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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氏引着沈晏心穿过一个围着小锦鲤池的小院，又过了个穿堂，才进了一处孤立的建筑。
这房间是个柱梁结构的房屋，三面都是大扇的明纸隔窗，只有南面敞开，正对着一处与建筑十分相衬的庭院。
陆氏让沈晏心在明窗下的矮案前坐下，自己则跪坐于主位的蒲团上，拿起面前的水器茶罐，慢悠悠的开始煮茶。
沈晏心低低望陆氏，伸出手指有意无意的，拂断面前案上青花缠枝香炉中袅袅然升起的烟柱，任由带着清香的烟丝在她白皙的手指间萦绕。
“我本意只是来提醒你不要接近韩靖的，不过现在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沈晏心收回目光，望着指掌间的青烟，淡淡说道。
陆氏拿起竹制的茶勺，从身侧铜炉上的煮水器中舀起一勺热水，白雾般的水汽氤氲腾起。
“多谢你遵守约定。”
陆氏将水注入一个茶碗，然后半起身用双手一扶一端的递给沈晏心。
沈晏心接过白玉茶碗，掀盖吹一吹茶面的热气。
她果然也记得上一世的事。
沈晏心望着腾着热气的茶杯，似乎看到一个人影袅袅婷婷的从一片白雾中走来。
上一世，她是很喜欢陆氏的。
理由很简单，陆氏与自己的姐姐太像了，那种像不是面貌，而是音神气质。
陆氏进门的时候，她只有十三岁，她八岁进韩府，之前的日子她一直活在姐姐的庇护之下，而那几年在韩府中的日子她过得并不是很好，虽然韩府上下没有人不尊敬她，但却也没有人真的尊敬她，她不过是韩府养着的一个闲人而已。
当她第一次看到陆氏的时候，她觉得陆氏就是她的姐姐派来陪伴她的，她对陆氏就像是对自己的姐姐一样。
她喜欢在陆氏绣花的时候，依偎在陆氏身侧的贵妃椅上，看着陆氏的背影，与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感觉就像是回到了童年的岁月。
所以当陆氏污蔑她陷害小妾的胎儿的时候，她完全失去了应对的理智，直到太夫人派人将她的女儿从她手中抢走的时候，沈晏心才冷静了下来。
之后的岁月，沈晏心便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如愿以偿的扳倒了陆氏，她觉得这是陆氏罪有应得。
但她最后却还是被陆氏救了一命，若不是陆氏拼命通知袖儿，几个被关押的妾要对她下毒的事，她或许早已七窍流血而死。
当时的沈晏心想不明白陆氏为何要救自己，所以她去了拘禁陆氏的偏院。
当她踏进那荒凉的院落时，陆氏就好像早已料到她会来一样，已然预备好了茶水。
沈晏心还未来得及开口，陆氏就已经将茶放到她的面前，而陆氏自己也一边喝茶一边说道：“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就像喜欢自己的妹妹一样喜欢，我是家里的庶女，生母不受宠早早的就离世了，我也不被兄弟姐妹们待见，所以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陆氏呷一口茶，转过略显苍白的面孔对沈晏心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很喜欢将军，我觉得我这一生不可能再如此爱一个人。”
“你和韩靖或许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喜欢的人。”陆氏抬起迷蒙的眼看着昏暗的房内的一点烛光道，“所以，我也最恨你们。”
沈晏心端着茶杯的手一颤，半张开口想问为什么，但心里却似乎已然隐隐约约的觉察到了原因。
陆氏叹一口气，又喝了一口茶，如话家常的问沈晏心道：“这几年，你过得不容易吧，任凭谁要活成别人的样子都会觉得累得罢。”
沈晏心心头一木。
陆氏却轻飘飘的嗤笑了一声道：“所以说我才恨你，你也好，韩靖也好，你们对我又哪里有我对你们的半分真诚，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你的姐姐的代替品罢了。”
沈晏心垂下双目，无法开口。
她知道陆氏说得并没有错。
沈晏心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半响才道：“即便这样你也不该……”
“我也不该害你是吗？”
陆氏的声音颤抖的有些奇怪，沈晏心一抬眼，一张满脸鲜血的苍白面孔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沈晏心彻底懵了，茶杯从她手中跌落，她心里似有千头万绪，又似乎又都是一片空白，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过去抱住陆氏的。
她只记得陆氏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想我的确是太爱韩靖了，或许下辈子就算不能为人也会想要寻到他身边来，你若是再遇上我，念在我们相识一场，一定要告诉我，不能再靠近韩靖了……”
沈晏心答应了，但却没有问如何才能知道她的来世是什么。
因为在当时的沈晏心的心里，今生来世不过只是痴妄人说的梦话。
可她却没有想到，她这一世真的又遇上了陆氏，而眼前的陆氏却也和自己一样依旧记得上一世的事。
“这或许是天意吧。”陆氏的声音打断了沈晏心的思绪，“没想到临死前一时有感而发的话，竟成了真。”
沈晏心颔首，上一世她一直算不清楚究竟是自己欠陆氏的，还是陆氏欠的自己。这一世既然能够了了陆氏上一世最后的心愿，她想这也算是一个交代了吧。
所以她款款起身，对陆氏道：“话我已经带到，就此别过吧。”
二十五章，入选
陆氏也不再留，让人送了沈晏心出门。
沈晏心骑马回了韩府，此时韩九也正安排好了兰伢的住处。
而苏合主仆二人也已回到苏氏在京中的苏邸。
沈晏心去梳洗更衣之后，和韩九跟着韩家子女们一起去拜见了太夫人，韩家太夫人年近九十，身子还很健朗，当年跟着韩家太公一起南征北讨，年轻时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也就是因为有了她做榜样，韩家的女子才习武从军，与男子一般培养。
因沈晏心和韩九常年在平西关生活，又不是韩家的血脉，与太夫人的关系自然不比在太夫人跟前长大的韩氏子女。
只是客套的寒暄了一番，二人便出来去了韩老夫人处，韩老夫人是韩靖的亲祖母，在去年元宵之前一直随韩靖住在平西关将军府，因年纪大了身体多有不适，加上平西关气候恶劣，才听了崔茗的建议回京将养的。
沈晏心与韩九二人都是在韩老夫人的照料下长大的，对她的感情自然是十分的亲厚。尤其是韩九，她不到两岁就失去了父母，是韩老夫人一手养大的。
韩老夫人因为身子骨不好，便住在较清净的东角院。这院落不大，但风向阳光都很好，平日又不会被进出东院正房的人打扰，非常适合养病，加上韩老夫人是从容淡泊的性子，这院子也就更合她的心意了。
二人才进院门，韩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落云便已迎了出来。
“两位姑娘可算来了，老夫人都念叨了大半日了。”落云笑着给二人行礼，马上就做了个请的姿势。
韩九疾步先走了进去，沈晏心则笑着对落云道：“今日进城遇到些事，耽搁了一会儿，老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落云双手交叠在腹部，恭敬又亲切的回答道：“比之前要好多了，尤其是这几日，听说九姑娘和十姑娘要回京了，胃口也好了些。”
沈晏心微笑着点头，随着落云进了暖阁。
此时韩九已经伏在韩老夫人的膝上抹泪，而坐在罗汉床上的韩老夫人也正一下下的拍着韩九背脊安慰她。
沈晏心上前福身行礼，韩老夫人抬起微微湿润的眼，对沈晏心伸出一只手。
沈晏心走过去扶住，韩老夫人就将她拉到身侧坐下。
一番问候之后，韩九与沈晏心又给韩老夫人说了这一年来平西城中发生的一些趣事逗她开心，直到前头过来传饭，韩老夫人才一边一个的拉着二人，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们二人此番去点鸾，我也没什么可以嘱咐你们的，只要你们记住两点，第一，你们二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姐妹，我们韩家最重亲情，这点鸾路上不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可做出不顾亲情之事。”
沈晏心与韩九郑重点头答应。
“第二，我不管你们姓不姓韩，在我眼中你们都是韩家的女儿，我们韩家的女儿做事都靠自己的本事，该我们的要努力争取，但绝不能做伤天害理有悖良心的事。你们记住了吗？”
沈晏心与韩九二人齐声道：“记住了！”
韩老夫人这才笑着放了二人去前边吃饭。
几日之后，韩老夫人又给二人新定了好几身衣服首饰，又私下给了二人一笔数目不小的体己。
原本沈晏心觉得这样太过于破费，毕竟二人连初试都还没有去选，说不定第一轮就会被淘汰。
可韩老夫人说：“选不选得上不要紧，但韩家的女儿出去就该大大方方的。”
新衣和新首饰都是在沈晏心进宫之前做好的，这次点鸾初试地点定在了楚国皇宫祭天殿进行。
五鸾的初试非常的简单，就是用施过符咒的龙脉龙珠泉眼中的符水验血，从候选鸾女中选出血脉最优的二十个鸾女。
沈晏心在宫人的引领下，沐浴更衣，焚香祝唱过祈祷词后，便被带入祭天殿正殿，整齐排列的金漆盘龙柱的正中的柱台上，放着一碗用白玉碗装着的散发着茫茫白光的符水。
而台柱两侧分别站着祭师打扮的一对男女。
沈晏心被带到玉碗前，随行的祭童用同样的玉质小刀划破她的手指，将她的血滴入玉碗之中。
不等沈晏心看到玉碗中的变化，她就被带出正殿。
两日之后，两块白玉制的鸾牌就被送到了韩府，一块是她的，一块是兰伢的。
这玉牌是入选的象征，沈晏心知道初选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事，便抱了既然入选了那就老老实实的去中洲待上三年的想法。
倒是跟着新鸾帖从宫里发来的一封信，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这信是楚国的贵妃，也就是她的二姐让人带出来的，意思很简单，让沈晏心不要忘了自己终究是沈家的人，同时也告诉她沈五娘也入选了，言下大有让二人相互扶持，势必在五鸾中争得一席之位的意思。
沈晏心甩开信件，想起上一世韩家获罪后，沈家不但不帮，还因为怕被牵连而与她断绝了关系，而她的沈家的那些姐妹还特意在她被流放出京的前一日，去狱中将她好好奚落了一番。
她是沈家人？
简直笑话！
她的奶娘是江家的，幼年也是在江家长大的，之后吃的是韩家的米喝得是韩家的水，除了一个姓，和身体里面抹不去的一点儿血脉，还提醒着她与沈家的关系之外，她与沈家之间还剩什么？
对于沈家，她早已死心，上一世他们欠她的，看在自己身上还留着沈家血脉的份上，她不会再去计较，但若这一世她们还要不知好歹的来逼迫她，那就不要怪她心狠。
因五鸾候选鸾女要在元月元日之前到中洲接受洗礼，所以沈晏心不能在京里过年，在韩府上下为她摆席送行的第二天，她和兰伢就坐上苏家派来的马车离开京城了。
而韩九因为选的是副鸾，必须要先通过为期三个月的各项考核，所以暂时还是留在京城。
二月末三月初。
京中送来韩九入选的消息的时候，沈晏心正穿着广袖的白色祭师练习服，枕着胳膊歇歪在廊下的暖炉旁看书。
作为新人很怕自己写的太罗嗦，为了早点进入正式的剧情，所以就不在京城韩氏上花太多笔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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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夜会
待选鸾女所居住的半天阁是围绕着天醒峰而建的，天醒峰顶是个天然的大湖，湖边是苏氏的祭台，而半天阁就如一条腰带一般围绕在天醒峰的半山腰。
半天阁上下两层又分上天阁和下天阁，上天阁是待选五鸾鸾女和各教习师父祭师居住的地方，而下天阁则是十二副鸾的鸾女所居之地。
而下天阁正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建有“青阳，朱明，素节，无序（春夏秋冬四季的别称）”四个教习场所。
同时十二副鸾，既一月：首阳，二月：绀香，三月：莺时，四月：槐序，五月：鸣蜩，六月：季夏，七月：兰秋，八月：南宫，九月：菊月，十月：子春，十一月：葭月，十二月：冰月，的住所也是按照时序围绕着这四个教习场所建造的。
也不知阿九会被分在哪里？沈晏心所居住的庭院正好在上天阁的朱明区，若是韩九分在无序阁，那去找她还真是要“翻山越岭”了。
沈晏心想了想，又将铺放在贵妃椅上的书翻了一页。
她现在在看的并不是吟诵教习发的《诵词卷序》，而是一本《古传奇另解》，她本就没有竞选五鸾之心，一心一意地在此混日子，等着三年后好回家。
又过半个月，韩九也到了天醒峰，沈晏心因要上古琴课，无法去迎接，但也不想让韩九等太久，所以今日她学得很认真，往常必要被先生留堂训话的她，今日到了未时末放课钟声一想起，她便第一个去先生面前弹奏了今日所教的诵词和音，顺顺利利的最早走出无序阁，去总管半天阁俗务的天岚楼打听到了韩九的住所。
就抱着琴谱，直接去了素节阁南宫楼找韩九，二人好好叙了一番。直至峰顶天钟敲响落锁的钟声时，沈晏心才从素节门上上天阁，回到自己的住处。
此时负责沈晏心饮食起居及日常礼教的李节人，已在庭院门口等候多时。
沈晏心看李节人一脸的严肃，便知她免不得又要啰嗦一番了，便只好主动上前认了错：“今日来了位朋友……”
“请姑娘先去沐浴更衣进食，在半天阁住食定时，姑娘再不快些，奴婢就要撤饭了。”李节人板着一张脸，刻板正经的说道。
沈晏心瘪瘪嘴，为了晚上不饿肚子，直接将手上的琴谱丢向檐廊下的铺木地板上，飞快的跑向浴房。
“请姑娘注意自己的举止……”
李节人平淡而认真的声音在沈晏心身后响起，沈晏心只当没有听到，掠身钻入浴房，内中一切洗漱用品，换洗衣物都已经准备妥当，只是沉香木浴桶中的水已半凉。
在半天阁所有的东西都是按时供给的，所有人都不能私自炊火煮物，沈晏心只好咬着牙，洗了个半凉水澡。
待她换好衣物出来，急冲冲的去起居室用膳的时候，李节人已经把晚膳撤了一半了，沈晏心忙上前几步从还未撤走银盘中抢下两口块糕点塞入嘴中。
能吃两口是两口，饿大半夜也比饿一整晚强。
过了酉时，沈晏心的五脏庙果然有些空虚了，此时李节人已回了教习的居所。沈晏心披衣盘腿坐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一手托着下巴望月。
月色如水。
沈晏心不止腹中空虚，心里也有些冷清。
五鸾鸾女都是独门独院居住，鸾女讲究清修寡欲，所以每个鸾女身边都只有一个节人照顾，但鸾女身份尊贵，节人并没有资格和鸾女同住，每当酉时一过，节人回了教习居所之后，偌大的一个院落就只剩她一人，还真是清净得让她郁闷。
“真想念平西关的日子啊……”沈晏心对月长叹。
沈晏心看着面前精致的院落，用河滩圆石围城小小水塘，精心挑选种植的草木，围起院落的山檐式围墙，都与这天醒峰的景色相融相衬。
沈晏心拉着蒲团往外坐了一点，靠在廊柱上望着月色下山景，一切美得恍如仙境，就连院中拂过的微风也是凉的恰到好处，让人神思清明，却又不至于使人不堪寒冷。
可沈晏心却更想念在平西关好酒好肉，还有一群兄弟围在臭烘烘的黄土房里胡吹海侃的日子。
“哎……仙家福地果真不适合我等凡俗之人啊。”想到此处，沈晏心又摸着肚子长叹了一声。
“阿十为何如此感慨？”
“感慨我辈凡人无法食天地灵气果腹罢了。”沈晏心抱着胳膊转过身，望着夜色下的灰白的人影。
“那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人影渐渐靠近，直到行至沈晏心放在廊下的灯盏的灯光里的时候，才举了举手中的食盒。
沈晏心看着食盒眼睛一亮，起身去屋中端出一张矮案和一个蒲团，将矮案放在廊柱边之后，便指了指蒲团对来人说道：“苏公子自便。”
苏合微红的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走上檐廊，将蒲团置于身下，与沈晏心相对而坐。
食盒中有两碟小菜，一壶清酒并几块糕点。
沈晏心眼下肚里空空，就先吃了两块糕点。
然后才给自己斟了一杯，小口浅酌起来。
“一月未见，阿十倒是斯文了不……少，咳咳……”苏合笑盈盈的看着沈晏心，但面色却显得有些苍白。
“怎么咳嗽还没有好？”沈晏心稍有关切的问道。
苏合用手拂起宽袖，握着筷著夹了一口小菜吃下，才道：“不碍事。”
“哦。”
沈晏心知道苏合一直都不太想提自己的咳嗽，也就没再说让自己瞧瞧的话，只道：“我这里还有两副止咳香，一会儿你带回去吧。”
“多谢阿十。”苏合澄澈的目光落在沈晏心的脸上。
沈晏心稍微别过眼神，呷一口酒道：“不谢，你请我喝酒，我也该给些回报。”
“阿十真是知恩图报。”
若不是苏合目光真诚，语气恳切，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平日里挪揄人的话。
虽然沈晏心知道，苏合说的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她还是忍不住道：“这样一说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为何？”苏合眼总是清澈的让人无法直视，“我觉得阿十这样很好。”
……
不过只是如常的一夜，苏合也是如常在沈晏心睡后，依旧坐在她的院落里，直到守卫即将当值的时辰才悄然离开。
沈晏心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