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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同时坐到软床上,肩并着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身子挪开一点,但些时又遇到不知怎样说才好的困境。过了一会儿,金根姬又开口道:
“俺去过查湾村,第一次是抗日战争时期,当时俺是新四军战士,俺采草药到过那个村子,可那个村子已经不存在了。……后来就解放了,俺是郭刚集的农民,也到那里去找你,俺见到过你,那时你病得很厉害——噢!可现在好了。”
“对,我杀过日本人就逃了,我逃到凤阳那一带,解放后才回到家乡。”他刚一说这,就硬噎起来,表情痛苦万分。“我脑子变成一根了,为全村的老少爷们守墓,永远不离开查湾村——全村的人是为我而死的。……可是,可是我见过你几次,知道你的名字叫金根姬,你去看我,给送吃的送穿的,妹妹!是你救了我,真的!……其它的一切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查大哥你不必自责,那是日本人杀害的,日本人杀害多少中国和朝鲜人谁能说和清楚呢?现在咱什么也不说了,日本人被打倒了,全国解放了,咱穷苦人也翻了身,只要好好的劳动那就会吃不愁,穿不愁。”
金根姬看到查士荣流泪了,但没有哭出声来,她把手里的毛巾递给了他。这时候,他突然激动地说道:
“感谢**,感谢供产党,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要决坚无产阶级专政,永远跟着**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查大哥呀!,咱们两个人幸福呀!没有**和人民政府俺活不到今天,这把骨头早就找不到了……咱们可要好好劳动,听党的话,听政府的话。”
她的话语中带有中年的妇女所特有的深稳,瞅着他的时候总是一双和善的眼睛。可以看得出来,她对眼下的生活十分满足,是一位内心闲适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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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瓜棚幽会(四)
“是的,你说的很正确。”对她的沉稳,他慢条斯理地回答。
金根姬满意地微笑了一下。是的,咱们是不是该谈一下,现在和将来了?
“我要感谢的人,说也说不完……”说到这查士荣紧紧抿着嘴角,身体僵直,手足无措地呆坐在那里,他开始激动了,“我知道自己有病……从那时起我已经彻底疯了,别人都叫我查疯子,不敢靠近我……而我一直是记得你的模样——我见到过你。是的,我见到过你,你不嫌弃我,敢靠近我,关照我,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唉,天天都在想你呀!我是怎么样见到你的呢?……那是一个大雪天,天很冷,我到郭刚集街上找过你住处……我知道,那时候你是一个寡妇,你就是金根姬,可我不敢叩开你的房门。”
听到这,金根姬赶紧低下头,不知因喉咙处的不适,还是因见到查士荣,令她想起心酸的往事。微微蹙起眉下,那双清澈的眸子突如决了堤的坝——眼泪长流,但她没有哭出声来。
心口处的哽咽,竟让她吐不出只言片语。
她的身体在颤动,可以看出来一种隐隐的**的痛楚,内心深入总想见到恩人,向他说一声谢谢,而恩人在确近在咫尺。
最后,她还是开口说道:
“是的、是的。查大哥呀,抗战时期是你救了俺的命,在蚌埠慰安所里要不是你把俺救出来,俺就会死掉的,俺一直活到现在。……在郭刚集你来找俺,那已经是半夜了,雪呀!下得有尺把厚,你还想着俺,给俺挑去两捆干柴,那真如雪中送炭呀!……”
“你是一个寡妇,我是一单身汉,咱们不能说话的,那是深更半夜的时间,何况我的病一直没有好,而且……而又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查疯子。那这影响不好,怕别人笑话。”查士荣向她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
“你是个好人,你可是俺在中国遇见的第一个大贵人呀,我今后就是当牛做马,也忘不了你的恩情。”金根姬哭的更痛了
“那就是一种缘分,咱们俩个都穷命,穷到一块去了。噢……咱不哭,咱不哭了,能见面说说话就好,噢……不哭了。你看看,哥是个健康的一个人——好好的,不是什么查疯子。……哥不哭,你也不哭。”他象大哥哥一样在哄着一个小妹妹。
“俺在别人面前没有哭过,不知怎么的,在你的面前,俺就想哭……让俺哭一会儿,哭出来痛快,哭出来就舒服些。”
“别哭了,现在解放了,望过的日子好了,咱们应当高兴才对呀!——你再哭—……我可要走了。”
“嗯……好!那就听查大哥的,不笑了。”她揉一揉眼睛,破泣而笑。
过去的事情太沉重了,一下子忘也忘不了,刻骨铭心。可两个人能相逢,应当是幸福的,也应当是喜悦的。但是两个人只是坐着,考虑了好久,确找不到调节心情的办法。
她想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想了解他的生活。今天见到了他本人,可以问他几个问题:“你和王朦朦过的幸福吗?几个小孩了?这次运动有没有被游乡批斗过?”金根姬转过脸,正想对他说这些时,而他确用冷冷的目光疑虑地望了望她。他仍在回忆之中,似乎只有在回忆中才认识她,不回忆两人就会变成陌生人。
金根姬把脸转过去,从棚里面伸出头来,习惯性的观察一下,西瓜地周围的情况——这是看瓜人的责任。
村子里有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冲了村头——未见人影,先闻吵闹的声音。小伙伴们手持各种特制的长短兵器在村头相互追逐,其中有两三个小男孩推着滚着铁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金根姬和查士荣突然紧张起来,怀疑这群小孩会向西瓜地走来。
“我要不要回避一下。”查士荣说。
“等一等……等一等再说来吧,是一群孩子。”
然而,孩子们转过走路的拐弯处,没有向西瓜地方向走,他们改变了方向,突然一下子,又消失在村前的树林中。
——小女孩们坐在树下的荫凉处叠纸机飞,男孩子们围在一起玩来摔炮,还有几个调皮的小孩在做捉迷藏的游戏。天真可爱的孩子们,完全溶入自己的世界里,陶醉在伙伴们的玩耍当中,也享受着夏日中的惬意和成长……
金根姬看着这些孩子们,她不知道这群小孩在干什么,但可能听到他们的欢笑。于是,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安灌河水向东流趟着,坝上传来时断时续的蝉鸣声,一阵微风吹来,透人的西瓜一个个原地不动,飘出可甜可浓的香味,散发在两县交界处。自然界的一切仍在交流着,仍是静悄悄地交流。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不会如此寂寞,在她正要坐下来的时候,在堤坝上又出现一个大人。这似乎是一场梦。或者是一场美梦,介于二者之间。
这个人是城县里过来的,是溜乡卖冰棒的。
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快骑到村头去的时候是下坡路,他便下车了,推着自行车走路。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火辣辣地阳光直射他的眼睛,剌击着他的神经。他歪着脖子,高声吆喝起来:
“买冰棒喽!是东风牌冰棒,有三种美丽的色道,是正公道的……”
金根姬听到喊声站起来,对查士荣说道:
“查大哥,你先坐一会,我去买两只东风牌冰棒去,咱们尝一尝,是蒙城县东风冰棒厂生产的,是好的。”
查士荣一把拉住她,不让她去,对她说:“还是免了吧,我不吃冰棒的,也已经吃过茶了,不喝,坐下咱们说说话,在这个地方,咱兄妹俩能见上一面,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说说话比什么都好……”
“好来,查大哥,俺听你的。”
她仿佛觉得就在一瞬之间十分了解他,仿佛觉得他就是自己家中的大哥,因为两个人之间不可能存相互客气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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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瓜棚幽会(五)
两个人在西瓜地里,在那唯一的看瓜棚里,真心地交谈时,像孩子一样的快活,在这偏僻的乡村里,在这偏僻的裸湖坡,这对男女能有那样的表现,那是一种新奇和神采:如果有村人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们了解这两个人,是怎么的悲欢离合,一定会就毫无拘束之感,就觉得这对男女,都在此时此地,施放着快乐与幸福。
过了一会儿,查士荣没有说起过去那些往事。
他不愿意往上面去想——这就是现实。他更不愿意怪罪什么人,而任何人没有剥夺人他的劳动权力,自己人过去是一个农民,而今还是一个农民,他感到踏实,感到满足。自己已经离开了家乡,在这孤孤单单的瓜棚里,见到了自己朝思幕想的妹妹,寡妇金根姬,还有那远处正在玩耍的孩子们。
……这是一次全新的经历,他的心灵得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体验过的地方。似乎仍在人间,自己并不空虚,生命一直在延,而且道有一点扬眉吐气,有一种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感觉。
而现在,金根姬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将怎么做了。她又坐下来,看了一眼查士荣又说道:
“你呀!是一个勇敢的人,农民的抗日英雄,可以说在怀远县闻名遐迩……我,我早就听说了。……不知道你一向过得可好,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哩。”她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决似地说道。“我想总有一天会见到你。……可是,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见到你……而且我还是这副模样,太失礼了。”
她说话的声音变的越来越小,向一位害羞的小学生站在教师面前。随后她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惭愧的表情。
“我,不是,抗战已经结束了,我不是什么抗日英雄……我是一个普普通通有农民。”他的说话声如洪钟。
查士荣说到这,就开始沉默起来,不由自主的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没有刮脸,胡子拉碴,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种浓浓的香油味……他的那张脸,相当尊严而且富有表情,依然保持着健康的全部姿势。在查士荣身上可以看出,也能想象的到,他是极不普通的人,而他的一举一动显然竭力掩盖这种态度——体现出千锤百炼的,具有人格特质的中国农民。
金根姬看他一眼,他想在这个时候,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人人都有不可思意的事情发生,而她猜不出来,查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她默默地望着他象是等待他说话。
“白二串你认识吧?”他突然说道。
“白二串?是那个白二串呀,我不敢认识,俺们生产队没有姓白的人呐。”
查士荣提到的人让她有些吃惊,紧皱眉头,开始在回忆中想来想去。
“1938年,在蚌埠慰安所的时候。”他提醒她说。
金根姬已经想了一会儿,摇一摇头。
“哦,时间长了,那是抗战时期的事情了,那1938年的夏天,你记得吧,在蚌埠市,一个黑夜在蚌埠慰安所墙外的一个池塘边,是收尸队的白二串把你救出蚌埠城区的,你也许忘记了。”
“啊!我记得,记得,一个黑黑瘦瘦的,有十五六岁的年龄,他是你的好兄弟,对吗?我就是不记得他的姓名。啊……他现在什么地方?”金根姬恍然大悟地说道。
“他在救出你的第二天,他就跑出城参军了——跑到国民党那边去。抗日战争胜利后,在国民党的抗日部队里当了连长。1949年他去了台湾省,又当上国民党炮兵旅旅长……他还活着呢……一直住在台湾。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县里面来人向我了解白二串以前的情况,我把和白二串的关系一五一十的告诉党组织。”
从查士荣那凝重的表情上看,一定是出了问题。而她在文革前也曾经受到过不公正待遇的,对此,她十分敏感,知道查大需要安慰。
“查大哥你向组织坦白是对的呀!心中无邪事,为怕半夜鬼叫门。”
“是的……可是出来出了问题。”
“噢!什么问题?”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来。
“我说一个人。你一定认识他,这个人也许你没有见过面,可他在郭刚集算是一个人物?”
查士荣并不是存心卖关子,调她的味口,但他突然不说了。
——是谁呢?公社副书记宋学友算不算一个,他要是不算是个人物,那刘开太与陶文彬也排不上呀,刘秃子与陈朦升这两个伙家,都不是人,只能算是无赖地痞。——再者说,这些人都见过面的,没有听说过什么人物。
“你,想不起来了吧。”查士荣说,脸上并带着笑意。
金根姬又一次,摇一摇头。
“说个地方,看你能不能想起来。……解放初郭刚集街中间有一坐关公庙,就在关公庙西边国民党的闫团长的住宅,过去当地的老百姓管闫团长叫闫麻子。——你知道这个人吗?”
“闫团长这个人俺是知道的……”提起闫团长时,她一阵心酸,接下来又说道。“不过,我到了郭刚集后,就没有人说闫团长就是闫麻子。”她反驳说。
至于,闫团长的四姨太王荣与自己的前夫马银砖,那一段风流史,她也不想再提了,提起来伤感情,特别是在查士荣这种男人前面。
“是的、是的,那是旧社会,没有人敢叫他闫麻子。在解放战争后期,他就属国民党起义人员。解放初,闫麻子原在城市工作,前些年和家属一起在郭刚集安家了——我说的这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吧!”
“嗯!俺是1946年春天到郭刚集安家的,在郭刚集属于外乡人。就知道有个叫闫团长的人和供产党打仗——当时他生死不明。……俺也不瞒你说,闫团长的四姨太白荣道是见过几次面,俺的丈夫就是被他给勾走的。”
无论怎样,这件看似不光彩的事情,还是让她说出来了,但不是细说,只是点到为止,话以说出口,她的内心好受好了。
“咱们不说那个,现在的婚姻法提倡婚姻自由……这我也是离,”他突然收住嘴,差一点把离过婚的男人说出来。
金根姬慢慢地转过头来,深情的望着他,至于金根姬想的啥,查士宋是能猜得出来的。
他突然转移话题,说道:
“嘿嘿……不巧的是,我的朋友白二串就在闫麻子手下当连长。……一次我们到公社开会,会场休息时,我和闫麻子交谈过,提起过白二串。记得当时,我脱口向他说出;解放前和白二串是患难之交,我们俩是最要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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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瓜棚幽会(六)
查士荣慢条斯理地讲述,不是过去的事情,仿佛他在尽力着回忆;这里所提到的一切,仿佛那样的新近,好象是昨刚刚发生的事情。但这些事情已经不稀奇了,不过是些气息——仅此而已。
他提到闫麻子这种人,确让金根姬感到很不安,脑子里立刻想到了陆三客,刘秃子,陈朦升这三个坏东西,她隐隐地感觉到,这种人在暗处和他们开玩笑,都想毁掉他们的名声——从解放前到解放后。
……心情混乱,她开始不知所措。
“闫麻子这个人,不错,敢说敢讲,是个爽快人。后来,是他,把我和白二串的关系向县政府举报了。”查士荣说道。
听到查士荣对闫麻子有如此评价,金根姬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作为他唯一的妹妹,理应把自己的想法,如实的告诉他,让他免遭小人陷害。她的嗓子感到一阵憋气,而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对他才好。
金根姬在发窘张望,而查士荣精神振奋,只见他举起一只手来,向她述说往事。于是,她开始扮演一位普通听众的角色。
“闫麻子不是党员,是统战人员,他提的是对的。我承认,没有向党交心,差上点犯错误。”
“是呀是呀!我真担心你,被批斗呢?”她感到一阵难过,把最担心的事情说出来了。
“嘿嘿……没有,不会被批斗的。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的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处。”
查士荣站起身子,用破草帽扇一扇身上的汗水,可以看了来,他对看下的处境,十分的满意。金根姬直一直腰,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充满了敬畏的感觉,一边仍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真正原因的羞愧。
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查士荣如此健谈,患病期间的查士荣无法与人交流,而今确见知已,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你放心,我不会被批斗的。……我是贫下中农,是无产阶级。你要记住一条:**和党中央是和人民同呼吸同命运的,是为人民服务的,保护人民的利益的。”
……金根姬也没有被批斗过,但被政府关押过。
看来金根姬是有话要说,她要谈政治问题,表达不同的看法,但害怕两人争斗起来。查士荣回过头来,用眼睛直直的望着金根姬,他的眼睛是温柔的。很自信,脸上的表情表示内心,既有斗志昂扬的感情,同时又有来自信仰的无上快乐。
可是,金根姬软了下来,她轻轻地转移话题,提起别人的事情,她说:
“唉!俺这……俺这安灌公社书记姜子运,解放前就认识,他是抗日干部,也是无产者,俺知道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