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孪 落-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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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多年后,随着我们的年龄跟资历的增长,甚至熬到了某个层面,比如混到一定级别或者混进某类圈子,出于小群体利益关系、个人好恶等等,也可以大笔一挥的决定谁谁谁的命运,我们再回头看年轻时的路痕,不是什么小挫折小无奈那么简单,也并非正规军与杂牌军的粗暴界定。录用、晋级制度始终存在着无法遮掩回避的林林种种,即使你不做不参与也没用。存在的还是存在。有时候会罩个好看点的套子。包括论资排辈也可能是套子。每个人都明白那套子里面的东西。

  我明白,平安所讲的已不是个人疼痛,是几代人有过的疼痛,并且会继续在日后的年轻人身上疼痛下去。 。 想看书来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2)
呼吸里全是海的味道。

  读书时平安就来过海城。第一眼认定。平安总是相信直觉。这直觉不是凭空而来的。仿佛那城也认定自己。自己只是被迫迟毕业留校待命了大半年而已。所以不管费多大努力,吃多少苦头,她都会坚持。

  平安面试的第一个职位是每月六百块的会计。那是从招牌很大但职位少得可怜的人才交流会上找的。那是一家私人小企业。

  你能马上上班吧。脑满肠肥的老板催她。他那小公司唯一的财务急着跳槽。

  给我一个星期吧。她说她要安排一下。实际上她要去一趟Z城,看看有什么机会。

  Z城。一个渔村,几年工夫,仿佛一夜暴富。待到平安毕业的时候,那里早已开放了十多年,早已充斥着所有该充斥的东西。

  Z城。平安有五个同班同学分配在那里。一个在C银行,连英语四级都没过。他阿姨是行长夫人。别人都在辛苦找工作的时候,他在悠闲的打着太级拳。有两个在外汇交易中心,那两个都来自H省,都是学生会的大红人。平安他们系有二十年的历史,系学生会二十年里被H省的学生垄断着。还有两个是女生。其中一个找了个私企小老板,对方开出条件是跟他结婚自然会解决工作和户口问题。那女生一周内跟小老板结了婚,很快进了一家大型证券公司。但是他们没能长久。不过那是两年后的事情。至于另一个女生,是前一个女生找了两份工,遇到她顺手送的人情。

  这不是偶然事件。每一届都是这么过来的。与人有关的一定有必然性。

  谁要你不是特别优秀或者混成红人呢。平安自问,不能做到最优秀,确属自己不够努力,至于红不红人跟性格、跟圈子都有关系。

  谁要你没投生好呢。平安自问,自己亲舅舅的妻弟是个官儿,但那官的女儿跟她同一所学校,业大班自费生,人家要把机会留给女儿无可厚非。投生是命,总不能学着某些人卑鄙的怪怨父母。

  谁要你没有自我牺牲精神呢。平安自问,别说她没有那份天生丽质,就算学着其他女生装得出秀得出,始终做不来违心甚至下三烂的交易。

  谁要你没有小幸运呢。平安自问,她是小挫折不断,没什么运气的家伙。

  一个不能做到最优秀,没有狗屎运,又不擅长玩心计,放不下尊严也好架子也罢的年轻女孩子,去多少次Z城都没有用。这些都注定一些人比另一些人的起点低,要多爬坡多走弯路。还好,可以让她认识Z城,对日后的N个类似Z城的人与事积攒了心理准备。

  平安回到海城,她高中同学告诉她,又有人通知她去面试。那是一家叫BX的公司。

  九十年代中期到末期那几年,从中央到地方要求银信(银行与信托)分离、银证(银行与证券)分离,海城同样要赶在九十年代末按政策完成本市金融业的规范整合。

  BX是有背景的,那背景有才力有权力。BX的大老板和那背景的关键人物们,都想借着政策东风打进海城的金融业,从资本市场中分得一杯羹。

  BX抓住了这个机遇,很快收购了本地J银行旗下即将管业分离的信托公司。

  面试平安是个女人,自称严经理。平安他们后来私下都称她老严。那是个面相尖锐的女人。

  你明天先上班。一周后会安排参加总公司的面试。你好好准备一下。老严告诉她。

  平安出门后立刻托校友打探BX的情况,除了那些大背景,她还了解到收购仍处在共管期,人事比较混乱,还有那四个老总都来自Z城。至于那姓严的女人,有几年知名S公司的从业背景,因资金问题辞的职,之后火速嫁了以前因工作关系认识的某个有钱客户。

  听到这里,平安对未来的环境已有眉目。不过她还是想试试。

  综合面试对平安而言果然不顺。面试后老严对她私下说,你知道老总们不想要你。

  知道。平安说。她当场从对面那四个西装革履的眼神里读出来的。她同样能感觉得出那些是什么样的男人。

  可是我想要你。以后你就留在我直管的分部。

  平安点头。她懂这个女人着急发展自己的势力,至少手底下要有能控制住的人手,而非全部凭借关系进来的说不得做不得的家伙。

  所有人都懂得权衡。为了能留下来,先站稳脚跟,平安也必须要懂。那首先意味着要忍耐,而且是要有人格与人性底限的忍耐。

  时间可能是一把刀。她那时冒出这样的领悟。多年后再看,光阴对她而言的确是一把刀。

  此时母亲打电话给平安,说她的假期没办法再续下去了,她单位的人找上门了。

  我马上回去办手续。平安飞回去的。机票比她一个月工资还贵。

  你还想不想转正评级了。平安处里的一把手劈头盖脸的吼。

  那是个转业下来的营级干部,单位的两个基建项目没做完,他就在市里购置了两套大商住。哪来的钱。处级干部工资并不很高。平安是会计,看不出那帐里帐外的道道嘛。

  我是来辞职的。平安格外冷静。

  辞职?那江青模样的脸有点意外。

  对。我现在去人事处取表,等下找你盖章。阿米尔懒得多说什么。

  刚进BX头三个月,试用工资只有一千,平安从同事的朋友那里分租了一个单间,房租杂费每个月六百多。她得省吃俭用。她琢磨着得找份兼差。

  南下北飘又没有亲戚依靠的毕业生们最开始大多如此生活过。有的还不如这种呢。平安说她某个师兄头半年里只有一件白衬衫,白天穿了晚上要洗,如果赶上下雨天,要用小风筒吹干。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3)
平安如愿找了份兼差。是那兼差主动找的她。某市直函授教育单位在郊县的学校缺老师,他们从人才中心挖到平安的简历,想把她招进去走正规编制。

  还是先代课吧,你们的建议我会考虑。平安压根儿不愿做教师,但她需要赚钱。

  平安接了两门课,排在周末两天,早六点出发,晚六七点回到家。一年的房租出来了。

  这一次,讲台下面曾经的局长处长们换成了科长小主任一类的。每每望着上课时那些比她大不少的脸,还有下课时那些比她苍老的背影,人生总有相似,她不免这样想。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你之前有考虑过可能要面对这些清苦吗。我问平安。

  更难的也想过。但是工作环境和人际关系是全新的,跟以前完全不同。整天要跟客户,要跟他们的资金、投资回报打交道。整天纠缠在那些纯市场化的东西,比如股价和汇率的涨跌,比如同行间对各种资源无休止也无耻的争来夺去。整天被上面算计和唠叨业绩。

  身边到处是有钱人。耳朵边都是钱钱钱的,或者钱的代名词。然后是钱的衍生物。比如黄,*,女色,变态狂都有。比如赌,从早到晚的麻将,从工作场所到私人场所二十四小时轮转。比如毒品,贪图刺激,或者为了抑制抑郁。你的职业令你根本没办法远离这些人这些事,必须要面对。

  这些人里面大部分是吃过苦的人,或多或少。可是一旦条件好转后,会分化成几种阵营。一是一面拼命享受,似乎要把从前吃过的苦全部补回来,一面为了获取更多而极具野心,钻营,甚至不择手段。一是不能容忍一无所有,认为自己的东西太来之不易了,很怕被打回原形,对什么都小心翼翼,更容易哭穷,并冠以低调的名。一是没什么野心和手腕,好的差的仍将就着活,同时鄙夷钻营和不择手段者,有的畸形到会仇视别个依靠正当途径获得的富。

  当然,还有在上面几种之间摇摆的。比如想享受,但不肯用自己的,总巴望着别人出财出力,而且认为那是应该的。比如很在乎钱财,但不善旁门左道,只好对人对己都吝啬。比如不择手段了半天,啥也没捞到,还标榜自己是被迫的、被拉下水的,或者贪够了吃够了,非要把自己往白里洗的。

  平安的话象条刺。

  你算哪种。我反问她。

  呵呵。人从来不是纯白或纯黑的。大部分人都在打那种摇摆似的组合拳。他们不是想要的更多。他们是什么都想要。

  至于我,只能说自己不那么物质。以前不物质,如今仍不物质。很多时候连物质的边缘都站不上去。求的少,动力也少。知道吗,有人现在还会拿那最初的清苦日子调侃还是讽刺我的,问我还吃方便面吗。我说会啊,加班晚了会,旅途中也会。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素颜,很少买化妆品买衣服,可以容忍一包面拆成两碗煮……

  等等。平安打断我。你也知道用‘很少’这个字眼,证明我还在买,这方面消费得少,其他方面比如旅行的花消却很多。这是个人喜好。别人爱抹爱穿也可以冠以个人喜好。到底是不是因虚荣而攀比并不难分辨。一包泡面拆成两份,如果在旅途中比如尼泊尔,人家就是那么卖的,我不够吃我加了白煮蛋和牛奶。划算不划算是一回事,会不会因划算与否刻意苦自己是另一回事。

  在海城的年轻岁月平安很无奈,有时候到了无以排解的地步。骨子里原本安静的东西少了许多,所谓斗志成了垃圾,脾气变得很差。

  白天一睁眼便纠缠在客户和钱上面,互相没完没了的唠叨,甚至看着那些比黑暗更黑,比肮脏更脏的交易滋生、泛滥。而一到晚上就与朋友同事泡在饭馆酒吧里,吃吃喝喝,吹牛打屁发牢骚,或粉饰或陶醉或诅咒歌舞笙平。

  海城比Z城如何呢。有个声音无数次在平安耳边嘶声尖叫。

  很多时候,跟那些人喝酒或打牌到三更半夜后,她常常选择一个人步行回去。凌晨三点的街头格外冷清,没有恐惧,只余空荡。有时候,一起熬夜厮混的人中会有人顺便兜她回去,但她不着急上楼,而是在楼下马路牙子上独自坐很久,直到五点东边泛出鱼肚。

  非要这样过下去吗。这是自己的目标吗。如果要,多久才是尽头,就算可以依靠这种方式获得想要的钱财,过上想要的品质生活。如果不要,那么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哪怕到最后一无所有,不得而终。

  那纠结跟随黑夜蔓延,越发浓烈。

  这种纠结让她游离于主流队伍之外,连非主流都不靠边。她可以跟那些人一起工作,一起吃喝玩乐,但在精神思想上完全是孤立的。一边浸染其中,一边找寻出路。她给自己挖下了巨大的坑,而且已经跳进去了。她也意识到被埋完全是咎由自取。

  其实,十年后再看十年前的东西,谁不是在给自己挖坑,跳进跳出的呢。穿得华丽,或者光着身子。人们都是一样的。

  如果不能也不愿沉浸其中,那么尝试远离如何。这是平安到达海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便给自己的结论。

  她拖延了三年。那三年,她仍一直在挣扎,是不是该远离,该如何远离。

  三年?

  放弃当初认定一个城的誓约,的确没那么容易。

  象你这样的女子不可能不从容果断。我还是有点费解。

  呵呵。我也没想通会那么久。要点酒吧。平安突然提议。从西藏回来后她一直拒绝碰那东西。

  两杯酒落肚,平安捋起长发说,我爱上一个男人,起初没以为那是爱,没当回事儿,想不到越往后会陷得越深。爱情,很容易削弱人的意志和控制力。

  这话让我觉得平安好象是个男人,对方是个女人似的。而且,越往后这感觉越趋确切。

  如今,不光情感,生活里两性错位的现象愈加突出了。

(十三)遇对:左巴与佛陀(4)
听说又来新人了,还是个女孩儿。那个叫冬柟的男人这样问。

  如同苏冠兰曾经那样问过,“请问你这里有人吗”。所有故事都是这般开始,然后沉入镜花水月,然后古老成渣滓。

  那天BX刚过午餐时间,冬柟站在平安对面两米远的地方,两个指间夹着烟。

  那天平安扎着马尾,穿着长及脚面的素花棉裙和运动球鞋,十足女学生的样子。对方那种打量的眼神还有笑容,让她有点不习惯。其实,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那样。

  离开海城的这些年,有时候她几乎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子了,却忘不掉那眼神。那是一道不灭的光。那光会刺痛她的眼,会让某种情绪泛滥。

  平安说到这里,眼里全是悲壮。到后来,她捂住胸口,脸色煞白,那悲壮流不下来。

  我上去试图搂住她的头,被她推开。我看着她不停抽搐,就是哭不出。我忍不住放声大哭。而她还是哭不出来。

  根本没办法继续下去。说人生若只如初相见不如不见,是有点道理的。有些爱,如果爱得不适合,比死还难受。她的疼痛应该到了极点。

  平安始终没有亲口讲述她与冬柟的故事,她交给我了八本厚厚的日记和一支小U。

  你自己看吧。她很平静,平静到跟那日的疼痛简直判若两人。

  我花了两周看里面的文字,仔仔细细的看,一遍又一遍。

  交易,黑幕,秀,口舌,出卖,……挣扎,挣脱。鲜艳的花朵常常散出糜烂,腐臭,……,当然也不乏温暖宁静的草根。那不止是一个年轻女子的三五年。那是海城一堆人的记录。所谓一堆人的记录,就是对经历过那个时代、类似城市的每个年轻人有着惊人的相似。

  我再回头翻看平安发表过的文字,个个皆有原型。为什么她的题材和文字倾于凛冽。如果生活本身给年轻而正直的心灵就是这种烙印,还能怎样。

  至于冬柟,有三分之一文字是关于他的。

  从工作上第一次吵架,到针锋相对,到冷战,他们互相不待见。那是个终日泡在酒精和麻将里,终日和这样那样的人们谈论谁谁的发家史,讲究着谁谁的*帐,时不时跟着他那帮哥们寻花问柳的男人。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类人,出处,价值观完全不一样。这样的青年男女根本没理由也不可能走到一起。平安早前的日记确切这样写着。

  但是不出一年的时间,文字慢慢发生了变化。比如公司聚餐平安第一次被灌醉,是冬柟单独把她背回去的。他后来背过她好多次。比如他们和另外两个同事结伴出游,其间还夹着两人有点亲密的合影。比如新年舞会,她手把手教他跳过舞。

  这是办公室里吵出来的情愫吗。我边看边想。

  “是我们太年轻,还是我太年轻?我想,还是我太年轻。”有一日平安在日记里这样自问自答。

  有那么一晚,在公司聚餐后,冬柟开车送完所有同事后,平安没有下车,她说,冬柟,你送我去九如坊吧。

  冬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是已经踩了油门。

  九如坊,那是海城立在海边的一座有三百年历史的牌坊。何为九如。如山。如阜。如陵。如岗。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如川之方至。如松柏之荫。如南山之寿。

  平安想在那坊下问那男人一些真话。她想那男人一定会说真话。实际上,那男人也的确讲了实话。

  凌晨两点。冬日的海滨,夜凉如潮。

  你喜欢过我吗。那天平安喝过酒,但是非常清醒,她觉得冬柟也足够清醒。

  那男人叹了一口气。异常沉重。没错,是喜欢。

  他盯着车前方,手死死握着方向盘。他有点紧张。这紧张是骨子里的。别看他平时很张扬,很放得开,很凶巴巴。平安还是了解他的。

  可是你的思想和性格……那男人轻轻晃了下头。

  我知道,不入流嘛,因为正直,敏感和有思想反而成了缺点。平安苦笑。

  那为什么不尝试调整下。

  调整?卷入那个洞吗。

  沉默。那男人应该懂她说的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出走了,你怎么想。平安握住那方向盘上的手。

  沉默。平安又问了一遍。

  出走?去哪儿?冬柟翻着眼皮。他总是爱这么翻着眼皮。平安知道这是他内心复杂的表征。

  随便哪儿都好,比如流浪。呵呵。平安突然笑得很轻松。

  为什么。他也笑了。

  如果说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呢。

  一部分是多少。

  也许三分之一。

  那剩余三分之二呢。

  那男人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她全部吗。平安大笑。你不能总这样下去吧。她问他。

  是啊,搞点自己的小生意,怎么样。他看着她。

  好好生活吧,做点积极的事情。他手太大,她手太小。那是罩不住的温暖。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谈论两个人的事情,内容并不多。结论对平安不言而明,去留随你,想走就走吧。

  那以后,二人再没有过谈论。照面无可回避,因为是同一家单位。但他们什么都不说,招呼也不打,有时连眼神都省了。

  别人以为他们冤仇深重。不知道那是默契。有一种默契,近乎冷战,或者当如沉默似金。

  你对他有爱吗。平安反复质疑自己。

  应该有。平安品得出那份温暖。那不是假的,不是秀出来的。那不似坏透筋骨的人。

  那么,是他不爱你,不能接受你吗。还是他怕他的圈子和周围的目光接受不了你。你们有距离。那距离不是两个人的距离,是你跟他身边一群人的距离。显然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沟壑,而是一个女人与一股强大社会势力的沟壑。就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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