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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铭昶笑笑,见她一直不肯看,说道:“一点都不高,下面是一个山头,山顶有树,哦,还有个瀑布。”他这么一说,安真心就有点好奇起来,忍不住把头抬起来,靠向他那边,往外张了张,只见玻璃缆车外,远远是招摇山北峰,游人蚂蚁一般蠕动在山脊上,脚下是深不可测的山谷,谷中在炎日暴晒下,只能望见一团绿色,她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吓得心里一揪,啊的一声惊呼,把头埋在了他的肩头。
周铭昶笑了,其他四名游客见安真心吓成这样,也跟着哈哈而笑,安真心惊魂稍定,赶忙坐正,顺手砸了周铭昶一拳,周铭昶不以为意,只是笑。
下了缆车,离山下虽然不远,但据说步行也要两个多小时。安真心右脚落地就疼,硬撑着说不疼,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周铭昶已然知道她把脚扭伤了,要她脱下鞋来瞧瞧,她也不肯,硬挺着要自己走,他跟随了两步,虽然也是疲惫,却还是不忍看她走路,上去也不由她分说,又是打横将她抱起,任她挣扎了几下,也不放手。
这时已到了最初上山的路径,时而是石阶,时而是坡路,在山道上绕来绕去,初夏午后的阳光也是毒辣的,他的身上被汗浸湿了,额上也沁出颗颗晶莹的汗珠。安真心心中过意不去,终于安分了些,偎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不再让他费劲控制自己,也是担心山路难走,一个不小心,两人滚落下去,此时另一侧虽是浓密的树木,但是滚下去也不是好玩的。
绕过一截极窄的傍山石径,前方豁然开朗,石径一路向下,再没有山脉挡路。几个老外迎面而来,脖子上挂着硕大的单反相机,一个大胡子的举着相机正朝这边,听着咔嚓咔嚓几声,周铭昶直觉他们两人被拍了,犀利的眼光射向那个大胡子老外。
大胡子老外呵呵笑着,叽里咕噜说着英语,安真心外语虽然不好,凝神一听,这几句却是不难,那大胡子老外似乎是说,你们刚才的画面很美,拍了张照片,请你把邮箱告诉我,回去后我可以发给你。
安真心把这几句话翻译给周铭昶听,周铭昶竟然豁然就笑了,向那大胡子老外点头致意,催着安真心把邮箱留给了他。
下了这一节极陡峭的石径,安真心正闹着要自己下来走,前方忽然转出几个人,正是孟凡和昨晚度假村的那名经理,带着几个工作人员,蒋珊彤和李肖肖也在其中。
几人一见周铭昶抱着安真心,形容狼狈,赶忙围了上来。那经理歉然焦急道:“周总,我就说在索道出口这块来找您,肯定能碰上,果然不错……”
几个人帮忙下,将安真心背到山下平缓的石板路上,那经理联络入山口的工作人员,开来一辆小电瓶车,将一行人拉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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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惊心往事
安真心在家里休息了两天,脚上的青肿之处日日用跌打损伤膏涂抹,也就消下去了。那一日下山就请大夫看过,只是拉伤了经络,没伤到骨头,虽然肿痛,并无大碍。
第三天,走路已经基本如常,不会再疼,安真心就打算去上班。
红蜡烛在昨天给她打电话,还叮嘱她多休息几天,电话里也抑制不住欣喜,原来周铭昶让表弟孟凡来签了合同,还送来了两百一十万的支票交给社里。红蜡烛喜道:“小安哪,我真是没想到啊,你开那么大的口,我以为……以为周总也就是随口一说,还翻了一倍,那一定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他是说真的呀!小安呀,看来你表哥一言九鼎,还有那个王总,都是慷慨大气啊……”
安真心截断他的话,说道:“他不是我表哥!”红蜡烛赶忙笑道:“哎呀,口误,口误,是你邻居哥哥嘛!但我看周总对你不一般哪,小安,你要好好养着脚,好了就赶紧跟周总联系,去搜集周总父亲的传记素材,当然,你的身体最重要,这个周总说了,不着急,你一定要好好保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哪……”
安真心从实习进入出版社,何曾见过红蜡烛对自己如此客气,嘘寒问暖,口气中还带着尊重和小心,她一下子觉得红蜡烛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又跌停了,原本只是有点酸腐劲儿的文人,但至少还有着文人的清高,如今是荡然无存了。
中午到外面吃了午饭,感觉脚上已然好了,下午就去社里上班了。
午后的办公室荫凉遮窗,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见她来了,红蜡烛亲自跑出来,问她怎么这么早来上班,也不在家休息够,安真心再三强调自己已经好了,就不再理会他。
周铭昶第二天的时候打电话问过她的脚伤,这两天都没有打电话。安真心手上其它工作都做完了,红蜡烛再没有给她安排任何事情,唯独一件周庆恩的传记了。她想了想,在网上又搜索了一遍周庆恩的信息,除了一些公司例行的新闻宣传,还是没有找到有意思的材料。
可是查看邮箱时候,意外发现了一封陌生邮件,还是英文写成的,她懵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下山时候碰到的那个大胡子老外。大胡子老外写了好几百字,极尽感叹招摇山之险,夸赞她的男朋友真是绅士而勇猛,居然在下山的时候还有力气抱着她。安真心心下微微尴尬,但被误会是必然的,也不必计较了。
附件里的照片下载打开,一面峻峭的山崖,陡峭又狭窄的石阶上,他抱着她,T恤已被汗水濡湿,额边有晶莹的汗珠,她偎在他怀中,右手攀附他的脖子,两人都望着前方脚下。夏日炽烈的阳光从背后映射而来,他背光而立,一圈金黄的阳光在他身后成了一道光圈,竟像电影画面里终结镜头那么唯美。安真心呆呆瞧着,一时竟不能相信这么动人的照片里那个看着神情微微焦虑担忧的女子是自己。
瞧了半天,她心底不得不赞叹那大胡子老外拍照技术真的很厉害,她回了一封邮件,大意是感谢了他,赞叹了一下他的摄影水平,最后表示同意他可以拿去参加奥地利的摄影竞赛。原来是个奥地利人,跑到招摇山来取景,真是洒脱敬业,那么远的国家,侵犯她的肖像权也不会有谁看到,还在信尾告知她,她就大方允了。
下午四点左右,周铭昶忽然打来了电话,问她在哪里,安真心回道在上班,周铭昶就质问她怎么不多休息,安真心又强调了一遍脚已经不怎么疼了。周铭昶就不再说什么,她问起传记素材,他说闲了就给她打电话。
又过了两日,安真心的传记毫无进展,连素材也无从找起,她想打电话给他,可他说了闲了会找她,安真心又想要不要去周汉地产采访一些员工,但是这个有点太不靠谱,人家没准以为她哪个报社来挖新闻的。
到周五早上,周铭昶忽然打来,说要去郊县办事,邀她同去,路上可以跟她聊聊父亲的事。安真心说好,便在单位等着。
周铭昶到出版社接了她,直接就上了高速。到高速路上,周铭昶问她会不会开车,安真心问道:“会又怎么样,不会又怎么样?”周铭昶道:“有点累,会的话你来开!”安真心嘴角一撇,道:“会也不开。”周铭昶就好笑,问她什么意思,安真心道:“我的水平,蹭了你的豪车我赔不起。”周铭昶想了几想,没能回她一句。
车子在绿荫夹道的高速上奔驰,周铭昶才说要到浮屠县的敬老院去看望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是周庆恩最初起步阶段的一位普通工人。安真心听到这里,意识到这是跟周庆恩有关了,忙叫道:“等下!”掏出录音笔,递到他跟前,周铭昶无奈一笑,推开道:“不用录,你就当听故事,记得多少是多少。”
他开着车,眼光变得深邃冷冽,却淡淡道:“当年我和我爸到浮云市,是因为我叔和我婶出了车祸,那时候我姐刚考上大学。我叔是做工程的,一个小公司,当时欠了工人一屁股的工资发不了,工程款又讨不下来,开发商不是拖欠,就是躲着不见,眼看正干的活都没钱干下去了,我爸关了店,到这儿接了我叔留下的摊子,自己掏了积蓄给工人发了一部分工资,买了材料,把手头的活接着干上,然后每晚都去找承包商要钱,有时在人家家门口一蹲就是一晚上,这么要了大半年,终于要回来一部分,我爸又把我叔的房子做了抵押,贷了款,后面的活就都续上了。”
“我爸每日每夜不是在工地上,就是到处跑活,活跑得多了,没有钱,只有想办法贷款,有时候还会借高利贷,那一年有个大项目,是土建的活,我爸跑来了,运气好,又在银行贷上了款,大伙跟着我爸,士气都高,五栋高层就这么起来了,眼看要封顶了,工地上忽然出了事,一个工人上楼的时候摔了下来,摔断了脊椎,当场就不能动了。不知道是不是当时的对头消息灵,还是谁捣的鬼,市里头那家销量最高的报社记者跑来了,报道说是工地安全措施有漏洞,又给工人没买保险。”
“当时的情况,如果这个事情被严重化,工地被要求停工,那么我爸的这个机会,可能就变成大祸,后面再也没法翻身了。”周铭昶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那名工人被送到医院抢救,记者还追着不放,我爸就在手术室门口等着,等了七八个小时,手术做完了,那名工人被推了出来,他做完手术在手术室观察了两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就醒了。记者都围上去,要采访他,医生拦住了。那工人看到我爸,却招手要跟我爸说话。”
周铭昶停了一会儿,似乎想了下,又说道:“那名工人是石羊市来的,我们邻村的老乡,跟着我爸干了两年了,都跟我爸认识,但我爸手底下人多,对他也不太熟,他把我爸叫过去,就跟我爸说:‘老周啊,我给你惹事了,昨晚是我心里难受,喝了半夜酒,今天精神头就不行,脚底下打了个滑……’当时记者都看到听到了,等到他休息了两天,医院允许探访了,又有记者去采访,我们的工人守着不让进,我爸说让进去,记者再去问,那名工人就把自己通宵喝酒又不想误工,勉强来干活的话又说了一遍。”
安真心听到这里,微微动容,焦急插口道:“那他这么说,就不怕你爸怪他,不给他医疗费,让他自己负责吗?”
周铭昶瞥了她一眼,道:“我爸不会的。但他这么说,我想一来是他人好,对我爸好,怕影响了整个工程,被停工的话,工人们都没活干了。二来,是他也灰心,他喝酒是因为他儿子半年前白血病走了,他老婆伤心过度,半年时间也走了。”
“啊——”安真心轻呼了一声,愣愣地瞧着前方,半天转向他,喃喃问道:“他真是可怜,有这么可怜的人吗?”
周铭昶瞧了她一眼,沉默以对。安真心又想了想,问道:“那后来呢?”
周铭昶道:“后来他做了两次手术,基本能下床行走了,但是什么活都干不了了,就到一家敬老院住了,现在也有五十多岁了,以后应该就一直在敬老院养老了。”
安真心嘴唇做成哦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来,怔怔然出了下神,还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般凄惨的故事,一个人,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妻子,最后自己还受了伤,孤家寡人住在敬老院里,等着死。
车子下了高速,到了收费站。安真心才想起来问:“你说要来办什么事?我跟着方便吗?”
周铭昶转头瞧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是你猜的神色,但看她傻傻迷茫的样子,坦白道:“我们去敬老院,看望刚才我说的那名工人,他姓李,去了可以叫他李叔,叫他李老头他也高兴。”
安真心又是“啊——”的一声惊呼,神色又喜又怕,没想到他讲了这个故事,是带她来看这个可怜的老人。
第四十六章 爱与顾忌
车子到了浮屠县,绕过县城,往北边的山麓开去。一路沿着环山路,到了一处山脚下,便望见一座白色的庭院。
到了门口,周铭昶把车停到路边,两人到门口登记,门卫老头耳朵不好使,记性也不太好,瞧着周铭昶眼熟,要想起他的名字,周铭昶在他耳边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恍然悟道:“你是来看老李的?哦,好好!你这侄子真是孝顺。”放了两人进来。
安真心好奇问道:“他怎么说你是老李的侄子?”周铭昶笑道:“他上次还说我是老李的外甥。”安真心扑哧笑了,又道:“这么大个敬老院,怎么放个这么糊涂的老头守门?”
进了院子,就有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过来迎接,见了周铭昶,便笑吟吟将他往南边的楼上引去,边走边说老李的身体状况。原来他最近高血压厉害,院方通知了周铭昶,让他来看看。
这栋楼是敬老院的住宅楼,类似于宾馆的建构,每间屋子住两位老人,带独立的卫生间,宽敞明亮。
老李就住在一层,一进楼道,就有老人穿梭往来,那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和蔼可亲,老人们见到她,都叫她小蔡,周铭昶唤她蔡姐。
蔡姐和周铭昶一路谈说,显然熟识的,她好奇地看了安真心两眼,向安真心热情一笑,问周铭昶道:“这位是……你女朋友?”周铭昶笑而未及回应,安真心已摇头否认道:“不是的。”蔡姐见两人神情微妙,就不再多问。
进了老李的房间,安真心看到屋里只有一位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发旧的老头衫,正坐在窗前,眼望窗外,好像在出神。
蔡姐笑着叫道:“老李头,看看谁来看你了!”
老李转过脸来,铜色的脸上一双平和的眼,瞧见来人,露出一个欣慰开心的笑,一笑间额上皱纹沟沟壑壑,但瞧他神情,却是极为宁和满足的。
周铭昶走近,老李头拉住他的手,道:“周总啊,你这么忙,怎么又来看我?”周铭昶笑道:“赵院长说你太爱吃肉了,管不住,最近身体不好,要我来批评你,给你做做思想工作。”
老李头一听,陡然间笑得更是欢悦,连连问道:“真的吗?赵院长专门叫你来的?”一转头,向小蔡道:“赵院长呢?小周总来了,她怎么不来见见?”小蔡笑道:“院长办公室有人,忙着走不开,让我带小周看看你,到她办公室去谈。”
老李头似乎有点不高兴,转身坐回床上,说道:“有什么话到这儿来说,你去叫赵院长来。”小蔡答应着,却向周铭昶使了使眼色,周铭昶会意,想老李头道:“李叔,我去叫赵院长过来,你在这儿休息。”他瞧了瞧安真心,又对老李头道:“李叔,她叫安真心,让她陪你说会儿话。”
安真心向老李头笑笑,打了个招呼,老李头上上下下瞧了她一遍。
周铭昶和蔡姐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安真心和老李头,安真心见老李头眼光有点惊异,有点挑剔,不知道他这么打量自己干嘛,主动道:“李叔,你好,我……”一句话未说完,老李头打断她的话,问道:“你跟周总一起的?”安真心点点头,老李头又问道:“你们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吗?”安真心愕然,尴尬不已,也是,到敬老院看望一位老人,竟然不给他带点礼品,确实很没礼貌。
“算啦!我就知道,他们现在都嫌我爱吃肉,都盯着我不让我吃!连周总也不给我买猪头肉了。”老李头抱怨着,安真心觉得好笑,走近去坐下道:“李叔,刚才我听蔡姐说您高血压,所以才让您少吃肉。”老李头哼了一声,想了想,喃喃道:“少吃就少吃,赵院长让我少吃,我就少吃吧。”
安真心眨眨眼,向老李头道:“李叔,您真的那么想吃肉吗?要不下次我自己来看您,给您偷偷带猪头肉?”老李头眼中放光,问道:“真的?”安真心道:“真的!不骗你!”她心下怜悯他孤苦伶仃,说这话倒是真的,这里虽远,却有公车,来看他一趟不是难事。
老李头眼中的喜悦持续了一会儿,摇摇头,说道:“算了,赵院长不让我吃。”安真心听他口口声声赵院长,有些好笑,问道:“李叔,您这么听院长的话?”老李头道:“在这儿的人,谁不听她的话?”
安真心点点头,不想再跟他聊赵院长,想趁机问问周庆恩的事,想了想,道:“李叔,周总他会来这儿看您吗?”老李头又望着窗外,眼光落在远处另一栋楼上,回道:“他每年都来看我两三回,这会儿去找赵院长了,他们肯定是在说我。”安真心听他是扯到周铭昶身上了,澄清道:“李叔,我说的不是周铭昶,是您之前的那个周总,周铭昶的父亲。”
老李头望着窗外出神,却不回答她。
安真心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是一排普通的楼宇,没有什么特别。她见老李头有些痴呆,似乎问不出什么,就打消了采访他的念头,在他旁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瞧对面的楼,希望能看出什么区别来。
老李头望了一会儿,感觉到安真心坐在身边,他转头对她道:“你扶我出去走走吧?”眼里有一丝恳切的哀求。安真心心中一震,赶忙小米啄食般点头道:“好啊!走吧!”
安真心扶起他一条胳臂,老李头借着力,一步一步往外挪去。安真心才发现,他虽然能站能走,但走路着实不稳当,身上似乎也没劲。如果当年他摔断过脊椎,如今能够这样走动,却也是不容易。
安真心扶着老李头朝外走,立刻就有一个小护士赶过来,说道:“我来我来!”老李头伸手挡开她,说道:“这是周总的女朋友,今天居然来看我,让她扶我吧!”安真心张口纠正道:“我不是……”语音一出就低了下去,老李头却压根不理她的话。
慢悠悠挪到院子里,老李头指了指花坛,一丛月季张着笑脸,开得甚是喜人,旁边有一张木椅,安真心扶着老李头坐过去。
老李头坐在木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