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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劲极大,几巴掌下去,一张莹白的脸瞬间就变得通红,高高肿起。
“别打了。”温瑾言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我倒不是为了这事,只是想到了从前的一些旧事罢了。”
青柳半信半疑,只将眼瞧着她,见她脸色好转,不若方才那般吓人,才松了一口气,“要不要叫大夫?”
“以后可不许胡说了。”墨荷轻轻拍着温瑾言的后背,温声细语的解释:“您别听青柳乱嚷嚷,您是睿王的表妹,又有小时候的情谊在,去见他一面也是应当。只是恰逢天降大雨,病了一场,忘却了一些事情罢了。”
虽然遣词委婉,却更验证了青柳的话。
温瑾言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
难怪温瑾瑜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此事,养在深闺的小姐,为了见一个男人,将自己弄到如斯地步,的确难堪。
可是,为什么她会忘记?
是因为这段记忆太过痛苦,所以下意识的不想想起吗?
可是,为何从前苏瑾琰所经历的种种,一幕一幕,日日夜夜折磨着她?让她不得安宁?
温瑾言垂下了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心的纹络一条条,不知昭示着什么命运。
如果再次见面,林之墨,你会认出我吗?
这个突然冒出脑海的念头,让温瑾言吓了一跳,几乎难以置信。为何到了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记得这个人的名字!甚至连他的眉眼,都无比清晰,仿佛所有的时间都未曾流逝,她还是那个睿王府的世子妃。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啊。
“这事以后不必再提了。”温瑾言用力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仿佛刻下烙印,“我再也不想听见睿王这两个字。”
“是!”青柳与墨荷齐齐应是。
“茶凉了,我替您换一杯吧?”墨荷率先打破了此刻的死寂,慢条斯理的斟了一杯热茶。
温瑾言抿着热茶,心里仿佛有一道缺口,所有的温暖与阳光,都从这个缺口漏下去,得不到丝毫温暖。
真冷啊。
温瑾言打了个寒战,将头埋在双膝间,紧紧环抱住自己,似乎这样,就能得到些许温暖一般。
都过去了。
她不再是谢家遗孤,为苏家所收养的女儿苏瑾琰,而是温家嫡次女温瑾言。
“去找几块绸布来,我先练练手。”温瑾言的女红并不出众,但拈针穿线,绣花做鞋也算拿得出手。既然要给温瑾仪做鞋,那就得做到最好。
“三小姐不是让您去她那里去取花样子?”青柳嗤笑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就去走一趟吧?”
“嗯。”温瑾言淡淡应了,坐在窗前,有片刻出神。
早膳时,林妈妈到底和大太太说了什么?
也许是某种直觉,温瑾言觉得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和温瑾仪有关。
温家是书香门第,百年来出了数十个进士,温瑾言的祖父曾是首辅,因病去世。大老爷也曾官至四品,只是守孝三年后,未见起复。倒是二老爷后来者居上,如今已经是吏部侍郎,锦绣前程,指日可待。
温瑾仪作为温家长房嫡长女,嫁给杭州知府黄玉的嫡长子黄柏,也算是门当户对。唯一可惜的,大概是温瑾仪出阁七年,至今膝下犹自空虚。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太太就算再心痛长女,在子嗣问题上,始终无法挺直腰杆。
难道这次也是为了子嗣的事情?
温瑾言心里记挂着这事,到了晚上请安的时候,难免就多留意着。谁知道大太太神色如常,好像早上的事情只是错觉一样。
温瑾瑜一如既往的凑在大太太跟前尽孝,见温瑾言安静的坐在一旁,笑道:“我着人送去的画你可还喜欢?”一边说,一边抿着嘴笑,“你派去的丫鬟可真是厉害,挑了好一会才挑了我用了十几天功夫画出来的兰草图,眼光也忒毒了些。”
既点出了自己的用心,又刺了青柳一回,更在大太太面前摆了温瑾言一道。
若是到时候鞋子做出来不好看,那可就全是温瑾言的罪过了。
“那丫头只知道挑花样多的,哪里晓得我手艺不精,只怕要贻笑大方!”温瑾言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样子,依偎在大太太身侧,“林妈妈女红出了名的好,到时候可得请妈妈多加指点才是。”
林妈妈忙谦虚了几句。
大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四小姐年纪还小,学东西不能面面俱到,你到时候帮着看看。”
林妈妈服侍大太太多年,是最了解大太太喜好的人。有她帮忙看着,总不会走了大褶子。
温瑾言暗暗松了口气,一抬头,却见温瑾瑜似笑非笑的瞥了自己一眼。
这算什么?
温瑾言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有看见。
“我方才接到信,睿王南下,会途径杭州,到时候也许会在我们府上小住几日。”大太太端着茶盏,平平静静的说出了这个消息。
温瑾言心中一紧,心头浮出一股莫名的情绪。说不是是悲哀还是欢喜,只是,酸涩不已。
随着大太太的话音落下,温瑾瑜又深深看了温瑾言一眼,笑道:“表哥当真敬重您,但凡经过杭州,必定拜见您。”
大太太微微一笑,想到什么,笑容淡了些,“也是他母亲去得早,不然,这孩子如今也不会这样孤苦伶仃……”说着,眼中已有了泪光。
温瑾言脸色有些发白。
第十二章 夏日
林之墨的父母为何而死,没有人比温瑾言更清楚。
她后悔吗?
绝不后悔。
十八年前谢家的灭门惨案,由林之墨的父亲林清沣一手造成。为了扶持当今圣上,从前的三皇子上位,林清沣捏造了一封通敌书函,谢家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当时,苏瑾琰的父亲谢兆有一知交好友,定远侯苏惟。
谢兆被押解回京都,大理寺顺天府连同三司会审,谢夫人自知难逃一死,不忍府中女眷受辱,率全府二十七口谢家女眷服毒自尽。当时谢兆的小女儿刚出生没几天,与苏惟的嫡长女只差几个时辰,为保住谢家一线血脉,苏惟用自己的女儿替代了这个女婴,带回苏家,起名苏瑾琰。
对于当年的惨案,苏瑾琰没有半点记忆,可是她的心里怎能不恨。
活在这世上,已经是罪孽。
当年那个替代她去死的苏家嫡长女,是苏夫人唯一的女儿。每每看见苏夫人,她又悔又愧,恨不能以死谢罪。
后来,她遇见了林之墨。
得知这个男人的父亲是害死她父母和长兄的人,她心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火焰,是来自地狱的复仇之火。
她立刻向苏夫人提出要嫁入林家,一个是王府世子,一个是侯府嫡女,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反对的人只有苏惟,她的养父。
那时候,苏瑾琰跪在苏惟面前,信誓旦旦的发誓,绝不会为了复仇而毁了自己。
可是没有人知道,就在她坐上花轿的那一天,她随身携带的,有一把小刀。她随时准备用那把小刀来结束仇人,必要的时候,也会用来结束自己。
开始的时候,林之墨的确如他一贯温文尔雅的作风,待她温柔体贴,哪怕她对他不过是虚情假意。原本坚若磐石的心开始渐渐游离,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让她有片刻恍惚,恨不得时间停留在此刻,又希望时光飞逝,一步跨越到安详的晚年。
只是,后来有一天,她无意间发现,林之墨和自己的丫鬟香菱**不明。
若没有真正爱慕过,便不知那时心口灼伤般的疼痛。万箭穿心,心灰意冷。
可是,她发现自己有喜了。
这个姗姗来迟的孩子,令她有瞬间的犹豫。只是,这个孩子,也没能保住。就在那大雨倾城的夏日,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元凶是香菱。
所有的犹豫一扫而空,曾经有多眷念,如今就有多怨恨。
父母惨死,孩子小产,在这世上,她不过孑然一人,唯一愧对,唯有苏家父母。
她在送给林清沣的药里下了毒,一日日,林清沣终于要死了。她趁着众人不备,偷偷去见了一面。
在得知她是谢家遗孤时,林清沣眼中的惶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铺天盖地的快感和痛苦,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而林清沣,明明就要死了,却用最恶毒的话来诅咒她,“你会下地狱!”
“地狱?我早已身在地狱!”苏瑾琰笑得眼泪落下来,“若非是你,焉能有我今日?“
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
所有人,都没有给她好好过完这一生的机会。既然如此,人间地狱,有何区别?
温瑾言缓缓垂下了眼,她听见自己清冷的声音响起:“母亲您不必太过伤心,王妃追随王爷而去,不管怎样,这一路上都不会太过孤单,两个人也能彼此照应。”
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说?
大太太感叹了好一会才止了泪,叹道:“难得的是这孩子少年老成,出了这事,反而更得帝宠了。”似乎意识到什么,掏出帕子拭了拭眼角,“你们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温瑾言屈膝行礼,不说二话便退了下去。临走前,眼角余光瞥见温瑾瑜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瑾言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个晚上,她什么事都不想放在心上。
“小姐,三小姐回来了。”也不知坐了多久,青柳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什么?”温瑾言有片刻怔忪,脑海中一片混乱。
青柳压低了声音,“方才小篆去看她娘,回来的路上不巧撞见三小姐,当时天黑,小篆又在树后面,是以无人发掘,可巧听见三小姐骂骂咧咧的,似乎心有不平。”
“骂了些什么?”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温瑾言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难不成在骂我?”
青柳大窘,可在自家主子灼灼的目光下,唯有如实以告:“说您不过就仗着太太偏疼罢了,什么都抢在她前面……”又压低了声音,“听那口气,怕是怨念不少,您可得当心些。”
什么都抢在她前面?
“我知道了。”温瑾言若有所思,面上却不露丝毫,指了炕桌上一盘梅子,“拿去赏给小篆,让她休要胡说。”
“是!”内院里的明争暗斗青柳见得多了,知道不可多言,忙端着碟子出去了。
等到有功夫歇下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她摸着黑进了和墨荷单独居住的屋子,觉得口渴,借着月光,倒了一盏茶,坐在小杌子上静静发呆。
“怎么还没睡下?”背后传来墨荷惺忪的声音。
“有点事情耽搁了。”青柳笑了笑,陷入了沉默。
“墨姐姐,你有没有觉得,小姐似乎变了不少?”也许是黑暗使人软弱,直面心底的那一处,青柳捧着已经冰冷的茶水,在暗夜里低语,“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墨荷垂下眼,拉上了被子,将头深深埋在被子中。
久久不见她回答,青柳笑了笑,爬上了炕,自言自语:“也许是我多心了?”
她没有看见,墨荷浑身发抖。
许久许久以后,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得呼吸声。墨荷才探出了被子,定定的望着黑暗中的窗棂。有皎洁的月光柔柔的照进来,满地玉碎。
小姐确实变了。
与其说是变了,不如说是……死而复生。
那天晚上,是她亲自为四小姐探的鼻息,那个时候,四小姐的确是断气了。
可是后来,她又醒过来了。
然后,一切都不同了……
第十三章 风起
这一夜,温瑾言睡得并不安宁。辗转反侧,一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只是心里始终记挂着事,连睡觉也不得安生,每过一小会就从梦中惊醒,然后在黑暗中静静出神,待到睡意袭来,再闭上眼睛。如此反复,等到天亮时墨荷来服侍她起身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不济。
“小姐,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青柳吃了一惊,“我去厨房要几个鸡蛋来给您敷一下吧?”
温瑾言明白她的意思。
大太太一向喜欢漂亮的东西,连带着对几个女儿的要求也高,从穿戴首饰,到梳头的样式,都有颇多要求。
若是温瑾言这样精神萎靡的出现在大太太面前,一顿呵责是少不了的。
好在温瑾言虽然没有睡好,可到底年纪轻,鸡蛋在眼圈上滚了滚,又取了浸了茉莉花汁的水来匀面,只一小会,就恢复了往日的容光焕发。
几个丫鬟看着,齐齐松了口气。
温瑾言自己也觉得精神了不少,吃了几个鸡蛋果子垫肚子,又吩咐墨荷:“把那红珊瑚手串找出来,配这身藕荷色的湘裙最好不过。”白玉一般的手腕上面戴着两串鲜红欲滴的手串,想想都觉得动人。
收拾妥当,一行人去了大太太处,远远的就有在台阶上晒太阳的小丫鬟向她们行礼,等到帘子被撩起,温瑾言微微一愣。
大姨娘,二姨娘联袂坐在小杌子上说说笑笑,大太太坐在罗汉床上吃茶,三小姐温瑾瑜坐在大太太下首,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逗得大太太掌不住笑了。
大姨娘和二姨娘都是温家太夫人在世时做主为大老爷纳的。对于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妾室,大太太一开始尚能宽和大度,可随着太夫人的去世,大太太显然不想再忍气吞声,两位姨娘就自己搬到了远离正房的东苑。
二姨娘还好说,虽说年纪大了,可保养得当,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大老爷偶尔还去她那里坐坐。大姨娘却日渐丰腴,日日吃斋礼佛,如今看起来哪里还有昔日的风采,不过一个泯然众人的中年妇人罢了。
二位姨娘平时都深居简出,除了盛大的节日,极少踏足正房,今天既非初一又非十五,两位姨娘这是来做什么?
温瑾言心里吃惊不已,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上前行礼,唤了声:“母亲!”
大太太看见她,很是高兴的样子,招招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大姨娘和二姨娘给你大哥绣了份经书,祈他一举得中。”
虽说面上带笑,可语气却听不出来多少喜欢。
温瑾言哪里还不明白,笑道:“大哥这些日子一直埋首苦读,虽说前几天为了赵家那事奔走了一日,可父亲也说,大哥聪慧懂变通,又有这般的勤奋,这举人即便不是囊中取物,也是十有*,我们就只等着母亲的赏钱了!”
一席话说到了大太太的心坎上,她面上笑意更盛,望向温瑾言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慈爱,“看看,这还是我养在膝下的幼女,就那么喜欢黄白之物啊?”
温瑾言抿着嘴,微微的笑。
“二小姐来了!”隐约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随着湘妃竹帘的晃动,温瑾沅婀娜的身姿出现在了视线中。她穿着十样锦妆花缎子,湖蓝色的月华裙,姿态优美的给大太太行礼:“给母亲请安!”又微微侧过身子,给两位姨娘也行了个礼。
“瑾沅来了啊!”大太太嘴角微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二小姐搬个座。”
温瑾言大感奇怪。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大姨娘二姨娘来了不说,连平日里不见踪影的温瑾沅也出现了。
隐约间,温瑾言仿佛嗅见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那边温瑾沅已落落大方的和大太太搭上了话:“从前身子一直抱恙,如今天气热了,身子渐好,就来母亲这里坐坐。”
“二姐来的可真是好时候!”温瑾瑜掩袖轻笑,“母亲方才还说呢,今儿个真热闹,二姐姐这一来,可就齐全了。”
要论齐全,还得算上三姨娘吧……
温瑾言微微垂下眼睑,默默替大太太斟满了那盏大红袍,才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我记得,二姐头上这步摇,还是过年的时候母亲赏的,戴上去果真是好看的。”
大太太飞快瞥了眼手边尚冒着茶烟的杯盏,深深看了温瑾言一眼,转过头对林妈妈说道:“你去请三姨娘过来坐坐。”
温瑾瑜神色一僵,搭在裙裾上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大姨娘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笑道:“我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三姨娘了,正好说说话。”
二姨娘眉头微皱,但转瞬之间就舒展开来,“听说三姨娘为了二爷的事情可瘦了不少,如今二爷还无法起身,怕是二姨娘也无暇与你闲谈!”
这话说得十分刺耳,落在温瑾言耳中,更觉难听。可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能站出来同两位姨娘打擂台,只微微侧过头,看了大太太一眼。
果然,大太太面色一冷,缓缓说道:“明哥儿那里有丫鬟婆子照料着,不日就会痊愈,二姨娘倒不必操心。”
话音刚落,二姨娘和温瑾瑜齐齐色变,二姨娘更是面露惶恐,坐立不安。温瑾瑜则恨恨瞪着大姨娘,气得满脸通红。
不多时,林妈妈引着三姨娘进了屋子。想来一路上林妈妈早已说过,见到满屋子的人,三姨娘并没有觉得意外,恭敬的屈膝见礼,就沉默的坐在了小杌子上。只偶尔怯怯的看看温瑾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飞快的垂下头。
温瑾言看着就觉得心酸,可大太太一向不喜欢她们和姨娘走得太近,更不必说她是养在大太太名下的女儿,更要避嫌。
几个人一齐在大太太处用了早膳,温瑾言告了个罪,不紧不慢的出了屋子。
在院外的小道上,三姨娘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四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