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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螭在心里默念,小笼,小笼。
原来这就是你被叫做小笼的原因吗?
吾日三省乎吾身。
笼,困兽之笼,困己之笼。
忽然,苏螭察觉到有人抓着自己的脚踝往外拉,尽管看不见,但她知道,一定是现实世界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妹妹,你钻在柜子里干什么?”是苏虬,他困顿迷茫的声音在苏螭身后空荡荡的黑暗中响起。
苏螭最后看了眼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黑狼,铁制的囚笼在它的牙齿下发出嘎嘎嘎的刺耳声响,它瞪大愤怒迷茫的一双血红狼眼,只知道拼命往外闯。
客厅里,刚刚转醒对一切不明所以的苏虬拉住了苏螭的脚踝,用力要把她往外拖,同一时间,感受到了外力威胁的小笼反射性也用力将苏螭往回拉。
两方作用之下,被扯疼了的苏螭开始挣扎,“你们……”
陷入梦境的小笼和半醉半醒的苏虬用的都是全力,苏螭感觉自己手脚就要分离,于是大喊道:“我要断了!”
酒醉的苏虬没听明白,倒是陷入自己梦境的小笼居然最先松开了手。
咚,苏螭被苏虬拔萝卜一般拔出黑洞洞的毛发丛,也拔出了小笼的某个梦境。
眨眨眼,再眨眨眼,苏螭跌坐在自家客厅里,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被黑色毛发覆盖,俨然已经变成像一颗巨大的,镶嵌在角落里的毛线团小笼。
什么也没弄清楚的苏虬扯开了苏螭后竟然自己手脚并用地往毛线团方向爬,“……这是什么……诶?”
“等等!”苏螭惊讶地发现地板上蔓延出来的毛发居然一点一点缩了回去,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异变的苏螭赶紧将苏虬拉回来。
那些黑色毛发很快消失不见,苏螭低下头,透过苏虬的肩膀,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场景。
柜子底下蜷缩着的已经不是小笼,而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狼妖。
“……这下真的引狼入室了……”苏螭瞪大眼。
狼妖抬起眼皮,血红双目与苏螭对上,它转转脖子,身体向外舒展。
嘎嘎嘎,电视机柜发出不堪承受的折裂声,摆在上头的老式电视机倾倒在地,咚,电火花噼噼啪啪炸响,房子里的电路大概出了问题,客厅的吊灯忽明忽暗地闪烁。
窗户外头,一道惊雷劈过。
轰。
第15章 白狐狸五
第十五章 白狐狸【五】
狼妖在客厅里彻底舒展开了身体,站直了身体的它比苏虬还要高大,它低头俯瞰苏螭,血红的双眼微微眯起,右前爪毫无预兆地朝前挥出,尖利的爪子抓向苏螭。
苏螭仰着头承受狼妖的压迫感,身体一动不能动。
危急关头,是苏虬一把捞过苏螭的腰,带着她滚倒在沙发下,躲过一劫。
苏螭晕头转向地躲到沙发角落,捂着撞疼了的脑袋朝外看。
狼妖在客厅里踱着步,它来回绕圈,脑袋不停撞上客厅的吊灯,最后,它被撞得不耐烦了,索性一把扯落吊灯。
客厅里彻底陷入黑暗。
苏虬吐着酒气问苏螭道:“现在怎么办?”
苏螭赶紧捂住他的嘴。
狼妖被他们的说话声吸引,转身怒气冲冲地朝沙发走来,可它没走出两步,脚下一个踉跄,竟然直接栽倒在地,撞翻玻璃桌,咕噜噜打起了呼噜。
“什么情况?”苏虬在昏暗中心有戚戚地往外看。
苏螭从沙发后跑出来,捡起散落在地的手电筒,朝狼妖照去。
客厅狼藉一片的地板上,哪里还有什么巨型狼妖,手电筒的亮光之下,只有一个清清楚楚正正常常的小笼四脚八叉地仰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
那是一个苏螭真正熟悉的小笼。
但是这种正常模样的小笼不过维持了短短几秒钟,她那一头已经恢复回白色的短发再次抽长生长开。
“……有完没完……”苏螭手脚并用地从小笼身边爬走,头疼地看向第二次如潮水般蔓延至她脚边的白色长发。
这一次的小笼没有再让自己长成黑色海带球,只是没有知觉地狂长着银白头发。
“……这是要变成莴苣姑娘了吗?”苏螭站起身,用脚尖挑起一缕银白如水的头发,想起第一次见到小笼这副模样,就是她用幻术将自己骗到楼顶,最后又救了自己的时候。
似乎,只有在使用幻术的时候,她的白发才会变的与寻常不一样。
“不好,她这个样子,该不会……”苏螭忽然意识到危险,正要去拉同样醉醺醺的苏虬,但是,客厅里的家具摆设已经开始移动、旋转、扭曲。
一转眼便都消失不见。
苏螭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气道:“下次谁再让你喝酒,我先杀了那个人!”
世界不过一晃眼,苏螭便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山间小溪旁,前头不远的溪水里,一个背影瘦削单薄的女人背对着自己踽踽独行。
那女人踩在脚踝深的冷水里,脊背像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整个人疲倦的随时都能被风吹倒。
“……”眼前女人光是背影已经让苏螭觉得熟悉,她不由自主朝前伸出手,脚下踏水前进,她张开口想要呼唤那个女人,“……妈妈?”
后头的河水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苏螭回头,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从自己身边快步跑过。
这孩子噼里啪啦踩在清澈的溪水里,溪水溅到苏螭身上,冰凉凉,就像小笼的白发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于是苏螭认出了那个孩子。
那是小笼,那个刚刚遇见自己父母的小女孩儿。
………
十岁的小笼跑过木头似的苏螭身边,往前一头扎进了闻声而转的女人怀里。
女人转身接住小笼的时候,苏螭一眼便被她隆起的肚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孕妇。
苏螭一刹那梗住了喉咙。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与当年辛辛苦苦怀着他们两兄妹的母亲隔溪而站。
二十多岁的母亲,和二十岁的自己,中间还有一个十岁的小笼。
哦,还有未出世的自己与哥哥。
苏螭的母亲在这时候还相当年轻,虽然风沙满面,倦容无遮,但这些都掩盖不住她的天生丽质。
父亲曾经说过,母亲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地球女人,而眼前即将为人母的母亲,神情疲乏不失坚毅,身姿瘦弱不乏柔韧,显然更加动人。
苏螭脑海里神经一跳,带着期盼回头朝小溪另一边望去。
果然,同样年轻了二十岁的父亲就站在溪水的另一边,他年轻刚毅的脸上五味杂陈,望着母亲的方向深情中夹杂着心疼和难过。
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父母,原来是这个模样,再想想他们如今不惑而知天命的样子——苏螭心生感慨。
苏螭想更清楚地看看小笼和母亲,她试着往前靠近一点,脚下刚动,被撩开的粼粼水波荡到小笼脚下,那个正缠着母亲说话的小女孩忽然朝苏螭看来,两道稚气的眉疑惑地皱在一起。
尽管明知小女孩看不见自己,苏螭还是被她眼中一晃而过的严厉吓了一跳。
正尴尬着,身下水波忽然急剧晃荡起来,苏螭脚下不稳,微微向后踉跄了两步,待她再次站稳,她已经离开了山谷小河,重新来到一片夜晚的寂深小树林里。
树林里凉风袭人,叶香弥漫,苏螭舒展了下身体,并不着急离开。
她开始好奇,在小笼的幻境里,她还会看到什么。
果不其然,苏螭不过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树林之外就传来年轻男人急切焦心的喊叫声,“小笼!我知道你在这!出来!”
苏螭回过头,与迎面而来的父亲咫尺相望不相看。
在小笼制造的世界里,苏螭只是一个透明的看客。
“你怎么找到我的?你是除我父母之外,第一个识破我幻术的人。”从月色照不到的暗影里走出一个娇小稚嫩的女孩子,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个婴儿,相比苏螭年轻父亲的紧张焦灼,小女孩面上的惬意简直轻松得像是正在进行一场游戏。
父亲说道:“我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我只当你过去的几个小时是在和我玩游戏,抓迷藏,现在,你可以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了。”
苏螭看见父亲冷着脸朝小女孩走去,心知他必定是生气了。
也是,小笼不知轻重恶作剧的时候,连苏螭自己也会生气。
小笼抱着女婴——那个刚刚出生一天就被掳走的苏螭——往前彻底走出暗影。
苏螭注意到小笼伸出袖外的两只胳膊不仅红肿僵硬,稚嫩白皙的皮肤上更是布满可怕的擦伤。
父亲也注意到了她的伤,“你受伤了。”
“妹妹也受伤了。”小笼有些自责地将女婴递还给父亲,“虽然我已经很小心了,可是她还是受伤了。”
女婴的额头上果然有一条血痕。
苏螭立即撩开自己的刘海,用手指在额头上摸了摸。
那里确实有一道不细看几乎看不出的疤痕。
父亲小心翼翼地将脸贴上女婴温热肮脏的小脸,亲昵地蹭了蹭,“谢谢你救了她。”他说:“谢谢你把她还给我。”
“……我其实不想还的。”小笼皱起好看的鼻子,认真说道:“我想把妹妹带走的。”
苏螭挑眉,好奇地看向小笼。
“我知道。”父亲说道。
小笼为难地摊手,小小年纪却把成年人的自嘲学得游刃有余,“技不如人,我只能认输。”她的神情有些黯然,又有些豁达,“其实我看到阿姨生弟弟妹妹的模样了……”
苏螭等着她往下说。
小笼说道:“看到阿姨那个模样,我突然想到我妈妈了……妈妈生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和阿姨一样辛苦?爸爸是不是也和叔叔你一样担心。”
“……你是不是想你爸爸妈妈了?”父亲问道。
小笼点点头,“嗯,我想回家了。”
父亲说道:“……你终于想回家了。”
小笼嘿嘿笑道:“叔叔,等我长大,我会再来看妹妹的。”
父亲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心肝宝贝,脸上不自觉柔情万种道:“嗯,她的命是你救的,我会告诉她,让她等你来找她。”
晚风穿透树林吹起苏螭的刘海,轻抚她额上浅淡的疤痕。
小笼淡淡点头道:“那就行啦。”
………
苏螭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城市中的家。
小笼仰躺在地板上,双目紧闭,白色的长发厚厚地铺满整个客厅,并继续向卧室延伸。
苏螭踩着软绵绵的头发,走到小笼身边。
苏虬虽然醉,但意识还算清醒,他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苏螭没有回答苏虬的问题,她蹲在小笼身旁,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坐起来,“小笼,醒醒。”
小笼身体一歪,倒进苏螭怀里。
苏螭伸手就要将她扶正,怀里的长发少女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头白毛尖嘴小狐狸。
苏螭抱起这只小狐狸,小狐狸在她怀里舒舒服服打了个酒嗝,憨然而睡。
苏虬摁着脑袋,勉强坐到苏螭身边,低头盯紧了她怀里的白毛狐狸,问道:“她到底是狼妖还是狐妖?”
苏螭深思道:“他父亲是狐妖,母亲是半狼妖,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九尾狐狸……九尾狐狸……”苏虬头疼道:“还是九尾狐狸的模样可爱些。”
苏螭点点头。
苏虬自言自语道:“如果在短时间内大量饮酒,初始阶段,酒精会像轻度镇静剂使人兴奋,但是这个阶段不会维持很久,接下来,大部分人会变得安静、忧郁、恍惚、直到不省人事……”
“苏虬,”苏螭打断他的絮语,说道:“我刚才在她的幻境里,看到了过去。”
“过去?”苏虬纳闷道:“什么过去?”
“……过去,”苏螭摇摇头,轻声道:“……就是过去。”
“是吗?”苏虬坐到一旁,用手指揉了揉小狐狸的脸,笑道:“过去对你而言,不是都没什么意义吗?你连人家来找你的理由都可以当做马后炮。”
“你偷听我们说话。”苏螭说道。
“呵呵呵。”苏虬傻笑。
苏螭抱着小狐狸,木愣愣地坐在地板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虬侧身搂住自己的妹妹,安慰道:“妹妹,你不要担心。”
苏螭看向苏虬,“我担心什么了?”
“你不是在担心小笼吗?”苏虬反问。
苏螭沉默不语。
“虽然咱们的身份是秘密,但是这些年我们一家四口不是都隐藏得挺好的吗?日子稳稳当当,没什么能真正伤害我们。”苏虬笑道:“你也看到了过去,小笼曾经救过我们一家,或许,这一次她重新出现在我们身边根本没有其他理由,只是因为这个样子的她恰好需要我们。”
苏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该报恩吗?”
“哈哈哈……”苏虬宽厚的手掌盖上苏螭的脑袋,将她温柔地压向自己的肩膀,“总之不管发生什么,有哥哥在,你和她都不会有事的,所以,放心吧,嗯?”
在苏虬的催促下,苏螭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
………
放心吗?
怎么可能?
第16章 梦想家一
第十六章梦想家【一】
晚上,苏螭冒雨急匆匆推开超市大门的时候,店长正踮起脚尖往货柜上补充饮料,见到苏螭,他惊讶问道:“你怎么来了?今晚不是小笼值班吗?”
“她今天有事来不了。”苏螭用纸巾擦干被雨飘湿的脸,淡淡说道:“接下来几天,她可能都来不了。”
“她怎么了吗?”店长推着装满饮料的小推车来到店门口。
“她生病了。”苏螭搪塞道。
“哦,她的身体也不好吗?”店长关心道:“你们俩身体都不好,平时更要互相照顾啦,因为你们是朋友嘛。”
“嗯。”苏螭漫不经心地点头,转身将*的雨伞挂上门口的伞架。
店长□□似的一张脸忽然近距离凑到苏螭眼前,满面惊奇道:“小苏,你没事吧?”
“什么?”苏螭疑问道。
“你居然没有反驳我的话。”店长惊得两只眼睛都要凸出来,“我以前说谁是你的朋友,你一定会矢口否认的!哪里还会承认!”
苏螭一时怔忪。
店长很是激动地抹抹眼角,感慨道:“……我太欣慰了,小苏你终于不再是孤家寡人了,总觉得,未来的每一天都会阳光灿烂风调雨顺呢。”
苏螭没有回应,默默往仓库方向走去。
独自感怀着的店长忽然注意到苏螭的雨伞,纳闷道:“你换伞了?颜色这么亮,不是你的风格诶。”
苏螭回头看向伞架上的新伞,叹气道:“……那是小笼的。”
“哦哦!”店长理解地点点头,“你们已经是朋友了嘛。”
这一场雨竟然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到了深夜,苏螭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超市,神情凝重,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她都想了些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她与普通人无异的双眼里,又将目睹到什么样的未来。
………
喝醉酒的小笼又是变成狼妖又是施展幻术将苏螭拖入幻境,生而为妖的精力受到损耗,短时间内居然不能再变回人形,只能以小狐狸的模样暂时居住在苏螭家中。
苏螭对此不置可否,每日照旧两点一线三餐固定,只当一切都和过去一样。
但是即使变回狐狸模样,小笼显然也不能安分守己。
白天苏螭下班回家休息的时候,小狐狸便在家里围着苏螭上窜下跳,苏螭烦它了就将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看书上网,小狐狸没奈何,便窝在苏虬身边,将自己团成一个糯米糍粑,呼呼睡觉养精蓄锐。
苏虬大部分时候也喜欢保持黑色大狼狗的形态,小狐狸去烦苏螭的时候,它吐着舌头看热闹,小狐狸被赶出来的时候,它又主动贡献出温暖柔软的肚皮,充当小狐狸的临时寝窝。
小狐狸拿头拱大狼狗的肚皮时,会笑着说苏虬你好像我爸爸呀。
大狼狗听到这话就甩着尾巴拍小狐狸脑袋,但是每回拍着拍着,那毛茸茸的尾巴就成了被毯,温暖轻巧地盖在小狐狸身上,一动不动。
变成小狐狸的小笼依旧能说人话,但是变成大狼狗的苏虬却只能发出狗的吠叫声。
苏虬有次不平衡,抱怨了句不公平,坐在一旁吃饭的苏螭正好听见了,便说这是妖与动物的区别,人属于动物的一种,因此,人妖殊途确有其事,不是好事者胡编乱造。
结果话一出口,饭桌对面苏虬和小狐狸都不说话了。
于是苏螭也不说话。
一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尴尬。
………
就这样过了几天,小狐狸的精神终于好上一些,夜里苏螭值班的时候,它会偷偷溜到超市,美其名曰不放心苏螭一个人,实际上就是想来店里偷吃零食。
苏螭也不揭穿她,反正小笼在店里不过是吃吃零食吓吓母鸡,三更半夜的,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城市角落里一只聒噪的白毛狐狸。
这天晚上十一点五分,店长前脚刚开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