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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看来,那只烤瓷茶缸子,对她来说可能一文不值。那是俺修安灌河是被民工评上劳动模范时,上级发给俺的纪念品……后来那枚劳模奖章被上级收回了,而那只写有‘阜阳市治淮劳动模范纪念品’的烤瓷茶缸子让俺留着……你不能理解吧,现在的年青人更不能理。那就是俺的荣誉,是无价之宝,比金钱更重要的。”
马金豆听之后,“腾”的一下把身体直了起来,说道:
“我怎么不能理解呢,我多大了呀!快十五岁的人了。我到镇里就给他打电话,问问这件事,如果有就叫他寄回来,你心放好了……娄庆华这个熊女人真的孬货!”
“不值钱的东西,你随便问一下,如果没有那就算了。”
“行,我今天就问问他。噢!对了!劳模妈妈,我昨天给你带来的中药你吃了吗?”
“不用吃什么中药了,知道小草在上海,俺什么病也全好了,乖孩子你放心吧。”
这时,金根姬已经离开了那堵墙头,想要回家,走时她对他说:
“如果你有机会再通电话,就告诉小草爹妈,俺不要什么补偿,俺已经成为五保户了,俺呀!就希望他们两口子能过得幸福就行……俺需要的什么小草都给俺了,”
“行,我上午就打电话说。”
金根姬从身上取出一块小手帕并把它展开,那上面印有一副画,是一颗绿的小草,还写着“小草”也是绿色的草书。她仿佛看见一情景,教人幸福的情景:
“这是小草去年夏天放暑假时,从城里给俺买的,一块小手帕那就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唉!俺留着它,珍藏起来,什么时候俺想起小草,俺就看看这块小手帕……满足了。”
没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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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九章、一封家书(一)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一向爱笑的孙红梅带来一份文件,那是由村头小卖部里代收,然后由她给金根姬捎回的一封信函。信是从上海市复旦大学寄来的,寄到安微省蒙城县安灌镇高陆村沙坡庄金根姬收。
“劳模嫂子向你报告一个喜讯,你的孙女从上海来信了!”孙红梅笑着说道。“老队长正在忙,要我进快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知道我知道,小草会把信寄过来的,”她一边肯定地说,没有掩饰幸福地微笑:“小草一定是把一切安排好……开课了。接下来就开始想起来奶奶喽!”
“你小孙女真争气,这也是你老人家有福呀!”孙红梅说。“我接过这封信,我也感到很幸福!”
“幸福幸福!咱们有福同享嘛!”
应当说,孙红梅是一位眼明手快的妇女。接下来,她右手捏着那封信,突然脱口说出:
“你看,寄信人相当写清楚祥细地址,而这里只写上海市复旦大学……你不好联系,这是不是有点这正规?”
这封信已经让金根姬陶醉了。她想到的是,小草一定是冲破重重困难,百折不挠地把信寄出来,自己更没有理由在去想入非非,胡思乱想。
“拆开看看是什么内容,好让咱们也分享一下吧。”孙红梅又接着说道。
“噢……这可是私人信件,不许随便打开的,等下次来信,上面写有金根姬和孙红梅(同收),俺一定当着你的面打开。”
“那好,你还是拿回家欣赏吧!”由于自己的冒失被她点破,孙红梅脸红耳赤:“希望小草能已经给你带来好消息。”
她把寄来的信,揣在衣袋里,带回家中,并没有立刻把这封信打开,而是把它恭恭敬敬地放在堂屋的桌面上,在**像下方的一角。她知道,越是激动的时刻,越好保持冷静和谨慎。虽然几个月没有见到小草本人,但她看到了小草的手迹,仿佛就象是看到了小草的面容。她赶忙闭上眼睛,害怕这奇妙的幻象突然消失。
“我知道小草,你是想和奶奶说一些心里话,就是没有时间……唉,我的乖孙子哟,可把奶奶想死了……你没有改变,还是咱沙坡庄的姑娘,还是我多年养育的孙女。”她一边擦把脸洗洗手,一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其实,金根姬的心里象猛虎一样辗转不安,等待着自己指定的那一时刻。她曾想用力把它撕开,但她还是拿起一根小针慢慢的挑开信封。激动啊!多么地激动,她哆哆嗦嗦地打开信纸,……几十年终于等到一天,那是亲人寄来一封家书,那不是朝鲜的亲人,而是上海的亲人。
小草用了三页信纸,为了让奶奶能看清楚,字迹比平时大一些,由此来看小草是何等的用心——就是再小的字体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随后,她取出平时看书用的老光眼镜。她戴上老光镜,走近阳光下面,重新打开信纸,看到上面写道:
亲爱的奶奶:我想你了。
我也知道你看到信时,也是彼此一样的心情,这也并不奇怪。
黑格尔说过:“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这几乎成了我安抚自己、平复创伤的名言。我现在是一名大学生,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是一个合理的人,就像所有的人都是追求合理的东西一样。我要发展,也要成名,要读博士,也出国当一名著名的科学家。但我不会说假话…想到这些时,我内心是痛苦。我们有半年多没有见面了,也许奶奶会觉得我忘恩负义,但一想起黑格尔的话,内心又平静了。
记得咱们家门前有一与块石板,您常常教我认认真真地读书,一笔一划地写字……有一次在梦中,我突然哭了喊起:爸爸、妈妈。是你把我搂在怀中,一字一句地安慰我说,爸爸妈妈在遥远的地方工作,你好好读书,长大了考上大学,就能见到妈妈和爸爸。奶奶你知道吗?就这么一句短短的话,在我内心产生无限的动力。现在我上大学了,终于见到了亲爱的妈妈和亲爱的爸爸了。我是父母心中的宝贝,我们一家三口多么得幸福。
我外公是珠宝鉴定专家,姥姥是澳门人大资本家出身;妈妈是九州造船厂副厂长,爸爸已经是宣传科科长。可以说,我身上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并非凡夫俗子,平庸之辈。妈妈过说过,要在学业成上取得绩,只有屏弃杂念,忘掉人世间的事事非非,努力学习,才能成为居里夫人那样世界著名的伟大的科学家。
奶奶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的,更想让我早日出人头地。妈妈说:“您在少年时代做日本人的慰安妇,从朝鲜国家押运到中国,做日本人的姓奴隶。”你有过这段历史,你的一生是痛苦的,但你从没有向我提起过,我现在感觉到那时的想法,是不想让你的孙女受到伤害。一位未来的科学家和一位做慰安妇的奶奶相依为命,在贫穷的农村共同生活十多年,这将会给我的成长道路带来如此巨大的心理阴影。亲爱奶奶,您想到这些了吗?如果您老人家考虑我的前途就一定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我入学之前就已经更改姓名,不是叫金似,而是叫丁佳一,意思是在学业上做要做的最好永远争第一名——这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我忘不了奶奶慈祥的面容,亲切的话语,发自内心的那份爱。晚辈若做事不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请您老人家多多包涵。因为“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
奶奶的小孙女丁佳一,永远忘不了您!
丁佳一
1993年11月3日
这封信她一连看了三遍,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子。
她的身体倚在门框旁,几乎晕了过去,陷入了最残酷的惨境中,心里便感到一种隐隐的**的痛楚,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只是在炯炯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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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天寒地冻(一)
连绵的冬雨使天空更加的阴沉,寒冷侵蚀着身体。而那场雨水持续下了两天之后,天气依然是很冷。村子里也变得很静很静,只是偶尔可以听到狗的叫声,还有树叶从树上哗啦啦地掉落;村子里所有的一切几乎都改变形象和色彩,没有什么色彩,就连村头那条细长细长的小河,也变得干涸了……
每到深夜,金根姬总是坐卧不安。想到了抗日战争时期,她们十几个姐妹们被告日军从朝鲜关押的军舰那狭窄的暗舱里,漂洋过海来到中国;此刻,当听到小河那哗哗声流水声时,就想到了她们在日军的炮楼上,在旷野的废墟中,在隐隐的,阴冷的空间里,似乎回荡着慰安妇们屈辱的叫喊。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岁月里,这位饱经折磨的老人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污名,屈辱地活着。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命运会让她“慰安妇”紧紧连在一起。但是,她可以肩起“慰安妇”的黑锅,可以被人指指点点的,可以被人们直接称呼她为“日本婊子”——因为那曾经是自己的身份,那是她身体上和心理上都留下了永远抹不去的伤疤。
然而,自己养育的孙女小草在信中提到“日本人的慰安妇”和“日本人的姓奴隶”时,深深地刺痛了她,可她并没有哭。各种心事,难堪的,使人痛苦的,一件件回到她的头脑里了。但那必竟是自己的孙女,可能是一时的糊涂。那封信由如从天空中飘洒而落的雪花,落在自己地手心中,凉凉的,一下子不适应。如果,让雪花儿静静地躺在掌心,看着雪花儿慢慢的融化成水,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只可惜草儿仍躺在父母的怀抱中。也许,这纯洁的草儿永远见不到春天了。
金根姬静静地躺在床上,没有入睡,她知道永也无法入睡。房子的后面有过往的脚步声:那么沉重,那么迟疑,那么拖沓而又疲惫;当踯躅不前时令人感到恐惧。从他们的对话可以听到那是一对男女。两人正悄悄的谈论到自己的事情。金根姬第一次听到沙坡庄的村民带着感情讲到自己。那男的吞吞吐吐地说:
“没有她,这样劳模妈妈少操一份心,劳模妈妈是个文化人,会哭泣的。”
“你是没有体会到,”女的说道。“什么是心疼,掉去心爱的孩子那才叫心疼”
接下来,她又一次听到两人的对话,确很难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那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往远处推。
“记住,以后咱们见到劳模妈妈,不要再提小草的事情,省得她伤心。”
“嗯!”
随后,又出现一阵急促脚步声,渐渐地从她的房后消失了。
此刻,她紧紧的闭上眼睛,幻想着抱一抱草儿,那是自己的小孙女。她那长的象俨如自己少年时代,但是永远抱不着的了。眼下她仿佛看见那一情景,教人眼前一亮的情景:小草就在面前,她满怀喜悦,正要抱着小草的时候,而她退到千里之外,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现在一切就这样完了,她想。现在象这样她没有机会来了结一切了。一切就这样,那就象是喝上一盅小酒,在清醒中醉过,又在醉过的醒来。她一直觉得心在疼,随着疼痛的消失,恐惧也消失了。她现在感到的只是一种强烈的疲劳和愤怒:仍是孤独一人,这就是一个慰安妇的结局。至于这样的结局现已经降落自己身上,她倒并不感到多大奇怪。
“劳模嫂子咱们也不要太难过,这个**丫头子变了心,就象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再难过也没有的什么用,”全大玉遇到她说道。“唉!什么也说了,当年她的父母下放在沙坡生产队知青点,是高陆大队的党员干部和贫下中农没有教育好这两个孩子。”
“大玉妹子,俺不怪她,也不怪她的父母,真的。一个女孩子早晚都是人家的人,俺能想得开……你想看看,草儿俺也能去看看她,就在上海市复旦大学……可俺不是指这个。”她轻轻地说,确无法掩饰难以言状的痛苦。
“劳模嫂子,你在说什么?你昏了头啦。”
“没有,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俺已经没有头可以昏了。”
她力图切实评价自己的未来。她已经按自己的习惯单独了许多年。这些习惯对于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是很难改变的。
“你别喝酒啦,”全大玉说。“老嫂子振作起来吧,你看看,你这一阵子瘦多很,咱求求你别喝酒啦,什么事情都要向好处去想。”
“大妹子俺不是指这个,俺是想俺自己的事情……小草回家了,她找到自己的父母,得到了幸福……俺还在中国,快半辈子的人了,也没有回到朝鲜,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弟弟妹妹是否活着……俺无法回到朝鲜看一眼,俺们的命好苦啊!大妹子。”
全大玉鼻子难看地抽动着,用拳头挘ソ廾伊鞯睦崴肟抻植荒芸蓿约河治薹ㄗ柚购玫乃枷缰椤�
“劳模嫂子不说这些了,不说了,你说这些咱也心酸,大妹子会天天来看你的……我走了。”她颤抖地说道。
即使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副好心肠,寒冷的冬天也会不期而遇。它依然会来临,不会因谁的不喜欢而消失,亦不会因谁多喜欢而长留。但沙坡庄因宁静而显得漫长,不愿其烦的给人们带来一天一天的休闲。村子里有一家香油作坊,刚刚开业不久,那芝麻的浓香味也在此时,弥漫在安详而安静的村落。她走到香油作坊门前时,大塞子女人见到金根姬迎面走过来,吃惊地说道:
“劳模妈妈你去那里?……大塞子!去搬一个板櫈过来,让老模妈妈进屋里烤烤火。”
大塞子头顶一条白毛巾,手持一把炒芝麻用的铁铲从厨房里出来,他已经搞的鼻脸一塌,一副狼狈样。但见到金根姬过来,仍是非常得热情,他说:
“老模妈妈,先进屋坐吧,我正在炒芝麻咧,来!屋里热乎着呐,我这就去搬一条板凳……咱娘俩好啦啦寡。”
“不必了,你们两口子先忙着,我到庄西头高台上去,那里有几个老人,去说说,晒晒太阳。”
其实,这两口子挺敬佩金根姬老人的为人,都记得她的好处。知道她生活的有阅历有头脑,那些东西是用金钱卖不到的。在人世间的冷暧寒凉,她总是能挺过来。这位真正饱经沧桑的老人,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她走起步来腰干仍是直直的。因为悟透了生活的精髓,促使自己超然而达观。这些,正是他们两口子所缺少的东西。在金根姬老人缓缓向高台走过,两口子依然站在门旁望着她远去,一步步在路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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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天寒地冻(二)
沙坡庄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妈妈总共有六七个。
两位老妈妈坐台上晒太阳。看来她们是经常在高台上面拉家常,不过今天是她们是先到——已经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一个怀里都抱着一根拐杖,话说的特别多,气喘吁吁,面部都充满着激情,你一句我一句,而且嘴角上挂着白沬子。
她们主要谈的是孝道问题,谈眼下子女对自己的孝顺。当她们谈到自家的女儿时,比较满意,地面上划的一道一道地印迹,非常地捋顺;谈到自家的儿媳妇时,情况就有变化了,小拐杖把地面上戳下一个坑一个坑,深浅不一。
这会儿,刘素英过来了。她没有坐到那堆豆秸堆上,而是在一个立起的石滚上坐着。可以说那个冰凉的石滚对她早就是情有独钟,而且是非她莫属,她满怀深情地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滢滢妈,来,你还是坐这边豆秸堆上,暖和,也可以晒晒太阳。”
“不了,草堆那这位置,还是留给劳模嫂子坐吧!”
“你看你哟!你们俩坐一起不是更暖和,坐在冰凉的石滚上……多受罪。”
一提到那个石滚,刘素英乐的合不拢嘴。
“莫名其妙,这个老黄脚是不是有点晕了。”两位老人不说话,便迅速地交换一下眼神,随后又直勾勾地望着她。
于是,刘素英脱口说道:
“你们不知道,这个凉石滚有作用,它不是一般的作用咧!主要是它能治好俺的病……俺不是迷信,不迷信了,自从得了这场大病俺就改了,俺已经相信科学……也不是什么大仙,俺是一个正常人。”
那两位老人仍感到莫名其妙,又迅速地交换一下眼神。接下来刘素英又说道:
“真的,俺现在还吃着中药呢,不然俺的病怎么能日日见好……谁骗你谁是小狗。”
“那块凉石滚能有什么作用呢……找罪受。”另外一个老妈妈说。
“你们不知道,我这一到了冬季,就便秘的厉害,几天都解不下大手,”说着她又开始乐的合不拢嘴,随后严肃起来,接着说道。“俺只要在这块凉石滚上,坐上一个时辰,回到家不能解下大手了。”
她那严肃的声调让两位老人吃了一惊,她们比较留心地瞧着她,注意到她的脸色的有没有奇异变化。因为便秘是她们的老毛病,只可惜就是找不到秘方。
他们正说着话,金根姬已经走到她们的面前了。为了使自己和在场的老人保持调和起见,有必要向她们传授医疗常识。她扭过头来对素英说道:
“你信科学当然是好了,咱们也要学科学,坐冰凉的石滚治不了病的,常坐凉石滚会拉肚子的,最好还是听医生的吧,按时吃药。”
“噢……对,”刘素英赶忙站起来说,“不能在坐了,俺刚下坐下浑身就出凉气。”
“来!咱姊妹俩坐这边,挤一挤比暖和些!”金根姬说。
村子里的四个老妈妈围在一起,仍有着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但她们故事的内容都是乱七八糟的。尽管她们都有类似的经历:曾在陌生的异乡,长达三十多年的流离,蓬草浮萍般的游子生活。今天能聚在一起那是一种缘分。她们对沙坡庄还是一定的感情,必竟在沙坡村生活了三十多年。
“劳模嫂子,你可知道前天晚上,咱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