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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来看,底下果然刻着“许盈由”三个字。
“我可以敲动一下吗?”
“可以。不过,我们这里有一个规定:一个人只能有一次机会选一把叉敲。”
选谁呢?选自己的还是选盈由的呢?
正犹豫间,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架子东倒西歪,音叉则哗啦啦地倒满了一地。马尾骤然惊醒,原来是南柯一梦!虽然知道是梦,马尾还是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敲一下自己的音叉,看看盈由的音叉会不会颤动起来。忽然又一想,爱情就是音叉颤动这么简单?这个梦实在荒唐!只是,盈由的那把音叉还真是比自己的那把雅致多呢?
所谓梦就意味着梦醒。有一样东西,说A就意味着已不是A,也只有人及其梦才会这样吧。说到底,奇怪的是人,而不是梦!
也不知为什么(后来马尾曾认真思索过这个为什么,他的答案是,在困苦中,只要把持着zun重(respect)自己、zun重(respect)别人,走着走着,是会有走出的一天的!这里不用“尊”字,是因为怕“尊”字“以什么为尊”的含义会严重歪曲上文zun重的本意),终于在某一天的晚上,马尾就在这样不断的想当中想通了!他走出了那失眠困思的泥潭,重新站回了地上。他决定回到小学六年级时的想法——那时他早已想好了,在自己和盈由长大后的合适的某一天,向盈由明明白白地表白自己的爱。成也罢,输也罢,勇敢地试过了,亦不枉相思一场了。少年心事当拿云,焉能卷藏如鼠辈?
而那合适的某一天就是高二了。这一年,盈由满十七岁,可以处理男孩的示爱了。这一年,离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万一自己的表白对盈由有影响,有一年的时间距离,亦不会影响盈由的高考了。
经常有些时候,走出困局的出路就在于回到最初的简单想法。细想起来,这也是人生奇怪的事情之一:上帝偏爱第一感觉。
亲口告诉她!嗯…还是先写封信?盈由要下个学期才满十七岁,不用急,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准备呢!马尾决定先试着写封信,“自己还没写过信给盈由呢?看看自己能把信写成怎样?!”想到这兼且打定了主意,已三月不知精神爽利之味的马尾又骤然找到了动力!开始了他的首封情书工程。
他先去图书馆、书店翻阅一些情书书籍,但又不敢借回家或买回家,只能在那里站着翻读。翻了许多都发觉与自己的处境不同,难以参考。只是心中跃动的那颗心与自己无异,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用心写了。“应该不难吧?”马尾暗想。
接下来的星期六,他就正式着手了。首先是买信纸。先去家里旁边的一家文具店,但店里几种信纸都太普通,看不上眼,便一路走下去寻找合适的信纸。连看了几间店都没有满意的,要么太简单粗糙,要么图案太复杂,又或者色彩太女性化,就是没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信纸!(这要求也太高了吧)他便又去了新华书店、邮电局寻找,还是一无所获。一路下去,几乎整个县城的文具店他都走遍了,还是没有找到自己一眼望去就心仪的信纸。眼看就日薄西山了,没办法,最后只好重新回到新华书店,买了一叠白底、浅蓝行线的简洁的信纸。
理想主义就像个最惹嫉恨的箭靶,现实总是对着它狂追猛打。马尾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家里。情书的范本未找到,信纸又不是很如意,信还未写就受了两下闷棍!剩下能做的就只能是内容为王了!他暗自给自己鼓劲,一门心思且将信的内容写好!
铺开信纸,笔还没下,又遇着难题了:怎么称呼盈由呢?“由由”、“盈盈”太肉麻,“盈由”太成熟,全名“许盈由”又太疏,“小由”实太大人腔。剩下的单字“盈”、“由”还可以,但又怕盈由觉得怪异。左思右量,仍无头绪,只好暂时不写,空出称呼来再说了。
接着写下“你好!”又不知该如何言起了。看来还是要按教科书上所说的,作文前要先拟好提纲。“吃饭啦!”楼下妈妈已经喊吃饭了。唉,一个下午下来就只是买了信纸和写下了例牌的“你好”二字。不过,虽然信写不出,马尾却有了另一个意外收获,那就是,这个周六下午,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被无所事事的、无助的、热锅上滑无所依的相思折磨了。写信让他找到了一个相思的抓手,可以借此喘喘气,定定神,看一看周遭的世界。
吃完晚饭,重新铺开信纸,相对而言,写提纲总是比较容易的,特别对于理科生而言。马尾很快就拟好了提纲:一、不得不写此信的原因;二、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三、其间的心路历程;四、漂亮作结,豹头凤尾。
提纲写完,就开始了反反复复的写完又删、删完又写的草稿过程。一晚下来,草稿一堆,满意的却寥寥,新买来的一叠信纸也快用完了,只好改用白纸来起稿了。
接着如何处理那些删掉的草稿又成了一个难题,那么多纸撕掉扔到垃圾桶容易被人发现,若有人捡起来认出字迹就麻烦了,最好的办法是烧掉,但一下子要烧掉那么多纸张又容易引起家人的注意,只好分时分批地一点点烧,一点点处理。如此遮遮掩掩地写和烧,实在累人。人有三累,为情累,为遮掩累,为忙碌累,初写情书三占其二。你说累不累?累!也甜!
就这样,马尾这个甜蜜的间谍埋首苦写一周,搜肠刮肚,倾尽平生语文之所习,终于写成了第一封情书,不知像不像女人生小孩般用尽气力:
盈:
你好!看到此信,你可能觉得冒昧,但于我而言,却是久藏于心的话语,它们诉诸文字,仍不改其跃跃欲试的本质,它们都好想快点到达你的身边,蒙你倩眼一看,若进而能一睹你阳光灿烂般的笑脸,那就更是清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了。
盈,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你初入小学时的情形,我却记得仍如昨日所见,你圆圆的脸,齐耳的短发,穿着粉红色黑边圆领的灯心绒上衣,红黑色的格条裤,一双圆头黑皮鞋,灿若春花!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为之眼前一亮,之后,你就如发电机,每一次见到你,无论白天黑夜,我都会眼前一亮,心头一颤。。。。。。
。。。。。。。
写完并抄正这封信(为了抄正这封信,马尾又买了好几叠那白底浅蓝行线的信纸。只要某一页抄错一个字,他都要整页地重抄,很不环保),马尾可谓心力交碎。自此以后,他就不信写情书可以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特别是the first 情书。
信写完后,盈由还未满十七岁呢,还是等她满十七岁再送给她看吧!
马尾床底下有一箱小学时的旧书,他就将信藏在那里,每过一两个星期就拿出来翻读一下。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百无聊赖中,马尾又将信拿出来翻读,忽然觉得整封信写得有点罗哩罗嗦的,盈由可能不会喜欢如此风格的。是否不通过信,直接约她出来,亲口对她说更好呢?盈由可能更喜欢直接风格的。还有,更重要的是,如果盈由看了信,不回信,无任何反馈,那怎么办?到时岂不进退失据,重陷无尽之困?在盈由满十七岁之后,约她出来,亲口告之,并肩而立,无论成败,那感觉都会远非这一束书信可比!惟有亲口一言,发乎于声,并之于肩,方衬得上盈由之美,也方不负自己这七载苦思啊!
于是,那封信就惟有继续屈伏在床底下了。
有时候,他会拿出小学毕业时的集体照,轻吻照片上的盈由。臆想中的那份拥有感可以很好地慰解他那多年的苦思。为了保护好那两张珍贵的相片,马尾将它们都过了塑,过塑后的相片虽稍减了清晰,也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却也正合了那相思的味道。有时,他会坐在冷冷的光滑的水泥楼板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拿着那照片,看着照片上的许盈由和自己,喃喃自语,我们天生一对、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一番。
马尾对盈由的思念有四个“实在”,一是盈由的照片,二是那个可乐罐,三是与盈由的那“空空宇宙中,一片绒毛下”的三次触手,四是心中 “立体”、“活动”的盈由四美图。他分析了一下,前二个是有物质实在的,可以轻吻的;后二个是已没有物质实在的了,只能回味复想的。刚好二个唯物二个唯心,他便笑称自己是半唯物半唯心者。后来他又加了一个“实在”,那就是楼梯间盈由的磁场,这也是半唯物半唯心的东西,因此依然是fifty…fifty。
这一年的春末夏初,学生的份量在历史舞台上隔了许多年之后,再一次呈现。
自由*是个好东西,好东西要与众人分享,众人分享好东西要懂得珍惜和爱护。
这是一段特殊的日子。大学生当仁不让,走上街头。中学生亦不甘人后,耳濡目染。乐观和毅进的胡适告诉我们,今日之果就是昨日之因,今日之因,就是明日之果。
在这段时间里,盈由已悄然满了十七岁。
一边是热情高涨的国家大事,热血青年,一边是儿女情长,七年愿之将偿。马尾有点迈向成熟的兴奋和紧张。
在几个月前,高二下学期一开始,他就已经费尽心思地准备他那“满十七岁告白”计划了。每天中午、晚上都细想各种方案,几个月后已想到成竹在胸,就差实施践行了。
告白内容?
就是告诉盈由自己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喜欢她就可以了。
告白时间?
早上上学?时间不够,中午放学?大家放学回家的时间集中,容易被其他同学见到,不妥。只有下午放学的时间,大家回家的时间分散,时间亦最充足,It is the best tell time!
告白地点?
需要一个容易藏身等她的地点,而且这个地点熟人出没要比较少,当然,最好还是一个比较浪漫的地点。
马尾想到了江边桥头。
江边码头上有两棵大榕树,榕树旁的那座断桥在马尾上初中时,镇政府对其进行了修复,保留原四方桥墩,重新做了桥面和栏杆,仅限于行人和单车通过。由于桥面比路面高出许多,上桥时,要上一段台阶。
江的那边冷清,江的这边却热闹得很。乘凉的,钓鱼的,摆摊的,解闷的,嬉玩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在江边榕树下,度过一日复一日。只是在遇有台风暴雨的日子,才会变得冷清,但偶尔亦会有好道者,风吹衣衫紧,独钓寒江雨。
盈由住在江的那边,马尾住在江的这边。分住两岸,感情更易聚难散。江水是思念的催化剂,隔江的女孩比隔壁的女孩更惹人情愁。君住嘉江东,我住嘉江西,同见嘉江流。这是最简单的仿写吧。
盈由和马尾两家的窗户都能望到嘉江。马尾曾经用望远镜搜寻过临江的万千窗户,想捕捉到那张朝思慕想的脸庞,可惜设备欠奉高精,那些密密密密的现实的窗户亦非整齐明净,所得也就只能是茫然了。在这,理论上然,现实却非然。歌德的那一句名言,也只能反过来说一说了:理论之树长青,而现实却是灰色的。人生总是望着背影的时间多于对望的时间吧,按周作人的口吻,这也是无可如何的事。亦惟其如此,对望时的意义就更为深远和弥足珍贵吧。
盈由放学回家,这座桥是它的必经之路。
你知道单恋的人最喜欢的是什么吗?金银财宝自然不是,功成名就亦非所求,最喜欢的其实和绿林好汉是一样的,就是这四个字:必经之路。
在桥头,盈由自然要下车,推车上那高高的台阶。这便是一个天赐的叫停她的时间!但桥头处,人员熙熙攘攘,加上也是一些住对岸的同学回家的必经之地,容易被同学见到,实非谈心之所。若沿着江边往南走一段,去到另一座桥的桥端,那就是一个天赐的倾心之地了!若是再往前走进桥洞里,就更是没人见到了。只是如此,就实在有偷鸡摸狗之嫌了,格调太低,不行!需知这男子爱情告白的第一原则便是:在堂堂正正之所,立堂堂正正之身,吐堂堂正正之辞。第二原则才是,不被熟人看到。第一原则是人力可为,第二原则是尽人事以待天命。人的归人的,上帝的归上帝的。即使被熟人碰见、看到,亦是天意如此,没有什么担当不起的——只要盈由不介意的话,马尾想。
于是此桥头叫停,彼桥头诉情的方案就磐石般地确定下来了。他觉得自己苦思出来的计划堪称接近完美,想不到自己居然靠想就解决了这天大的难题——从林林总总的文章中可以看到自古以来,有多少人无法找到(无勇气也有一定原因缘于无妥帖的办法)好的办法跟心仪的人儿说出心中的喜欢。
他为此得意了好几天。以后每次想起都依然得意一阵。
剩下来的就是慢慢静待盈由满十七岁了。
等待中,却先跑来了国家大事。此时此刻,儿女私情还继续吗?七年之愿还按原计划实施吗?马尾踌躇。
若实施,此时此刻还谈情说爱,对得起那些满怀理想的学生吗?自己在这种时刻还处心积虑地谈及私情是胸无大志的自私小人吗?盈由会看不起自己吗?
若不实施,下一学期,盈由就上高三了,到时再讲,岂非影响到她的高考?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不籍此勇气一路下去,时过境迁,怕到时自己失却当面告白的勇气了。勇气只在当时!这可是回顾这么多年来自己对盈由的勇气起起落落的切知之验啊!
马尾踌躇了,踌躇了几日。最后觉得,竟然天意如此,且谈情说爱亦非卑下之举,只要自己无不正之居心,按原计划行事仍是最佳之选择。
四月底,盈由满十七岁。五月初,马尾迈出了他的步伐。
他利用每周二、周五下午自习课的时间,在下课前自己先行放学(称先行放学而不呼早退之名,这实在是人为了所谓的崇高的目的而美化手段的惯常伎俩。以为凭目的的崇高就可以跨越手段的卑下,这实在是人类的一种幻觉。);在桥头等盈由回家路过。
第一次,就等到盈由出现了!
看着盈由在阶前停车,推车上台阶。感觉太顺利了,自己还
没准备好呢!迟疑不敢上前之际,盈由已上完了台阶,复又
骑上车走了。
第二次,可能盈由放学晚了,等了很久,盈由才出现,此时天都快黑了,也就算了。总算见到盈由,也不枉等了。
时间在这里跨过了AB(A+B=10,A…B=2)。
如果求真的勇气不受人尊重,我们凭什么站立?
马尾再次踌躇。
最后还是觉得,竟然天意如此,且谈情说爱亦非卑下之举,只要自己无不正之居心,心也不忘这年这岁这学生,按原计划行事仍是最佳之选择。
第三次,不早不晚等到了,步却如铅迈不上前。哦,原来双脚如铅是这样子的。
第四次,好一点,壮着胆,如铅的步迈出去了,隔着七、八米却不敢再上前了,也发不出声叫盈由,还是无功而返。
第五次,又是等到快天黑,盈由才出现,天黑不好做事,还是等下一次吧。
这一次是第六次了。又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第二节自习课。马尾拿出一本历史书,装着翻看,实际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心里只想着早点走,只想着这一次一定要成功!煎熬了半个小时,马尾就装着(你说他是假装呢还是真的呢?他是真的去了洗手间,从这个角度讲,他并没有“装”;但是,如果他不是为了早退去等盈由告白,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洗手间,因此,从这个角度讲,他在“装”)去洗手间,去完洗手间就直接去单车棚取车回家了。回到家,大人都上班去了。只有奶奶一如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缝衣服。“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是,我出去一下。”“喝点水再出去啊……”奶奶还没啊完,马尾已放下单车,一溜烟跑远了。马尾和奶奶其中一个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就是,下午后、黄昏前,别人都还没回来。奶奶坐在小巷门前一块桃红色的石板台阶上缝补衣服,他坐在另一块灰白的麻石台阶上看报纸。俩人既各自专心,又互偎相伴。小巷内时有凉风吹拂,非常恬静和自由。
这个下午的确是阳光灿烂。
马尾在桥头的树荫下紧张地等待。他既怕盈由不出现,又怕盈由如愿地出现了自己又没勇气。人是理性的动物,他惟有不断地给自己理性地打气:一、这是大丈夫所为,没有什么可怕的;二、如果自己连这份勇气都没有,又何配爱上盈由?三、只要勇敢地走上前去,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盈由出现了。
她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穿着绿色的连衣裙,黄色花带扎着马尾。
马尾此时又是兴奋又是紧张,怦,跳满了心,红,涨满了脸。还是默念的三点理性有作用!一瞬间,他冲开了一切顾虑,向着盈由走去。周围的世界都模糊了,都介质化了;只有清晰的盈由,以及四周乱糟糟的声音。盈由到了桥头石阶处,停下来,落车,裙摆轻拂。正要推车上坡。马尾连忙加快两步追上去,已是如此近了,逼着要开口了。
“许盈由。”
盈由侧过头来,应了一声“哦”,表情不算太诧异,微微露出叫我什么事的询问状的表情。
盈由和蔼的表情给了马尾巨大的至关重要的信心!此时此刻,豁出去的马尾已镇定下来,他勇敢地望着盈由的眼睛,“我有……有些话想对你讲。”
“在这里?”盈由微微一笑。
“行…… 行到那边去吧。”马尾用手往右边指一指,复又紧张起来。
盈由将车轻抬,转了个90o。
想不到盈由如此爽快地同意了!马尾一阵乍惊乍喜。
马尾在前面引着,盈由推着车并肩跟着,俩人沿着江边走。马尾一时未准备说什么好(他完美的计划中漏了准备这步的话语),盈由亦不问,江风吹起她的刘海,吹乱一些耳鬓的发丝,下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闪烁着金色的余晖。
他们一直走到另一座桥端。“就在这里吧。”马尾有点不好意思,跟人家说句话要走这么远。
盈由将单车停好。俩人靠着江边的木石栏杆并肩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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