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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究竟明不明白,她真的好喜欢大师兄,却并不是非嫁他不可。如果大师兄觉得跟那个沈襄在一起比较好,那就让他们幸福吧。阿阮还有二师兄呢,不是么?
她抬起头,看见玉桃花的掩映下,白羽的侧脸像画出来的一样美,上面写满了坚定。这个永远可以让她依靠的人,就是二师兄。
她悄悄将手塞进白羽的掌中,终于在这几天来第一次感到安定与温暖。
第60节:桃花雪 文/明净(5)
白羽回握住她的手,心境却是完全不同。他想,也许此行,便是最后一次这样握着阿阮的手了。
伍
千风山并不算很高,却很难登顶,因为山路难行。前人踏出的小径、留下的路标,都已经被野草湮没殆尽。白羽和阿阮走走停停,到了夜色如墨的时候,终于不得不停了下来。虽然是心急如焚,但若是迷路,岂非要花上更多时间才能取得情人血?所以他们不敢冒撞。
两人找了个山洞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生起火堆之后,便各自坐在一端,一边啃着干粮一边想心事。
阿阮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当年她的爹娘和大师兄的爹娘一同死在一场瘟疫中,他们便由奶奶抚养长大。很小的时候,她常常在夜里哭着醒来要娘亲抱,那时是同样还是孩子的大师兄不辞辛劳,每天夜里去安抚她。
她用了好几年工夫,才渐渐平复了失去亲人的伤痛,所以她特别害怕死亡,她再也不要看着任何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消逝。
她想,白娘子去为许宣盗仙草时,是怎样的心情呢?大师兄对她来说,是比亲哥哥还要亲的人,为他冒险,她甘愿。可是许宣对于白娘子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啊。他的生命短得好似弹指一挥,白娘子却甘拿千年道行去为他搏一个未来。
这,便是情么?
她有些迷惑,却又好像有些懂了……若此刻身处险境的是二师兄,她也会为他不顾一切的吧。
阿阮想得脑子里一团乱,终于只能宣告放弃,便又去缠着白羽给她讲三生石的故事。白羽依然微笑着给她讲,阿阮听着听着,却有些出神。她突然发现,在这个她已经听过很多遍的故事里,原来有一个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角色。
〃二师兄,那个小妖怪,后来怎么样了呢?〃小姐和书生最终被成全的第三世里,小姐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丫鬟,并不是人啊。
〃傻丫头,那不是小妖怪,是小姐心尖儿上的一滴血。〃情人心尖儿上的一滴血,在痛到极致,椎心泣血的时候,便忽然有了灵性。念着她念的,想着她想的,爱着她爱的,最终,为了成全她,牺牲自己。
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她〃,她们,原本就是一体的。
阿阮低低地〃哦〃了一声,不由得想起那天跟奶奶争执的大师兄,他吐出的那口血中,是不是也有心尖儿上的那一滴?如果有,那滴血里面,是不是住着沈襄?
而她自己呢,她心尖儿上的那滴血,里面住的人是谁?
她偏过头,看见白羽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出奇柔和。或许……她的脸忽然烫起来,白羽发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便觉得整颗心似乎也要跳出来似的,慌得不得了。
朦胧中,似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情绪正破茧而出,将他们温柔地包裹其中。
她长大了,有些事情,好像对二师兄也不能说了。不,不是不能说,只是……不好意思说了。荒山野岭的这个夜里,在清冷的玉桃花包围下,阿阮初识情滋味。
她咬着嘴唇,呆呆地望了白羽半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句话说:〃我在想,如果我有心尖儿上的那滴血,就能救大师兄了。〃那样的话,二师兄也就不用在此陪她冒险犯难了。
白羽的回答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阿阮听话地睡了,白羽却守在她身边,舍不得闭眼。他早就作好准备,不管怎样,一定会护得她的周全。
虽然燃着火堆,山洞里依然没有很温暖。阿阮瑟缩了一下,直觉地往白羽怀里靠过去。白羽拥住她,指尖依恋地划过她在睡梦中露出的甜甜笑靥。
阿阮她,梦见大师兄了吧。他想,他就是她心尖儿上的那滴血。因为她的爱而爱,为了她的心疼去冒险犯难。阿阮想救大师兄,那么即使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也一定要成功。
第61节:桃花雪 文/明净(6)
然而白羽没想到的是,此刻的阿阮之所以笑,是因为梦到跟他成亲了。
造化弄人,这十丈红尘中,谁看得透,谁看得真?谁是谁梦中的人,谁又是谁心尖儿上的那滴血?
陆
清晨醒来的时候,阿阮觉得这里似乎更冷了。
千风山从来不下雪,却阴冷非常,宫里有传言说,这山是受了诅咒。昔年有一个桃花精和一位少年相恋了,不被人们接受的他们最终在山顶双双殉情,那桃花精变做满山的玉桃花,而那少年的心,便化作情人血。这满山的阴寒,就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眠不受侵扰而存在的。
他们可是打扰了那对爱侣的安眠?
阿阮有些忐忑,她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二师兄的手,握起来竟然有些冷。
二师兄依然对她很温柔地笑,在行走时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可是她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二师兄有些不一样了。他好像私下作出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却不打算告诉她。
阿阮想弄清楚,却发现自己没有力气。越往上走,她就感觉越冷,而且连脑袋都不受控制地昏沉了起来。她觉得呼吸困难,却不想让二师兄担心,所以只能咬牙苦撑。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之后,她看见前方的某棵玉桃花中,结着一颗奇异的果实。
〃情人血……〃她欣然一笑,可是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晕倒了。
白羽吃力地抱住阿阮软软滑倒的身子,这个在平时而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万分困难。他清楚,自己也已经到达极限了。这山顶的空气稀薄,阴寒冻人,前方那棵树更像是被坚冰包裹着一般,仅仅是看着,也够叫人胆寒。
他看看前方,那一树青碧色的桃花中结着落日般火红的果实,花果同树,看起来诡异非常。那就是情人血,传说中可解百毒的灵药。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小雪喘着粗气用力弓起身子,拒绝再前进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距离。
连小雪也明白,再往前踏一步,便是阴阳殊途。
他苦笑,怀中的阿阮两颊烧得像火一般,被冻成青白色的嘴唇却仍然倔强地紧抿着。他想起上山时的阿阮,眨着亮闪闪的眼睛对他说,一定要救大师兄,一定。
那个小女孩阿阮,长大了啊。
阿阮,阿阮,舌尖滚着这两个字,那种绵绵密密的柔软情绪便再一次席卷了他。早就发过誓的不是么?不止一次在心中对自己说过,只要是阿阮想做的事情,阿阮想要的东西,他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替她办到。现在,到了他实践诺言的时候了。
他轻轻拨开阿阮额际的碎发,在她如玉的额头上烙下温柔的一吻,然后扶正她的头,将行囊中最后一点清水哺进她的口中。行至如此穷途末路,实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了。他微笑,起身将阿阮放在小雪的背上,然后转头看向那棵玉桃花。
只消往前一步,便是生死立分,大师兄生,而他,死。
不是不害怕的,不是不留恋的,但是为了身后的那个人,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阿阮,阿阮,若是有来生,你可愿在三生石上,刻下你我的名字?
最后留恋地看了阿阮一眼后,白羽收摄心神,运起全身的功力,一点足,整个人如电般射向那颗情人血。
当他的指尖碰到那颗情人血的时候,他的指尖也一并被严重的寒气给冻僵了。
当他跃回小雪身边,把情人血装进阿阮随身的袋子里时,他觉得仿佛连他的心都要冻僵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拍了小雪一下,小雪悲嘶一声,似乎是在与他作最后的诀别,然后乖乖地驼着阿阮慢慢地向山下走去。而他则颓然地倒在原地,背倚着一棵玉桃花,慢慢感觉着那一股透心的寒意将他整个人冻结。
第62节:桃花雪 文/明净(7)
他的视野慢慢模糊,阿阮和小雪的影子模糊成白茫茫的一团,转过那个弯后,终于消失不见了。
原来永失我爱,便是这种如同坠入冰寒地狱中的感觉。
阿阮,他想唤她,可是嘴唇却已经张不开。朦胧中似乎有一些温柔的触觉席卷全身,他闭上眼睛,阿阮身上惯带的清香味占据了他最后的知觉。
怎么另一个世界里也有阿阮么?若真是这样,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便够了。
他微笑入眠,没看见五月间的千风山上,玉桃花第一次在人们的惊呼声中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像是下了一场青碧色的,桃花雪。
另一个结局
阿阮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及时醒过来,如今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白羽做我的夫君,你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随着娇娇甜甜的声音响起,一双粉嫩的手臂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眼看就要缠上白羽的颈项。
白羽微微一笑,带着阿阮转了个圈儿,轻松地躲开了那双手臂的主人……一个身穿青碧色衣裳的小姑娘。
〃夭夭!〃阿阮皱着眉喊那小姑娘,〃早跟你说不要这样了,要是二师兄练功的时候你忽然钻出来,害他走火入魔怎么办?〃
〃怕什么,反正我能救活他。而且……〃夭夭掰着指头算了一下,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救了你五次了哦。〃
唉,白羽和阿阮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夭夭好像特别喜欢让阿阮欠她人情。上次白羽在山顶几乎被冻死的时候,阿阮生下他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阮家奶奶被困在火海里的时候,夭夭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然后把账全都记在阿阮头上。不过最离谱的还是上一次去游河的时候,夭夭居然特意把不会水的阿阮踹下河去再救她上来,然后自顾自地也算是救命一次。
〃夭夭啊……〃阿阮无奈地张口,想要让她差不多一点。
可是夭夭却美滋滋地挥了挥手,一副〃为善不欲人知〃似的表情抢先开口说道:〃好了好了,不用太感激我,毕竟我是你前世心尖儿上的一滴血嘛。〃
阿阮的反应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夭夭自然只是说笑的,她是玉桃花的花精,而且是个道行很深的花精。恐怕在阿阮前前前世的时候,她就已经修炼成精了,又怎么可能是阿阮的心头血。
只是夭夭很喜欢那个三生石的故事,所以常常缠着他们扮故事里的人。阿阮是那个小姐,白羽是书生,夭夭就是小姐的心头血,最后成全了他们的那个小丫鬟。她还强行把后院那块〃三生石〃上阿阮的字迹抹掉,自己歪歪斜斜地刻上白羽和阿阮的名字,然后在旁边缀上小小的〃夭夭〃两个字。
夭夭真的很喜欢那个故事,常常自说自话地扮那个故事,然后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其实,也不过是个单纯到家的小花精罢了。
单纯的小花精有个疑问。
〃白羽,为什么每次我接近你你都能提前感觉到?〃然后飞快地躲开?
白羽的手轻轻滑过鼻子:〃因为味道。〃
啊!夭夭恍然大悟,原来是她身上的香味出卖了她。
〃讨厌啦阿阮,我不要你的香味了,你拿回去啦。〃她不依地看向阿阮。
阿阮的反应则是飞快地抱住白羽,同时坚决地拒绝了她的要求:〃那可不行,是你自己愿意的。〃
是夭夭愿意的,用阿阮身上的香味,换取白羽的性命。
四年前的那天,阿阮因为颠簸而在小雪背上醒来,却不见了白羽,便疯了也似的冲回山顶,刚巧看见夭夭在奄奄一息的白羽身边慢慢现形。那时阿阮才知道,原来千风山上真的有诅咒,而白羽的真情刚好破了那个诅咒。所以失却了坚持的玉桃花才会在白日里纷然而落,如同一场大雪,想要将他掩埋,永远地留在千风山顶。
第63节:桃花雪 文/明净(8)
夭夭不许阿阮接近白羽,夭夭说,白羽会是她的新郎。
阿阮只能哭,面对着一个花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她只能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夭夭都受不了,最后只好跟她说:〃算了你不要哭了,你拿一样东西来,跟我换他吧。〃
阿阮说:〃只要是我身上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只求你把二师兄还给我。〃
夭夭权衡再三,最后拿走了阿阮一身的甜香……阿阮几乎是在桃花林里泡大的,桃花的香味早就缠绕在她身上,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于是在阿阮十五岁那年,她永远失却了一身的香气,千风山的玉桃花却有了香味。
后来夭夭经常下来找他们玩,听白羽讲故事,也缠着阿阮,非要做她心尖儿上的那滴血。
不过不管怎么样,阿阮都是很感激夭夭的,没有夭夭的话,失去二师兄的她此刻一定是生不如死。
越想越觉得后怕,阿阮忍不住转过身拉住夭夭的手,一脸认真地对她说道:〃夭夭,谢谢你,我真的很感激你。〃
夭夭反而被她的认真吓了一大跳,连忙跳开身子,一脸不自在地敷衍了几句:〃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完,她连忙跑出门去,把一方温情的小天地留给这一对璧人。
阿阮说感激她呢,好肉麻哦。夭夭在永乐宫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一边还忍不住窃窃地傻笑。
转到大门附近的时候,她忽然闻到一阵清爽若古木的气息。她抬眼一看,就见一个清俊的年轻公子,正轩轩朗朗地站在她面前。
〃姑娘,你是……〃那公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却又好像有点欣喜。
欣喜什么呢,欣喜看到她?夭夭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一阵没来由的心跳。
他的身后,大片大片的粉红色桃花随风飘落,美得如梦似幻。她的身后,半山的玉桃花迎风轻摆,端的是人间奇景。
又到了桃花开的时节呢,夭夭轻笑,脆脆甜甜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你知道么?我是你前世心尖儿上的一滴血呢。〃
第64节:狐姝 文/一两(1)
狐姝
文/一两
1
他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吐出元珠,吸纳天地灵气,蓦然听到哗啦啦一阵响,空气里登时弥漫着草木枝叶折断的青气,我一惊,飞身去看。
结果看到他。
原来是个人。衣服被树枝破,头发散乱,伏在我的窝前。我待要走过去一脚将他踢远一些,不让他挡住我进窝的路,前脚已经抬起,忽然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即使眉目紧闭,即使沾满泥土青苔,我还是在那微微柔亮的肌肤上看到明月才有的清辉,挺直的鼻梁如同我居住了近千载的山峦,连同纷乱的头发,也似湖底最深处的水藻。他明明伏在那里没有动,我却觉得那长发要忽忽起伏,要拂到我的心上来。
多奇异,八百多年来第一次,心里这样惊动。到后来的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步光跟我说过的,一见钟情。
只看一眼,就会爱上他。但我一直以为那个〃他〃,会是某一座深山里跟我进行同一种修行的同类,他最好有雪白的毛皮,因为那是我最爱的颜色。而没有想过,这个〃他〃,会是人。
脆弱的、短促的、心里被许多许多欲望占满的人。
2
但是爱情,是不可阻挡的呢。
我扶起他,指尖抚住草木掩积的窝口,流光在我面前飞盈,充满草木气息的窝在流光下变作三间瓦房。白色的墙,灰色的瓦,还要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摆一张石桌,最好在一棵树下。
屋子里有床,我将他扶上去。他全无意识,眼眸紧闭,睫毛长长。这双眼睛如果睁开,会有多美呢?但我没空心神荡漾,他伤得不轻,元气涣散,我吐出元珠,绕他周身一匝,淡淡盈光里他苍白的面色慢慢有了如玉的光泽。我微笑,用我八百多年的元气来滋养,这一点伤势如何不平复?
他慢慢地睁开眼。
那眼睫,那眼眸,如山风吹荡雾气,最初始最美丽的面貌展现在我眼前。
居然,居然这样美。
我心跳如雷。
他的面色却刹那间苍白,眼里发出惊骇的光,迅速地缩向墙角。我也惊了,迅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雪白毛皮,啊,我把狐的窝变成了人的房子,却忘了把自己也变成人形。
不过这也难不到我,我假装向外面叫了几声,然后奔出门外,化作人形,再将草丛里一只兔子变成一只白狐,让它跑进屋子里,然后,我款款地现身。
如此,那美丽的人儿放下心来,向我致谢,我在想要不要脸红一红,做出步光所说的〃娇羞〃,然而脑子里还没想完,双手已经自作主张扶起他。他的面孔这样美丽,我来不及娇羞,放肆地打量他。
他的脸微微发红:〃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摇光。〃我兀自盯牢他,看得这样贪婪,啊,给我一百个雪白皮毛的同类我也不换啊,〃你呢?〃
〃阿凤。〃他的脸似乎越发红了,〃这名字不大好听,是不是?〃
〃啊,怎会?〃我完全真心实意,〃叫什么都好听。〃
他飞快抬眼看了我一眼,只一刹眼波又垂下去。啊,这就是娇羞,这就是步光教我过几百遍的娇羞啊!!
3
阿凤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一个人独自住在山下,靠采药为生。我告诉阿凤,我也是一个人过了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