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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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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荒漠的尽头,升起一股烟来。这股烟像一根粗硬的柱子,直直的,并且朝天空生长着。

黄昏时,驼队中一个头戴破皮帽的汉子,终于掉过头来开口向根鸟问话:“你去哪儿?”

根鸟很高兴,往前快走了几步。但他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变得有点结巴:“去……去西……西边。”

“西边哪儿?”那汉子不太满意根鸟的回答。

根鸟只好说:“我也不知道究竟去哪儿。”

汉子的嘴角就流出一缕嘲笑。

根鸟就低着头走着。走着走着,又落在了驼队的后边。

驼队中有一个与根鸟年龄相仿的少年。他的脖子里围一条火红的围巾,衣服几乎敞开着,露出黑乎乎的胸脯来,一副很快活的样子。这时,他停了下来,一直等到根鸟。根鸟见到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少年像那汉子一样问根鸟:“你去哪儿?”

根鸟有点局促不安,吞吞吐吐。他心中非常愿意将一切都说出来。他太想将一切说出来了。他憋得慌。他要让那些赶驼人,甚至是这些面容慈祥的骆驼都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他要他(它)们知道,他绝不是一个在荒漠上闲逛的流浪儿,或者是一个懒惰的沿路乞讨的乞丐。

驼队在一座高大沙丘的背面停下来了。驼队要在这里结束这一天的行走。不远处是一片湖水,它正在霞光里闪动着安静而迷人的亮光。真是一个宿营的好地方。

根鸟和那个少年坐在沙丘上。

“我要去找一个长满百合花的大峡谷。”

那少年望着根鸟布满尘埃但双眼闪闪发亮的脸。

根鸟眺望着西边的天空。那时的天空壮丽极了。空旷的荒漠,使西边的天空完全呈示出来。霞光从西面的地平线上喷射出来,几只乌鸦正从霞光里缓缓飞过。根鸟十分信赖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然后从头到尾地讲述他此行的原因。

这个故事显然深深地感染并打动了那个少年。他听得十分入神。

故事讲完后,那个如痴如醉的少年似乎突然地醒悟了过来,脸上换了另一种表情。他朝根鸟一笑,然后飞跑而去,回到了那些人中间。他向那些人说:“我知道他向西走是去干什么。”然后,他挖苦地将刚才从根鸟嘴中听到的一切,转述给了那些人。

那个汉子对那个少年说:“让他过来,再对我们说说。”

少年又来到了根鸟身旁:“他们都想听你说一说你为什么向西走。”

“我都对你说了。你向他们说吧。”

“他们不相信我说的。”

根鸟跟着那个少年走向那些坐着的或侧卧着的人。

根鸟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压制不住的笑容。他似乎感觉到了这种笑容是不怀好意的,但他并不能在脑海里形成一个判断。他站在他们面前,手足无措。

那个汉子站起身,将根鸟背上的行囊取下放在沙上:“今天晚上,你就和我们在一起吧。现在,你来说一说你的布条、梦呀什么的。”他一指那个少年说:“他嘴笨,没有说清楚。”

根鸟疑惑地坐下了。

“讲吧。”那汉子说,“也许我们中间就有谁知道那个大峡谷呢?”

一个脸长得像马脸的人强调说:“一个长满了百合花的峡谷。”

根鸟就又从头讲起来。那些人都摆出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于是根鸟就很投入地讲着。当接近尾声,根鸟在描绘梦中的紫烟最后一次出现时,首先是那个汉子说了一句:“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呢。”

那些人便一起大笑起来。

有人指着根鸟:“世上还有这样的傻瓜!”

“马脸”说:“这孩子居然知道想女孩儿了,还想得神魂颠倒!”

那个少年笑得在沙地上直打滚。

根鸟很尴尬地坐在那儿,在嘴中不住地说:“你们不相信就拉倒,你们不相信就拉倒……”

那些人越笑越放肆。那个少年正被一泡尿憋着,转过身去撒尿,一边尿一边笑。尿不成形,扭扭曲曲地在他身前乱颤悠。

根鸟看到,只有那个远远地坐着的、苍老得就像这个大荒漠似的老人始终没有笑。

他看了根鸟一眼。根鸟从那对同样衰老的目光里觉察到了一种温暖、一种心灵的契合。

根鸟突然起身,抓起行囊,走开去了。

天终于黑下来。根鸟看着赶驼人在篝火旁喝酒、吃东西、谈笑,自己很清冷地从行囊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慢慢地咬嚼起来。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心中也是一片苍茫。

那个少年拿了一块被火烤得焦香的羊肉,走到根鸟的身旁:“吃这个吧。”

根鸟摇了摇头。

“拿去吧。”

根鸟没有看他。根鸟不想再看他。

那个少年觉得无趣,拿着羊肉转身回到那些人中间去了。

根鸟打开行囊,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到身上。他预感到了荒漠之夜的寒冷。

赶驼人也开始休息,四周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根鸟听到了沙子被踩的声音,不一会,他看到那个老人站在他身旁。

老人坐了下来,望着西边的夜空说:“我小时候听说过,在西边的大峡谷里,确实有白色的鹰。”

“那峡谷远吗?”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不是三天五天、三个月五个月就能走到的。”

“我可以跟着你们的驼队走吗?”

“不行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往南走了,而你却是往西走。那个大峡谷在西边。”

老人坐了很久,临走时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走自己的路。”

根鸟看到老人正离他而去,想到明天又得孤身独走荒漠,撑起身子问:“大爷,还要走几天,才能走到有人住的地方?”

“三天。”

“那地方叫什么?”

“叫青塔。”

第二天,根鸟醒来时,太阳从荒漠的东方升起来了。东边的沙地,一片金泽闪闪。他发现驼队已经离开了,往南看去只能看到一些黑点点。他随即还发现,他的身上盖着一件翻毛羊皮袄。这是一件破旧的皮袄。他认得,这是那个老人的。

他抓着皮袄,站起身来,望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驼队,不禁心头一热。


2


沙子渐少,一个纯粹的戈壁滩出现在根鸟的脚下,它使根鸟更加觉得世界的荒凉。他向西走着,陪伴着他的,只有他自己单薄的影子。他让自己什么也不想,也不让自己加快步伐,始终以一种不太费劲的步伐,不快但却不停地向前。有时,他想给自己唱支歌,但那些歌总是只有一个开头,才唱了几句,就没有再唱下去的兴致了,于是那歌声就像秋天的老草一样衰败下去。

这天下午,根鸟在荒漠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

那是风造成的。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在平原,在山里,风来时,根鸟总能看见它们过来的样子:草地、稻或麦子,在它吹过时,像波浪一样起伏着,树在它的压力之下,飘荡起枝条,水则开始沸腾起来。这一切变化,又都会发出声音。因此,根鸟能在好几里之外,就可看到它来势汹汹的样子。那时,他早做好了风扑到他跟前的准备。风是看得见的。狂风时,根鸟仿佛看到千军万马在奔腾。那时的根鸟只有一种冲动而并无恐惧。而戈壁滩上的风,就像是一头跟踪了他许久,瞧他已精疲力竭,且又没有任何提防时而猛扑上来的猛兽。戈壁滩上没有草木,没有河流,风来时,竟没有一点显示。原来,风本身是没有声音的。

所谓风声,是风吹到阻拦它的物体之后发出的,实无风声。一头无形的且又是无声的怪物,带给人的只有恐惧。根鸟正走着,突然有一股力量冲撞过来,差一点就将他撞翻。他开始时没有意识到这是风。因为,他既不能看到草浪,也不能看到水波与树摇,当然也不能听到风声。他在作了前行的尝试而都被风顶了回来之后,才意识到这是风。好大的风,但戈壁滩上,却看不见它留下任何一丝痕迹。这种风,就显得充满了鬼气,使根鸟顿觉危机四伏,天底下一片阴森森的。他被风冲撞着,扭打着,而他却全无一点办法。因为没有任何遮拦,风一路过来时便没有任何消耗,力大如牛,几次将根鸟往后推出去好几丈远。根鸟摔倒了几次。他要赶路。他将身子向前大幅度地倾斜着。即使如此,他还是好几次被风顶得直往后打着踉跄。

风不停地刮着,天也渐渐昏暗下来。根鸟除了能听到风从身边刮过时的声音外,偌大一片荒漠,竟像死亡了一般,没有一丝声响。但,它却又让根鸟在一种力量的浪潮里翻滚与挣扎。

根鸟终于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那是一块巨石。他将身体蜷缩在石头的背面。这时,他才听到了风从石头上吹过时而发出的凄厉的啸叫声。

风终于慢慢收住自己的暴烈。当根鸟听出从石面上擦过的风声已经变成柔和的絮语时,他才敢站起身来。这时,他看见了一轮巨大的苍黄落日。他从未见到过如此巨大的太阳。

这太阳大概只有辽阔的荒漠才有。它照耀着已在冬季的西方天空,呈现出一派肃穆与宁静。

根鸟加快步伐朝太阳走去。

当落日还剩下一半时,根鸟翻上了一座高高的土丘。这时,他突然发现在远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低洼处向西行走。这使根鸟感到十分激动。他朝丘下大步跑去,途中差点摔倒。他一定要追赶上那个人。他心中渴望自己能有一个伴,尤其是在即将被黑夜笼罩的荒漠上。

刚才还很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根鸟估计那个行者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了,便大声地唱起来。那是一段社戏的戏文:

从南来了一行雁,
有成双来有孤单。
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
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
不看成双看孤单,
细思量,
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细思量,
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不知为什么,根鸟在唱这段戏文时,心里总被一种悲悲切切的情绪纠缠着。他竟然唱得自己心酸酸的,两眼蒙了泪花,再看前面那个行者,就只能看到一个糊涂的影子。

那个行者似乎听到了根鸟的歌声。他回过头来,正朝根鸟这边瞧着。

然而,那个行者却并没有停住脚步,而依然背着行囊往西走去。

“这个人!”根鸟觉得这个人实在不可理喻。如此空大的荒漠,独自一人行走,多么寂寞!既然可以有一个人与自己结伴而行,这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吗?那行者居然丝毫不在意荒漠中突然走出一个人来,在回首望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头来。根鸟却是不停地加快着步伐。根鸟才不管那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只要是人,就愿意走近他,与他一道前行。渴望见到人的心情,就像一只飞行了数天而饥渴难熬的野鸽子渴望见到清水一般。

太阳渗入了西方的泥土。

那个行者,只剩下一个细长的黑影。

根鸟追赶着。荒漠中的距离,很让根鸟迷惑。明明见着前面的目标离自己并不很遥远了,但要追上,却很费力气,那距离仿佛是不可改变的。

行者的身影渐渐消失了。

但根鸟能够感觉到那个行者依然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行走着。

根鸟终于失去追赶上那个行者的信心,在一个土丘的顶上停住,放下了行囊。他要结束今天的行走了。他很失望。

今天这一夜,他将独自一人露宿这片荒漠,然后受那四面八方的寂寞的包围,在清冷中一点一点地熬过,直熬到日出东方。

月亮飘起来了,像一枚银色的、圆圆的风筝。它真是飘起来的,而不是升起来。这大概是因为荒漠中袅袅升腾起薄雾而形成的效果。

根鸟望着月亮,咬着饼子,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根鸟躺下后,希望能在梦里见到菊坡的父亲,更希望梦见大峡谷和紫烟,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梦着,只梦见一些支离破碎的、奇奇怪怪的场景、人物或其他东西。

月亮仿佛只是给他一个人照着,并且无比温柔和明亮。

第二天,根鸟才发现,那个行者并未远走,而是在离他不远处的另一个土丘上坐着。

中午时分,根鸟终于追上了那个行者。

“你好。”根鸟向他打着招呼。

那行者很迟钝地侧过脸来,看了一眼根鸟,点了点头。

“你去哪儿?”根鸟问道。

那行者走出去十几步了,才用手指向西指了指。

“我也是往西边走。”根鸟很高兴。

在很沉闷的行走中,根鸟悄悄地打量了这个行者:衣衫褴褛,一顶毡帽已经破烂不堪,背上的行囊简直就是一捆垃圾;脚上的鞋已多处破裂,用绳子胡乱地捆绑在脚上;身体高而瘦,背已驼,脸色苍黑,长眉倒很好看但已灰白;或许脸型本就如此,或许是因为过度的清瘦,颧骨与鼻梁都显得很高,嘴巴也显得太大,并且牙床微微凸出;最是那一双眼睛,实在让人难忘,它们在长眉下深深隐藏着,目光却在底部透出一股幽远、固执,还含了少许冷漠。

在一座土丘的坡上,他们坐下来,开始吃东西。这时,根鸟又注意到了那双手:十指长长,瘦如铁,苍老却很劲道。

根鸟要将自己的饼子分行者一块,被行者摇手拒绝了。

行者啃着一块已经发黑的干馍,目光依然还在前方。

这一天里,根鸟也没有听到那行者说过一句话。然而根鸟知道,那行者并不是一个哑巴。

晚上,他们同宿在一座山丘的背风处,还是默然无语。但根鸟感觉到,那行者已经默认了他是自己的一个同伴,目光里已流露出淡淡的欢喜。

又一天开始后不久,那行者终于开始说话。那是在他见到前方一株矮树之后。他望着那几天以来才看到的惟一的一棵树,站住了。他的那张似乎冻结了的脸,仿佛是死气沉沉的湖水被柔风所吹,开始微波荡漾。他说:“我们快要走出这荒漠了。”他的声音是沙哑的,似乎已多日不与人说话,因此,这句话从嘴中吐出时,显得十分艰难,极不流畅。

根鸟既为行者终于开口说话,更为了那句由行者说出口的话而在心中充满一派亲切与激动,因为,行者说的是“我们”快要走出这荒漠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是一道的了,根鸟已不再是一人了。

他们一起走到那棵其貌不扬的树下。这是一棵根鸟从未见过的树。但这无所谓。他们现在想到的只是这棵树向他们透露了一个信息:荒漠之旅已经有了尽头。

他们告别了这棵矮树,朝前方走去,脚步似乎变得轻松了许多。

一路上,那个行者仿佛突然被唤醒了说话的意识,尽可能地恢复着因经久不用而似乎已经丧失了的讲话能力。他不仅能够愉快地来回答根鸟的问话,还不时地向根鸟问话。当他从根鸟的嘴中得知根鸟西行的缘由时,不禁靠近根鸟,并用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根鸟的手,目光里含着亲切的与诗一样的赞美。

太阳即将再一次落下去时,根鸟知道了他的名字:板金。

根鸟还知道,他过去居然做过教书先生。

但当根鸟希望知道板金西行的缘由时,板金只是朝根鸟一笑,并没有立即回答。根鸟并不去追问,因为,他已感觉到,板金正在准备将心中的一切都告诉自己。

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亮。空中没有一丝尘埃,那月光淋漓尽致地洒向荒漠,使荒漠显得无比深远。空气已经微带湿润,森林或湖泊显然已在前边不远的地方。根鸟和板金一时不想入睡,挨得很近地坐着,面朝荒漠的边缘。

板金从怀中摘下盛酒的皮囊,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根鸟:“小兄弟,你也来喝一口。”

“板金先生……”

“我今年五十岁,就叫我板金大叔吧。”

“不,我还是叫你板金先生。”

“随你吧。”

“我不会喝酒,板金先生。”

“喝一口吧。”

“我只喝一口。”

“就只喝一口。”

根鸟喝了一大口酒,身上马上暖和起来。

板金喝了十几口酒,说:“小兄弟,好吧,我告诉你我往西走的缘由。”他望着月亮说:“我的家住在东海边上。我是从那里一直走过来的,已经走了整整五年了。”

“五年了?”根鸟吃了一惊。

“五年了,五年啦!”板金又喝了一口酒,“记不清从哪一代人开始,我的家族得了一种奇怪的毛病,凡是这个家庭的男子,一到十八岁,便突然地不再做梦……”

“这又有什么?”根鸟既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又觉得这事实在无所谓。

“不!小兄弟,你大概是永远不会理解这一点的:无梦的黑夜,是极其令人恐惧的。黑夜长长,人要么睁着双眼睡不着,在那里熬着等天亮,要么就死一般地睡去,一切都好像进入了无边的地狱,醒来时,觉得这一夜黑沉沉的,空洞洞的,孤独极了,荒凉极了,那感觉真是比死过一场还让人恐怖。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庭中,曾有两个人因为终于无法忍受这绝对沉寂的黑夜,而自尽了。其中一个是我的叔父。他死时,我还记得。他是在后院的一棵桑树上吊死的。为了治好这个病,我们这个家族,一刻也没有放弃寻找办法,然而,各种办法都使过了,仍然还是如此。我们这个家族的男人,都害怕十八岁的到来,就像害怕走向悬崖、走向刑场一样。在这个年龄一天一天挨近时,我们就像在黑暗中听着一个手拿屠刀的人从远处走过来的脚步声,心一天一天地发紧。许多人不敢睡去,就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让自己醒着,长久之后,身体也就垮了。我们这个家族的人,衰老得比任何人都快……”板金喝了一大口酒。

根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有点寒冷,从板金手中拿过皮囊,也喝了一大口酒。

“小兄弟,你现在多幸福啊!你能做梦,做各色各样的梦,你居然能梦见一个长满百合花的峡谷!你还要什么呀,你有梦呀!你有那么好的夜晚!那夜晚,不空洞,不寂寞,有声有色的。哪怕是一场噩梦呢——噩梦也好呀,一身大汗,醒来了,你因摆脱了那片刻的恐惧,而在心里觉得平安地活着,真是太好了,你甚至在看到拂晓时的亮光已经照亮窗纸的时候,想哭一哭!梦是上苍的恩赐!”他仰脸看着月亮,长叹了一声,“我不明白,天为什么独独薄我一家?我不明白呀!这世界,你是看到了,不如人意呀!那长夜里再没有一个梦,人还怎么去活?太难啦,真是太难啦……”

根鸟借着月光,看见板金的眼中闪烁着冰凉的泪光。他将皮囊递到了板金手中。

板金将皮囊摇晃了几下,听着里面的酒发出的叮咚声:“躲不开的十八岁终于来了!就在那天夜里,我像我的祖辈们一样,突然地好像跌进了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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