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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旅部后,旅政委并没有和他谈什么,只是又带着他来到招待所。在招待所的一个房间门口,政委恭恭敬敬地立正,敲门,喊报告。
片刻,门开了,出来一个挂中校军衔的军官。“到了吗?”中校问政委,面无表情。
“到了!”政委答道,示意莫如风上前。
莫如风跟着中校进门,这是一个客厅,里面还有一道门,门里应该是卧室。中校示意莫如风在客厅稍等,自己走到卧室门口。
“首长,”中校对这里面说,“莫如风到了!”
然后,一个穿着便装的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身材高大,几乎高过莫如风一个头,给莫如风需仰视才见的感觉。他头发花白,眉毛很长,脸削瘦,一双眼睛放射出鹰眼一般的光芒,居高临下地看着莫如风。
来之前,没有人告诉他他将要和谁谈话。这时,莫如风心中急转,他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了。
“薛副司令员好!”莫如风敬了个军礼,“特战旅一级士官莫如风。”
“你怎么知道我是薛锦翔?”将军微笑还礼,问道。
“首长步伐沉稳有力,可以判断是练习过武术的人,首长不怒自畏,应是高层领导。算来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您啦!”莫如风自如地答道,“我们从进入军营的那天起,就练习您创立的回马三刺,也算师承于您,心有灵犀。”
“倒也有些道理,”薛锦翔示意莫如风坐下,话锋一转,“怎么看待退役?”
“对我的离开,我感到惋惜。但军人走留,如同草木枯荣,是更替,是规律,得遵守,”莫如风答道,“况且,经过军队培养,这些退役军人也是为未来战争储备的后备力量,我们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好!我没看错人!”老人颔首道,“如果有个任务,事关国家和民族安危,接受这个任务,就意味着苦和累,委屈和屈辱,甚至流血牺牲,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是否愿意接受?”
“对不起,您对我的命令,到明天上午宣布退伍命令前有效,命令宣布后,我就不再是军人,您让我怎么接受您的任务?”
“很简单,加入另一个组织。”老人喝了口茶,眼光如刀,扫视着莫如风。
第六十四章 啼声初试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莫如风对正准备练习吹笛的莫非非说:“非非,带上你的枪,跟我去一个地方。”
非非看看爷爷,老铁匠笑着说:“去吧,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笛子晚上我再教你。”
“这孩子学笛子还真行,一教就会。”老铁匠转头对莫如风说,“那把刀怎么处理?”
“现在比较乱,他们既然盯上了振远宝刀,就可能再次下手,如果交给博物馆,保不准他们再想别的心思。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保存着,等形势好了再还给博物馆吧!”
老铁匠看来看莫如风,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莫如风带着莫非非,翻过一道山梁,来到林场,再顺着林场中的小路向上爬,“小猪”欢乐地同行,它一会儿追逐飞过的小鸟,转眼消失在林中,一会儿又突然从路边草丛中窜出来,吓非非一跳。
半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一片向阳的平地。
一座新坟静立在丛林掩映之间,坟前一块石碑,上面只有简单的两行字:“斯人已去,敌胆犹寒。林中勋,1962年-2036年。”
这是县武装部为林中勋做的墓碑。
坟墓的旁边有一个小土堆,忠犬“大猪”就睡在那里,默默伴随它的主人。
莫如风坐到坟前,然后从手提包中取出一瓶好酒,打开瓶盖,把酒洒在老人墓前和“大猪”的坟上。
“爸爸,这里面是谁啊?”非非问。
“一个令人尊重的老兵,和他忠诚的伙伴,一只叫作大猪的狗。”莫如风答道。
莫如风想说,忠诚,即便是一只狗,也让人肃然起敬,背叛,即便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社会上层人士,也会让人厌恶,比如汪精卫。
但他没有说,他担心非非听不懂。
“大猪,那它是小猪的爸爸吗?”非非好奇地问。
“也许是吧!”莫如风摸着非非的头说。
莫如风在墓前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带着非非坐到一个开阔的地方。
“把你的枪拿出来。”莫如风对非非说,“你不是想当一个神枪手吗?那我告诉你,神枪手不是练出来的,神枪手是天生的,这个叫天赋。我在军队时,见过很多人,他们训练刻苦,但并不能成为神枪手。运动会上的射击冠军,也不是真正的神枪手,真正的神枪手,掌握射击的技能后,射击不需要瞄准,他凭的是感觉!凭的是无意识的瞄准和运算!”
莫如风抓住非非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接着说:“你用手打我,需要瞄准吗?”
非非摇头。
“神枪手用枪射击,就像你用手打我一样,”莫如风顿了顿,“枪即是手,手即是枪,人枪合一,枪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指哪打哪!”
莫如风让非非把他的玩具手枪放在身边,然后他拿起刚才那个空酒瓶,对非非说:“我测试一下,看你是不是神枪手的料。我把这个酒瓶抛向空中,我让你抓枪时你再抓起枪射击,看能不能打碎它!”
“不能!”非非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为什么?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莫如风诧异地问道。
“以为塑料弹不可能打碎玻璃瓶!”
“哦,那你试试能不能击中它!”莫如风意味深长地说。
话音未落,莫如风奋力把酒瓶抛向空中。
空酒瓶旋转着上升,瓶嘴发出“呜呜”的叫声,它上升的速度越来越慢,在它即将到达顶点的瞬间,莫如风大喝一声:“打!”
莫非非抓起手枪,举枪向天,扣动扳机。
“砰!”枪声炸响!小猪吓得倏地缩到非非身后。
银瓶乍破,在空中绽放成一朵白色的花朵。
莫非非目瞪口呆,盯着手中的枪发愣。
“你小子幸运,五岁就摸到真枪了,我十二岁才接触到!”莫如风摸着非非的脑袋说。
“你把我的枪换掉了!”非非这才反应过来,他右手握着刚才开过的枪,左手从莫如风脚边的草丛中拿起自己的玩具枪。
两只92式军用手枪,一模一样,只是左手那只稍轻一点。
“和真枪相比,你的枪大小、形状以及在使用方法上完全一样,”莫如风边说边从非非右手中把枪取走,“非非,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会使用手枪,这是爸爸和你之间的第一个秘密,我们都不告诉第三个人,好吗?”
“好!我发誓,我严守这个秘密,这是我们俩的秘密!”非非高兴地说。
“你到那边好好回味一下刚才开枪的情景,你是个神枪手的料!”
莫如风揪住“小猪”的耳朵,把它从飞飞的背后拖出来,“第一次听到枪声,有点害怕是正常的,希望以后你能做一只勇敢的狗!”
待非非走到远处,莫如风低声喝道:“怀文,出来!”
除了几声鸟鸣,四周一片静寂。
莫如风从脚边摸到一块石子,倏地向一棵葱郁的柏树上掷去。
只听一声惨叫,一个人影从树上跌了下来,那人跌入草丛,再不动弹。
“装神弄鬼!”莫如风暗暗好笑,“想骗我没那么容易。”
过了十来分钟,那人还不见动弹,莫如风有点担心,慢慢走了过去,伸手去拉。
那人陡然出手抓住莫如风的手用力一带,借着这一拉之力跃起,莫如风却被拉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不好意思,你终于还是上当了吧?”莫怀文得意地盯着莫如风。
“是吗?”莫如风站稳脚,“何不看看你的手?”
莫怀文抬起手,只见一手狗屎,滑腻腻、臭烘烘,及其恶心。
“不好意思,小猪随地大小便,我给它收拾一下,谁知搞到你手上了!”莫如风边扔手中的塑料袋边说。
“你太恶心了,你不知道这附近没有水吗”莫怀文赶紧用枯草擦拭手掌,“那件事怎么样了?”
“只在一个人身上,”莫如风答道,“白梦楼!”
第六十三章 寂寞同归
弹药库完好无损,三排以伤亡殆尽的代价保证了它的安全。
当林中勋再次醒来时,他的左腿已经被截肢了,他成了瘸子。
伤愈后,上级给他报立二等战功,康复后,他被安排退出现役,来到森林公安当了一名协警,他的职责是守护林场。
他经历了生死,他也看淡了生死,他只是云淡风轻地活着。
他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仿佛自己还是一个军人。他肩上扛着枪,不停地在自己守护的领地巡逻。
在物欲从刺激下,有些人想钱想得发疯了,盗伐盗猎日益猖獗,周边林场屡屡发生被盗案件。
但林中勋守护的林场安然无恙。
据说很早的时候,他曾经一枪打飞盗伐者的帽子,这让盗猎者闻风丧胆。
随着年龄的增长,关节疼痛也与日俱增,剧痛袭来时,他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自从那次到医院,医生说要让他做好瘫痪的准备,让家人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他隐隐约约明白了自己的归宿。
“如果我不能像一个男人那样活着,”他冷冷地对自己说,“那么,请让我像一个男人那样死去!”
只是,他内心中深处总还有一丝期盼,他常常看着进村的路口出神,虽然他也知道,那个期盼只是个奢望。
而今夜,满月在天,酒已喝干。他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鸡骨头递向身边,才发觉一直和自己形影不离的伙伴,那个忠实的老狗“大猪”,已经不再身边。
老人叹了口气,放下酒杯,拿着枪站起身来。
“排长同志,”老人向着黑暗中的树影敬了个礼,嘟噜着说,“林中勋完成任务,现在归队!”
他抓起那两个空酒瓶,奋力掷向天空。
酒瓶旋转着上升,瓶口发出“呜呜”的鸣响。
酒瓶的高度越来越高,升速越来越慢,当酒瓶到达最高点时,林中勋骤然举枪射击。
两声清脆的枪响间隔极短,听起来几乎只有一声枪声。
然后,他掉转枪口对准自己的胸口,射出最后一颗子弹。
他依然弹无虚发,前两颗子弹击中了空中的酒瓶,最后一颗子弹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子弹巨大的推力带着他猛地向后撞在墙上,他倚着墙慢慢萎倒,但他的左手依然紧握着他的枪。
他仰头,看见那两个被子弹击中的空酒瓶在空中绽放成两朵巨大的花朵。花朵刚开始是银白色的,然后慢慢凋落,最后也慢慢变成了红色,甚至天上银色的圆月也跟着慢慢变红,变成了一轮红色的残阳。
在血红的阳光中,他看到一个小男孩,穿着破旧的牛仔,头发凌乱,但两只眼睛像两泓秋水一样明亮。小男孩蹒跚地向他走来,走着走着,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大男孩,再走近,大男孩变成了一个伟岸的青年。
老人伸出手,想要去迎接他,但手指刚接触到他的身影,那身影陡然如云雾一样消散。
残阳如血,巨浪般向他覆盖过来。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笑容凝固在他爬满皱纹的脸上,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月光下,花溪如练,呜咽着向远方流去。
冷风掠过,很快带走了老人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却带不走他脸上淡淡的忧伤。
这一夜,莫怀文发现“大猪”很反常。
“大猪”老了,它像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已经无力反抗别人的安排。既然主人把它系在这里,它就只好呆在这里。它安静地卧在没风的角落,宛如入定的老僧。
当明月升起一杆高时,它突然变得焦躁,它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绳索的束缚。莫怀文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以为它饿了、渴了,给它端来水和食物,谁知它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拼命地想挣脱绳子,它的脖子里已经被勒破了皮,露出血红的肉来。
“如果不放了你,只怕你会累死的。”莫怀文叹了口气,无奈地松开绳子。
“大猪”一刻也不犹豫,向着林场方向跑去。
第二天早晨,当莫怀文来到林场中老人的小屋时,刚好村长带着森林公安的人也到了。
他们看见老人倚墙坐在地上,左手握着枪,胸前的鲜血已经凝固。他的眼睛看向远方,脸上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
大猪卧在他的脚下,皮毛上结慢霜花。
除了眼睛偶尔眨一下,它一动不动,宛如入定的老僧。
老人没有任何亲人,就由村长做主,把他就葬在林场中向阳的山坡上。他守护了林场几十年,他死了,就让林场守护他吧。
老人对物品、账目都有交待,他的工资都在存折上,留作林场植树之资,枪支子弹上交森林公安局。
大猪默默地看着人们把老人放进棺材,似乎明白人们在做什么。最后,它跟着送葬的人们到了墓地。
老人安葬完毕,人们散去,莫怀文想带走大猪,它却用四只脚死死撑在地上,不愿跟着莫怀文离开。莫怀文无奈,只好给它在老人的坟墓边搭了个窝,为它遮风挡雨。大猪似乎接受了这个折衷的做法,住到了这个窝里。
莫怀文给大猪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清水。
三天后,莫怀文再次给大猪送来食物,他发现,原来的食物和清水大猪都没动。
大猪仍然静静地卧着,它的眼睛偶尔眨一下。
莫怀文把肉块放到它的嘴边,它却把头扭到别处。
莫怀文叹了口气,他看着大猪的眼睛。一人一狗,静静地对视。他居然在大猪的眼睛里看到了—无尽的悲伤!
莫怀文黯然离开。
三天后,莫怀文再来时,大猪已经死了。
它静静地卧在老人的坟墓边,就像当初卧在老人的脚边。
莫怀文把它埋在老人坟墓的旁边。
第六十二章 碧血丹心
莫如风和莫怀文没能被提拔成为军官,林瘸子感到遗憾,就如同遗憾当年他自己没能成为军官一样。
很快,莫如风和莫怀文两人为了生活开始各自奔波。
林瘸子的生活依然孤独,他的风湿关节炎越来越严重,每逢变天,都痛得他冷汗只流。他感到,这病在向上蔓延,他的手臂也开始疼痛。他不上医院看病,他知道这病不可能治好。只有在疼痛非常剧烈的时候,他才吃上几片在药店买回的止痛片。
但他依然乐观,他像经霜的枫叶,即便千疮百孔,但依然一片丹红。
他依然带着“大猪”和他的枪巡视他的领地,他记得林场中每一棵树的样子。春季时他依然孜孜不倦地植树,他小心地挖坑、培土、洒水,他种下的是希望。
只是,他偶尔会望着山下的道路出神。当路的那头出现陌生人的身影,他会用目光迎接那身影走近,又目送那身影远去。随着年龄增长的,不仅仅是病魔带来的疼痛,还有挥之不去的寂寞。
“大猪”也老了,它的步伐不再矫健,皮毛不再光滑。它的眼光混浊,眼角还常常挂着眼屎,一幅邋遢景象。老人出去时,它总是忠诚地跟在老人的身后,老人坐下时,它总是安静地趴在老人身旁。
“咱俩都老喽!”老人有时拍着它的头说,它不吭声,仿佛是认同老人的话。
一个晴朗的冬夜,老人的关节炎发作,他强忍剧痛,走出屋外,凝视眼前一排排整齐的树木。
他忽然发现,那些排列整齐的林木,宛如整齐列队的士兵。再看时,最前那一排居然恍如当年在弹药库守卫战中牺牲的战友们。
“嘿嘿,你们都来了,”老人嘟噜着,“看来,我也该归队啰!”
他倚着墙艰难地坐下,横过枪,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排长,你看,我一生从未丢下自己的枪!”老人对着黑暗中排头的树影说,“你的要求我是做到了…”
这时,大猪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它用嘴叼住老人的枪管,把枪管拖离了老人的头。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舔老人的脸。
从“大猪”还是一只小狗仔,就跟随林瘸子到林场巡逻,它目睹了不知多少野鸡、野兔死在这支枪下。大猪知道这支枪的威力,它指向那里都意味着死亡。
“你不蠢啊,”老人强忍着剧痛,放下枪。
他伸手抚摸着大猪的头,“好多事还没安排好呢,至少要把你安排好哦,老伙计!”
第二天上午,老人的疼痛稍减,他带着大猪来到莫怀文家。他告诉莫怀文,大猪最近厌食,让莫怀文照顾它几天,最好能去药店买点促进消化的药物给它吃。等它治好了病,再来领它回去。莫怀文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老人离开时,大猪也跟在他后面要走,没有办法,老人用一根绳子系在它的脖子里,把它拴在莫怀文家门前的树桩上。大猪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只能目送着主人离开,这是它第一次离开主人。然后,老人又去了村长家,请村长转告森林公安局,自己这个协警干不动了,让他们明天上午派人来交接枪支、接管林场。
“林老放心,您是该退休了,享享清福,您放心,我们村养着您!”村长爽朗地说。
老人道了谢,慢慢地回到他的小屋。
傍晚,老人给自己做了最后一顿饭。
他习惯性的把饭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