国几十年一直在深山老林里藏着,形成了一套自给自足的生活习惯。厂里人虽然终日不见天日,却以城里人自居,有一个独立的圈子,与周围本土居民格格不入,更谈不上与本地人联姻。孙师傅自小在厂里长大,到十*岁时出落得鲜花一般光彩照人,来家里做媒的络绎不绝。父母精挑细选地认定了郭师傅,因为他家境相当,人又厚道,在单位踏实肯干,就是长得寒碜一点,用孙师傅的话形容,年轻时候整个就是一根会走路的竹竿。如花似玉的孙师傅自然是瞧不上冯师傅,对他爱搭不理,可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像是电视连续剧的情节,老父病危,督促着两人火速结婚。孙师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里人极尽疼爱,为了报答老父的养育之恩,一咬牙就嫁了。经过这么一冲喜,父亲的病居然日渐好转,而孙师傅和郭师傅不折不扣地绑定了一个小家庭。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勤快了,一天到晚来我家干活,那个时候都时兴去丈母娘家干活,搬东西做藕煤,他比谁都起劲。还有他对我父母特别孝敬,我爸生病的时候,他一两个月都尽心尽力伺候着,我也是因为他这份孝心才最后决定嫁给他。谁知道婚一结全变了,他翻身农奴把歌唱,我直接从将军变奴隶了!”
每次故事讲到这个情节,孙师傅的情绪就波动得厉害,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本来就是委委屈屈嫁过去,进了门发现郭师傅不仅好吃懒做,还一点都不关心人。为了不让父母亲失望,也因为不服气的性格,从没下过厨的她开始学着做饭做菜,洗衣浆衫。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