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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活动是王文俊他们这一批中国留学生来日本之前就定好了的,作为日语学校的课程的一个环节每年都会举行,而京都则是必到之地。据大炮打听来的信息,上一届留学生还去了朝日啤酒的一家工厂,参观了啤酒生产的整个流程,末尾还免费品尝了刚生产出来的原浆啤酒,而一个姓胡的中国小子一口气连干了九大杯,脸不红心不跳,在众人敬仰的目光中步履稳健地踱出试饮大厅,缔造了那一次活动的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这小子还挺对得起他的姓的,太虎了!”大炮本来想结识一下这位传奇人物,无奈他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了,传闻半路又跑到澳大利亚去了,行为确实诡异。
“不过我也希望参观啤酒工厂,末了使劲喝它一顿,还不用自己花钱,多爽!”整个夏天,王文俊他们又去吃了两顿烤肉,也顺便放开肚皮喝了够。王文俊在来日本之前滴酒不沾,只是高中毕业的散伙饭时被气氛感染自己灌了几瓶,本以为可能要酩酊大醉,没想到居然没啥事,对自身酒量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大炮和刚的经历则不同了,这两个家伙从高中起就开始喝,别看年纪不大,但酒龄不小。只吃辣椒不喝酒的方辰熙评价他俩道“都不是什么好鸟”。
“瞧你那点出息!啤酒厂能和京都相提并论吗?我说你能不能试着有些人生追求?”
王文俊正在泡脚,两个脚丫子插在滚烫的热水里不时地来回搓搓。不知为何,自从打了居酒屋的工之后,他的脚的“臭度”突然升级,熏得同屋的其他三人连连叫苦,每天上床前都被勒令泡够二十分钟以上才算过关,否则不让睡觉。
“京都?京都就京都呗,还得咱们个人再掏五千块,讲不讲理啊!有那五千块干什么不好。”一提五千块,大炮就显得更不耐烦。当初讲好的是全额由学校出,其实那也是出自每个人交的钱;但不知什么缘故,王文俊他们被告知每个人得自己掏五千日元“凑份子”,惹得大家不满,有种被忽悠瘸了走路顺拐子的悲痛感。
“行啦行啦,不就是五千块吗,又不是五万五十万的,至于让你像割了肉似的成天叫唤?你也不算算,光是*的票钱,这来回就得多少,让你个人出五千块支援支援,也不为过。”
提起明天就要坐上的*王文俊就兴奋,他早已按捺不住了。
“哎哎哎!注意,注意。水都滴到地板上了!”
大炮大声提醒着再次陷入神往的王文俊,他那水珠淋漓的右脚丫子不自觉地伸出了水盆的承受界限,“吧嗒吧嗒”地在地板上砸出一小摊奇形怪状的小水湾。
王文俊乘坐的是东海道*“光(Hikari)”号,由东京到京都需要两小时二十分钟,票价在13000日元左右,购置往返票的话会便宜些。这次京都之旅由两个初级班构成,四十五人,有几人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放弃。王文俊觉得若是因为怕耽搁打工而不去的话,这些人的选择可不高明,视野短浅。四十五人,再加上带队的藤井先生和庄哈依以及两个班的班主任,共计四十九人,正儿八经是一个浩浩荡荡的大团。
身材矮小的东山先生今天换了一套较为休闲的服装,头戴一顶乳白色的鸭舌帽,英姿飒爽,惹得班里的同学都直夸她帅气。东山先生可不一般,连毛病不少的大炮都服她认她。别看她身高不足一米六,但从来不穿高跟鞋,就是一双黑色的软皮鞋,走起路来节奏特别快,一看就是精神饱满。虽然身高较矮,但上天赐予了她一张好面孔,皮肤也特别白皙,快六十岁的人只要稍施粉黛仍然风韵犹存,生就的美人胚子。大炮和班上几个刺儿头一开始还欺负她身小力亏,故意捣了几次乱,没想到被她秋风扫落叶式地一一处理,手腕泼辣,让全班同学领教了什么叫稳准狠,威信一下子便树立了起来。从此,她就被王文俊他们在背后称为“东山师太”,取自金庸老先生笔下的“灭绝师太”,谁也不想惹她请出倚天剑。
“清点人数,点名的人请答到。”
东山先生拿着名单站在学校的正门前点名。点名之后,王文俊他们要上学校大巴集体前往*的东京站。日本人做事确实细致认真,昨天放学前便把今天的行程表发给了王文俊他们,上面从清晨的集合时间到返回东京的解散时间一一写明,每一项都罗列得很详细,几点去清水寺,几点吃便当,几点去金阁寺,几点小憩等等,细分到分钟单位,各种注意事项也写得很明白,字的颜色分为红蓝黑三种,字体和间距也考虑了,拿到手里一目了然。
“现在开始分发午饭的便当和茶,请到庄先生处领取。”东山先生将手掬在嘴边作喇叭状高声提醒。所有人也都知趣,并没有呼啦一下朝庄哈依那里冲去,自然地排成一队按顺序前行。庄哈依的脸有些肿,两个眼皮子发红,有一阵子没出现了,听说又陪着学校领导去中国招生了。
“你看老庄,脸都喝肿了,双下巴都出来了,一看就是在国内没少*!”大炮的话引来周围一阵不怀好意的坏笑。不知从何时起,大炮开始称呼庄哈依“老庄”,因为在心底他十分崇拜和敬仰庄哈依,立志将来要做另一个老庄,专门从国内往这边倒腾人,一跃成为行走于中日之间的人上人,所以再称呼自己的偶像为“哈依”的话就不太合适了,并且有几分自我贬低的意味。
一人领到了一个便当和两瓶乌龙茶。日本人特别爱喝茶,碳酸饮料(可乐、雪碧之类)成年人基本不怎么喝,就连随处可见的自动贩卖机里,茶饮料的种类都很丰富。王文俊觉得之所以日本女性的体型整体偏瘦苗条,一来与日本的饮食文化有关,另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喜好喝茶,常年累月的喝,热茶喝,凉茶也喝,吃饭时喝,吃晚饭也喝。这也是刚才东山先生为什么不说“领取饮料”或“领取水”。说的则是“领取茶”。
“这学校也太抠了吧,就不能请咱们去京都的百年老店里撮一顿,拿个冷便当就把咱们打发了!冷便当配凉茶,虐待人啊。”
到现在为止仍无法适应凉便当的刚直皱眉头。王文俊心说想得美吧你,还指望学校能请这么多人去京都的百年老店撮一顿?你是想一次性就把学校吃黄了还是咋的,能有个便当吃就偷着乐吧,别不知足了,没发你两个包着薄薄的一层海苔的冷饭团子就不错了。
便当。这也是一个被国人熟知的日语。而真正要了解日本的便当文化,那非得亲身来日本不可。日本的便当与中国的饭盒(或盒饭)有一个本质上的区别,那就是便当要冷,饭盒须热。有一天学校临时调课上了一个全天,午休时王文俊恰巧有事要找东山先生商量,所以去了一趟二楼的职员办公室。那天东山先生就在自己的位子上有滋有味地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这也是王文俊第一次亲眼看到真的便当,而不是影视剧里的影像。
两只精致的塑料饭盒并排放在土黄色底子白色小花的包袱皮上,每个大约一巴掌大(成年男子的手);左边蓝色的那只装了一层浅浅的米饭,米粒晶莹剔透,一颗是一颗,一看就知道没有压瓷实塞满,留有不少的余量,右边白色的那只是装菜的,几样小菜被装在用食用锡纸折成的小纸碗里搁在盒内,而位置搭配则明显考虑了美感这一需要,稍作美工。
“先生……”比起自己的事务,王文俊忍不住想先向东山先生提问两个问题。
“这是凉的吗?”
“你是指便当吗?嗯……是温的。因为是先生一早起来做的,外面用这种包袱皮裹着,所以还是保有一些温度的。”东山先生解释道。
“早上做的?”王文俊感到有些诧异。大家都知道东山先生住得很远,每天通勤就得一个小时,套用国内的说法是住在城乡结合部。大多数的东京人都是这种情况,公司位于市中心,而住家也许都在横滨或千叶一带,来回的通勤动辄就要两三个小时的情形比比皆是。
“来得及吗?”王文俊最近感觉自己能说会说的日语逐渐增加,可能跟打工有很大关系,语言毕竟得说,老捧着书本字典研究总不是那么回事。
“来得及啊。先生不但做自己的,还得准备先生的丈夫那份。”
“哎?”王文俊没想到原来日本男人真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中午吃妻子做的便当。
“王君找我是什么事呢?”
王文俊这才意识到把主题给忘了,光顾者研究东山先生家的便当问题了。其实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最终却憋了回去,他真想问问东山先生您这便当是您吃呢还是您养的猫吃呢?因为无论是饭盒里装的米饭,还是菜盒里装的菜,在王文俊眼里那分明就是给一只娇生惯养的小猫咪吃的量,实在太少了!换作他,他绝对有自信可以在两口之内将今天中午东山先生的便当全部吃净,不留一个“活口”。
“怪不得瞅着东山先生长得像猫,原来自小就是吃猫食长大的嘛!看来她的身高不仅是先天的遗传问题,还有后天的营养不良问题。就算是姚明,你让他从小只喝粥,他也长不到两米二几啊。”
“走了!发什么呆呢。”大炮突然捅了仍在胡思乱想的王文俊肋部一下,令他吓了一大跳。王文俊这才意识到原来队伍已经开始上大巴车了,连忙急跑几步跟了上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一章 古韵
顺着车窗向外望去并没有感到与速度相当的飞驰,据说是因为车窗采用了特殊技术使乘客不至于因过快的速度而产生生理上的不舒服。驶离东京都心后,渐渐地,不时地能看到田园风景了,正值丰收季节,金黄色的稻穗一眼望不到边,坐落于良田间的是成片整齐划一的二层农户建筑;王文俊甚至远远地望到了一台立于村间小径旁红色自动贩卖机,不难看出,日本农户的生活水平与大城市并无差距,这也是一个国家真实侧面的反映。
*的座椅很舒适,高高的靠背以及绵软的质地都可以减低旅途的疲劳。由于减震技术做得好,即使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时速飞速前行,坐在车厢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普通的日本旅客在发车后或捧着一本书低头阅读或倚靠在舒适的座椅靠背上假寐,有些繁忙的上班族则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手头的工作,但敲键盘时都将手指尖的力道控制在最小限度以避免给他人造成麻烦和不适;*的列车员在走路时都十分注意自己的脚步,尽量不发出扰人的声响,一旦有哪位客人召唤就会连忙快步小跑到那位客人跟前,身子微微前倾或者干脆单膝着地半蹲下来,询问时都是轻声细语的,尽可能做到不打扰到第三方。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有些过分,所有人连多余的侧身挠头打喷嚏都不愿多做一下,都在尽力维护着一个共同的空间,一个共识的秩序。王文俊他们被眼前的气氛感染得也不敢高声喧哗或交头接耳,也是出于主动的不忍破坏。虽然对于两个多小时的旅程来说,这种超过安静的静寂有些索然无味,但凡是处于这种氛围里的人都不愿出头做一个被人唾弃的破坏者,因为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暗地里约束着所有人的浮躁。
这种力量,开学没几天今村先生就在课上利用教授日语的时机扩展讲述了一遍。现在想想,王文俊觉得绝对不止教授日语这么简单,不温不火的今村先生仿佛是有意借题发挥,想要向这些初来乍到的人灌输某种思想。
“不给他人添麻烦。”
这是今村先生谈话的主题思想。今村先生说这是日本社会日本人最基本的也是最珍贵的价值观念,也是各位今后在日本社会生存需要注意和掌握的一项基本理念,只要认真体会,对于日后各位的发展百利而无一害。
下车前,王文俊刻意察看了一下时间,果真是两小时二十分钟,竟然与时刻表上的行车时间一分钟都不差。他感到一丝恐怖。来日本之后,他的主要出行方式虽然以自行车为主,但公交车早已坐了,东京地下错综复杂线路交汇的地铁也坐了。到目前为止只有出租车还没体验过,因为费用太贵,不到万不得已,估计一般用不上。
第一次到公交车站等车时,王文俊惊奇地发现站牌上居然标注了每班车的到站时间,几号线几点几分,几号线几点几分,写得很清楚。
“这上面的时间是什么意思?”王文俊问一旁的刚。那天他陪着刚到秋叶原的电器一条街买电子辞典,刚拿着他打工挣来的第一笔钱信誓旦旦地说要把钱用到正地方去,买个适用的电子辞典回来好好提高提高自己的日语水平。
“看意思就是说哪班车几点几分到这个站台吧。”刚也有些不确定,因为谁也没碰过这情况,莫非连每一班公交车的进出站时间都能控制不成?
答案是能。当天无论去还是回,两班公交车都按照站牌上标注的时间准时进站又准时离站,一分不差,至于是否是一秒不差,王文俊觉得就不必计较了。
“这,这日本司机是怎么做到的?”
王文俊和刚有些被震撼了。来日本之后,没有被人间美味的寿司震到,却被一班普通的公交车震到,起步有些低。
“不知道。”
这是刚惟一能回答的话。算了,不知道也就不知道吧,时间长了也大概就知道了。
京都站并没有王文俊想象的那种恢宏磅礴的气势,也不怎么古香古色富有特点,没有展现出一个持续了近一千一百多年日本政治中心古都的风范。王文俊认为最大的区别是因为有些暗淡的“京都”二字就那么不起眼地一左一右镶嵌在出站口的墙上,低调了;但是京都站本身倒是挺大的,人流熙攘,若不是有日本先生以及老庄的带领,王文俊想自己多半会迷路。
学校联系好的一辆当地的旅游大巴早已等候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司机和一个头戴圆礼帽的随车女导游恭敬地站在车门两旁,口中一边说着“欢迎您来京都”一边频频鞠躬行礼,脸上的神态别提有多虔诚了。王文俊心生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跨进了崭新的大巴。而当藤井先生他们要登车时,男司机和女导游的腰弯得更深,鞠躬如捣蒜一般,王文俊认为凡事都有个度,即便是在奉顾客为上帝的日本,如此做派也有些过了。
日本人尊称顾客时要在“客”字前加一个“御”,在后接一个“样”,写出来就是“御客样”。“御”的意境不用多说就可理解,光看字面就透着神圣和敬意。可是这个“样”字却令王文俊不解,虽然为汉字,但为何这个“样”字带有尊敬之意,始终号不准脉。工作之后,他又接触到了更多的与商业伙伴打交道时使用的特定的称谓,例如在人名后加“殿”字,多用于书面文字,给山本发传真或邮件时,就得写“山本殿”,如果山本还有职务,那必须还得写上职务,例如“山本部长殿”。这个“殿”字更把王文俊吓到,觉得日本人再怎么想要达到尊重对方的目的,这个字用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上车后,戴着圆礼帽举止优雅的女导游先举着车载麦克风低声细语地做了一番简短的欢迎致词,而男司机则将左手搭在右手上垂直交叉身前笔直地站在她的身后。一番致词下来,两人又行了好几次礼;藤井先生等坐在位子上也是上半身前倾还礼。不少同学也被双方的一来一往带动得下意识地学了起来。
车子缓缓发车,一路上男司机如同载了一车灰姑娘的水晶鞋,不敢狠踩油门更不敢猛踩刹车。王文俊觉得他把大巴车当成了卢浮宫里的艺术品。大巴车匀速行驶在京都干净的马路上,坐在上面的人甚至感觉不到车在动。
“别看这个日本老伙计,这车开得真有水平!这么大的车居然不晃一下,怎么练的?”大炮一边观看街景一边由衷地发出感慨。他哪里知道,这种旅游大巴若是敢开得让客人感觉不适的话,那么司机下来就得扒下一身的深色制服走人。“御客样”若是不爽,就会让你变个样!
京都的市中心还是挺繁华的,但与东京的繁华又有不同。王文俊几乎看不见很高很出奇的高楼大厦,楼高都比较矮,风格也有种说不出的不求突出的“平庸”,想必这是为了不破坏这座古都传统风韵的一种规划和匠心。季节恰逢树叶泛黄的秋天,错落有致的金色如同一大块一大块的晚霞映照下的云团浮于城区,微风拂过,撒下金子般从天而降的鳞瓣,王文俊想踩在上面一定很舒服,肩头胸前偶尔落上一两瓣则更具诗意。
初览之下的京都给人一种时空停滞的慵懒之感,连路上行人的脚步仿佛都比行走于东京街头的人们要淡定安然些,处处散发着一种古都之美,由骨子里向外不经意流淌的历史的厚重和底蕴。
第一站王文俊他们参观了“三十三间堂”。“间”是长度单位,指的是两柱之间的间距,换算成公制是多少王文俊没有记住,光顾着参观大殿内供奉着的一千尊观音雕像以及本尊的千手观音坐像。因为不是佛教徒,王文俊很少经历这种场面,而突然看到一千尊栩栩如生的观音雕像还是很震撼的。不过日本的寺庙基本上是禁止拍照的,王文俊虽然带了相机,但最后还是没有照,也无法保存下来或洗出来供日后回味。也许这就是日本人对佛的态度吧,想拜得亲自来到佛前,而且拜谒也是一瞬之事当时之事,不求日后反复的长久。
三十三间堂三十分钟就转完了,下一站就来到了著名的清水寺以观真容。京都是一座古今融合时空协调的城市。下车处还挺繁华,转进小巷则立刻是另外一个世界和时空,承载太多哀愁璀璨的石板路,古香古色的临街饰品,无声无息的前行队伍。仅是走着,王文俊就有一种身心被稍作梳洗的虚幻感,许久未有过的踏实。
闻声不如见面。待到清水寺前,所有人都被古人创造的文明和凝重博大的历史所深深感动,徐徐不愿前行,想要再仰望一刻她历经风霜的伟岸。
朱红色的长廊,万里无云的蓝天,洁白如肤的墙壁,郁郁葱葱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