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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脱-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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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暗自咋舌,因为我绝未想到,陈长青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样的慧根。我道:“令师既然如此说,你们自然不应该排挤他了。”

七人齐道:“我们没有排挤他,他和师父同修,我们都很尊敬他,直到师父要转世,这才出了问题。”

我大是好奇,这些年来,陈长青音讯全无,我们曾设想过许多他的处境,都不得要领,却未曾想到他会和世外高人在一起静修。

可是,静修又修出了甚么问题来了呢?

我思绪相当紊乱,一面想,一面又顺口问了一句:“一直在寺庙之中?”

七人道:“不,不知在甚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师父则经常神游回来,给我们教诲,他究竟身在何处,我们上下,无人得知。”

我更是大奇,再问了一句 :“请问,七位在令师座下,地位如何?”

那七人此时大有傲色:“我们七位一体,是师父的首徒,逾千弟子,当师父不在,均听我们的号令。”

我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地位,我并无怀疑,当年我就曾见过他们在天池上人座前侍奉。而根据这情形看,陈长青一加入,就取代了他们“首徒”的地位,难怪他们大有不平之意了。

我示意他们说下去,七人道:“最后一次,师父神游归来,告诉我们说,他即将转世,我们听了,自然不免大是焦急,这──”

他们当时,一定真的十分焦急,因为这时说来,仍然情见乎辞,很是紧张。

我不等他们说完,就一挥手,冷冷地道:“师父要转世,乃是好事,何以焦急?”

七人道:“这──”

他们了一个字之后,却又没有再说下去。

我这时闷哼了一声,逼他们往下说。七人支吾了片刻,才道:“这其中,牵涉的问题太多太大,师父是一派宗主,弟子逾千,统领九大寺院,信徒十万,他一个人身上的责任太重,不次于喇嘛教的达赖,班禅和羯磨。”

他们口中的那三个名字,是喇嘛教中的三大活佛,他们举这三个活佛做例子,很生动地说明了他们的焦急,是为了甚么。天池上人不但一身系著重大的责任,而且,也关系著巨大的财富。

这九大寺院之中,究竟有多少财富,只怕没有人说得明白,而掌管统领上千弟子,过万信徒,又是一项稀世的权力。

说得明白点,这七人是担心他们的师父死了之后,这巨大的财和势,统属权归于谁!

照说,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甚么继承权的问题──天池上人死了,天池上人转世再生,一切全是他的,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可是,其中的问题,却绝不简单,而是复杂无比。第一,从这一生到下一生之间,有一个时间空档,这个时间空档,从一天到十年不到,甚至于更久的。

于是就产生了问题之一:在时间空档之中,谁替代这一派之主的位置?

第二,在去世之前,去世者必然会对转世的情形,作出安排,说出暗示,到哪里去找转世者,如何确认转世者,要派谁去担当这样的重任等等,这里,又产生了问题二三四五六七──一切都关系者一派之主的地位和首徒的地位,自然关系重大。

我想到这里,不禁感叹:他们这些人,对于生命奥秘了解透彻,对于这些世俗的财富和权力,应该是当作黄土的了,却不料是那么重视。

想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情不能自已,所以在我的逼问之下,他们说起焦急的理由,才会如此支吾。

这一来,自然使我产生对他们的鄙视,我冷冷地道:“明白了,是为了地位和权力之争。”

七人急忙分辩:“是为维护师父,使他的转世,能顺利完成。”

我挥了挥手,不想和他们争:“令师怎么安排呢?”

七人吸了一口气:“师父说了日期,并且要我们在之前赶到他法体所在之处,听他继续吩咐。我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启程,日夜兼行──”

说到这里,七人都有悲愤之色,略停了一停。

我看出了“苗头”:“你们竟能在期前赶到?”

七人的神情更是复杂,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著:“师父告诉我们,他的法体,在一处高峰之上,那高峰人迹罕至,他是和陈长青在一起,当时我们一听,就觉得不妙──”

他们在说到“不妙”之际,又顿了一顿,其理由当然和上次说到“焦急”时一样──他们不想师父在临死之际,只有陈长青一人在旁。

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形,那么,他们师父临终时的吩附,转世的线索,一切就只有陈长青一个人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大大不利。

七人停了一会:“那山峰离我们当时所在之处很远,而且,路途险阻,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尽了一切努力,不顾一切地赶路,但在最后,上山峰之际,还是被一场大风雪阻住了去路,我们感到师父已快转世,五内如焚,顶著风雪上山,等到赶到师父栖身的山洞时,还是……还是……迟了。”

七人说到此处,神情懊丧莫名,那几个年老的,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多了起来,堆在一起,看来可怕之至。

七人长叹数声,又道:“师父一直在运大神通等我们,离他本来去世之时,已过了……几个小时,陈长青在一旁护法,这类延续去世的神通,施展者和护法者,都必须付出极大的心神,尤其是──”

他们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

我听得暗暗心惊,常言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硬要延迟死亡时间一事,听来有些匪夷所思。要死的人,总是要死,在运用这种神通之际,损害再大,也还是个死,倒是那个护法者,作为和死神搏斗的勇士,损害可能更大。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把他们的话,接了上去:“尤其是那个护法者伤害更大,是不是?”

七人再长叹:“对两人都有损害,对护法者言,损害是在此生,对行法人言,损害是在来生。”

我有点不明白:“来生?”

七人道:“是,转世之后,本来以师父的神通,出世就能言,知道前生的一切,但由于耗费了心神,要迟三年,神智才能复原。”

我道:“那也没有甚么。”

七人神色凝重:“没有甚么?关系极之重大。”

我略想了一想,那七人又道:“出世能言,立刻能令人知道他是高人转世,一切自然皆受特别照顾,若等三年之后才开口。那三年之中,和普通婴儿无异,遭受的劫难的可能,自也极大。”

经他们这样一说,我明白了。

一个婴儿,一出生就能言,自然灵异之至,他必然立刻就被奉为圣婴,当然也能把劫难减低到最少的程度。

但到了三岁才能说话,非但不希罕,更有被认为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而且,三岁之前,夭折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由此可知,天池上人为了等他七个首徒,所作的牺牲,大得可以。

那么,护法者又如何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是他们七人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了半晌,才自顾自说下去。

他们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师父已尽了全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打断他们的话题:“护法者,陈长青,怎么样了?”

他们仍然不答:“我们来到了师父的面前,只见师父此生,已经油尽橙枯,他看到了我们,长叹一声,显然是怪我们到得迟了,我们也不及解释,叫了一声师父,就等师父的吩咐──”

我再次打断他们的话题:“陈长青怎么了?”

七人中的一个,陡然发起怒来,高声道:“你听我们先说好不好?”

我也陡然大怒,红绫忙道:“爸,这几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清不楚,不然,我也不会和他们争起来。”

我冲那个向我吼叫的人,也厉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对你们师父的再生,是人是狗,都没有兴趣,凭甚么要听你们的?”

七人一听,个个面色大变,我向红绫一挥手:“我们走,别理他们。”

那鹰最知趣,一声长鸣,已展翅向外飞了出去。

七人又忙叫道:“且慢,陈长青怎么了,听下去就会知道,你太焦急了。”

我冷笑一声,仍指著那人:“你最好说话注意一下态度,你们师父都对我客客气气,你是甚么东西!”

那人涨红了脸,不再出声,我道:“好,说吧。”

七人叹了几口气,神情颇是愤然,但是他们显然有求于我,所以不敢发作。

他们继续道:“我们等候师父的吩咐──这临终的嘱咐,极其重要,得到了嘱咐之后,我们要立刻出发去找师父的转世再生者,一刻也不容延误。可是……可是我们毕竟到得太迟了,师父想说话,肉身已无能为力,而他的灵体,又处于转世的重要关头,也不能向我们表示甚么,他只是极艰难地,向陈长青指了一指,就咽了气,灵体也投向他方了。”

我可以感到他们的失望:“这也许是定数,令师最后那一指──”

七人道:“我们自然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说,有甚么话,都对陈长青说了,所以我们一看到师父指向他的手,垂了下来,就一起向他看去──”

我闷哼了一声:“进山洞之后,直到这时,你们才看他一眼?”

七人再叹了一声:“我们赶到,师父也只剩最后一口气,自然甚么也顾不得了。”

我没有再说甚么,示意他们再说下去。

他们道:“一看之下,我们才大吃一惊,只见陈长青他……他……简直不成人形,变得又乾又瘦又老,靠著山洞坐著,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失声道:“他何以会如此?”

七人道:“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师父拖延死期,他在旁护法,心力交瘁,这才……在一日之内,老了几十年……以致他的生命……”

他们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下去:“当我们看到这种情形时,都焦急无比,可是他的脸上,却有著笑容,而且笑得十分高兴,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快死的人!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总以为死亡痛苦,但我们一直视死亡是一种解脱,他一定是在那一刹间,真正感到了解脱的喜悦,所以才会现出这样的答容来。

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们的话题,也没有催他们长话短说,因为在听了这样的叙述之后,我心绪极乱,如果我不是知道陈长青如今身在困境,我也一样会为了他能得到解脱而高兴。

陈长青在那时,会由衷地笑,自然是由于他以为自己可得到解脱之故──那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信仰,一旦达到目的,自然高兴。

当时,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不知道在一个生命阶段结束之后,又会陷入一个新的困境之中。

所以,当时他的心境,充满了喜悦之情,这是他泛现笑容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后来的遭遇,也更令人觉得可悲。

那七人的神情,渐渐激动:“我们连声追问他,师父告诉了他甚么,他看来也很想把师父临终的话转告我们,可是,却……也来不及了。”

七人说到此处,一起长叹:“师父临去之前,还曾伸手向他指了一指,他却说走就走,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他就没有了气息。”

虽然我们早已推断,陈长青如今已“不是人”,但是确确实实,听到了他的死讯,想起和他的多年交往,仍不免有点黯然神伤。

七人的声音,听来高亢:“这一来,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表现出了真正的惶急,这种焦虑,如果是他们在一看到长青没有了气息之后就产生的,那么现在,只更有增加了许多倍。

我思绪虽乱,但究竟事情和我没有切身的关系,所以比较镇定。

我道:“我不明白,令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洞悉生命奥秘,能知过去未来,难道连自己转世之后的情形,也不能早一些告知你们吗?”

七人苦笑:“你说的那些,我们大都能,只是除了其中一样。”

我追问:“哪一样?”

七人一面说,一面摇头:“未来──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我怔了一怔:“那是说,他不知道自己转世之后,是甚么样的情形?”

七人道:“也不能全这样说,像师父那样,或是喇嘛教的活佛,都很致力于探索、推算自己的来生,也就是转世之后的情形,可是,却都无法得到一个清楚的结果。”

我反问:“甚么叫作‘清楚的结果’?”

他们道:“就是无法知道详细的,清清楚楚的一切经过,而且是一种朦胧的,可能发生的情形。所以,当事人又只能留给他人一些暗示的语句,还要靠他人的领悟和搜寻,才能确认转世。”

我听得十分紧张──这是我所听到过的有关转世这种神秘奇妙行为的最具体的说明了!

七人又补充道:“即使是喇嘛教的活佛,也无例外,情形都一样,在转世的过程之中,会有一些事,不可测,不能控制,也无法预知。所以,唯一的线索,就是当事人临终的暗示──没有了这种暗示,简直就无法找到转世者,因为当事人在未到最后的一刻,也不能清楚地知道转世后的情形。”

他们再一次强调“不能清楚地知道”,我大是感叹:“是啊,要是自己能控制,当年五散喇嘛也不会变成小岛上的一个土女了。”

七人之中,有两个当日是曾参与其事的,闻言连连点头,我又道:“你们的师父,把暗示说给了陈长青听,可是陈长青未等转述给你们,就去世了。

七人大点其头:“我们立即想和陈长青通灵,可是感应到的……却奇特之至……”

七人的言语,又有点支吾,而且神情愤然,我沉声道:“若能和他通灵,他一定会告诉你们。”

七人各自长嗟短叹:“奇的是,陈长青的灵体,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我们先是感到他惊讶之至,这种惊讶,就没有理由──”

我打断了他们的话题:“人才死,离开了身体,灵魂自然难免在……新环境,感到惊讶,何奇之有?”

十、灵体独处

那七人望定了我,个个摇头:“陈长青入门之后,修为精进,要不然师父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他早已能神游通灵了。”

虽然他们的话,听来很是惊世骇俗,但是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们话中的意思。他们是说,陈长青的灵魂,早就能随意和身体分离,对他来说,灵体独处,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所以没有理由感到惊讶。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立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何以他们会感到陈长青有异常的反应?似乎其间有一个关键在,而这个关键又是甚么呢?

我望向那七人,他们也望著我,显然,我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有了一个假设的答案,这答案很令人吃惊,是以我一想到,就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在同时,他们七人,也有同样的动作。

这使我知道,我们都设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在还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和没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完全不一样?”

“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指的当然是他们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达到的一种境界,例如“神游”,就是灵魂离开身体的一种行为,那七人说,陈长青早已有了这种能力。

在那种情形下,灵魂离体之后,可以回来,而且也一定回身体去,因为生命还在,身体还在,有生命的身体,还有活动能力。

可是,“没有生命时的灵魂离体”,可大不相同了。其时,生命结束,死了,身体不能再活动,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之后,和这个身体已经不再有联系,回不去了。

所以,现象虽然同样是“灵魂离开”,但是却有著不相同之处。

我的假设是,正由于这种不同,所以陈长青在死了之后,他的灵魂,有了崭新的感觉,而就是这种新的感觉,使他吃惊。

七人显然明白我的问题,他们道:“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答案。”

我立即道:“为甚么?你们还不能──”

七人道:“我们当然能,但是我们没有死,所以不知道死亡之后的情形如何。”

我“啊”地一声:“死了之后的情形如何,应该问死了的人,例如陈长青。”

七人道:“是的,但当时,我们心中极乱,急于想知道和师父转世有关的暗示,所以并没有去深究何以陈长青的反应这样……怪。”

我道:“他除了吃惊之外,还有甚么反应?”

七人苦笑,神情愤然:“我们一感觉到他,自然集中精神,问他师父有甚么遗言,可是他却像是处于极度的慌乱之中,先是不断惊讶,接著就叫: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一定是这样?在他的叫声之中,他好像正在用尽力量,在挣扎,在对抗──”

他们说著和陈长青灵魂沟通的情形,我越听越奇。

我并不是没有和灵魂有过接触,但是却并没有这样的经验,在很多的情形之下,人的生命形式,一旦成为只有灵魂的存在之后,似乎都很安于这种转变,何以陈长青竟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

七人又道:“他的反应,激烈无比。我们猜想,他正遭遇到了极常的变故,可是我们却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老实说,那时我们其实并不关心他的遭遇,只是急于想在他那里,问出师父最后的暗示来。可是他……他一直处于……狂乱的状态之中,我们一再追问,得到的除了是他的狂吼乱叫之外,甚么也没有。”

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自己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控制在不致于失态的情况之下──陈长青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才会这样子的。

七人神情沮丧:“我们一再追问,可是感到陈长青的呼叫声在渐渐远去,终于,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络。自此之后,我们用尽了方法,集中了近百名已有通灵之能的同门,一再努力,可是也无法再和他联络。”

我默然,因为我知道,人的“通灵之能”毕竟有限。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主动权似乎一直操在灵魂之手,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和人联络容易,人要主动和灵魂联络,就十分困难。

那七人口中所说的“近百同门”,我相信是人类之中,最具通灵能力的一群了。若是连他们也没有办法,那么,世上便没有别人可以有办法了。

我望著他们:“你们不能放弃,总要想办法的。”

七人道:“是,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了,最后,有人想到,通常灵体存在的空间虽广,但是对于故居──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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