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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放歌是怎样跟着他们来到试练之地的呢?这个问题恐怕已不是重点。
他在生气,散发的怒火让平日的嬉皮笑脸再不见踪影……他应该生气的,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要求,她却始终不能为他做到。
日后……她已经不敢再想日后,生怕那画面里没有了放歌。现在才害怕失去会否太迟?
然而眼看放歌直接冲到她面前,水荧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因为虽然他在生气,但目光却只停驻在她受伤的右臂上,他仍然是关心她的。放歌是真的在乎她,无论她是冷若冰霜的姬水荧,还是笨得只会伤害自己的姬水荧,他都会一一包容。
应该对他说声对不起吧,水荧心想。但不争气地,眼眶中的泪无法控制地滑下,一点一滴,跌落绣有冰晶纹的衣袖袍角中,然后看不到踪影。
放歌轻轻地环住水荧的身子,无奈地叹了一声:〃难得生气一次,到头来还是我在安慰你。水荧,换下次你来哄我开心好不好?〃
黑白分明明眸狠狠地瞪了放歌一眼,他只是放声一笑,双手抱得越发地紧,仿佛抱住了天荒地老,信手一生。
七
最终试练过后,水荧正式拥有外出修行的资格。她还是喜欢独自上路,挥挥衣袖,不惹半丝尘埃。但那个整天嬉皮笑脸的少年缠在她身边,让她总觉得又生气,又热闹。想一想,有人相伴总算不孤单了,心内又涌现丝丝甜意。
你衣衫上的冰晶纹呢?放歌这样问到。
水荧微微一笑,不说话,只是指着远方逐渐升起的朝阳……日出如火,染红了天边鳞次栉比的层层薄云,漫延得无边无际。
夏天快到了,冰雪早该溶化……
她是姬水荧,这时候的她还远没成为日后叱咤江湖,睥睨天下的传奇女子。江湖在她的眼中似乎很近,又似乎很遥远,但印象已经渐渐明晰起来。因为她已经正式踏足这个向往已久的繁华盛世。
在她和放歌之间,必定还会发生很多精彩的故事,她想用自己的双眼一一记录下来。
第56节:桃花雪 文/明净(1)
桃花雪
文/明净
壹
千风山有一山的桃花。
以半山腰的永乐宫为分界,永乐宫以下,是半山妖红浅粉雪白香扑扑的普通桃花,永乐宫以上,则是半山青碧色没有香味的玉桃花。
玉桃花只开在千风山上,越高越冷的地方,就开得越好。玉桃花很稀罕,很美。听说武林盟主年轻的时候曾经特地上千风山求一枝玉桃花,只为博他娘子一笑,玉桃花也由此而变得更加有名。
阿阮喜欢那个故事,却不怎么喜欢玉桃花。没有香味的桃花总是有些奇怪,而且那青碧的颜色,看起来也冷了些。
相比较之下,她还是更喜欢永乐宫里面粉红色的桃花海。特别是每年的花开的时候,整个永乐宫都像是浮在海里,风一吹来,花瓣轻快地飘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桃花雪。
而阿阮,就在雪里缠着二师兄给她讲故事。
二师兄知道许多许多故事,武林盟主的故事也是二师兄给她讲的,但是她最钟爱的,却是那个三生石的故事。她喜欢故事里刻下姓名,就可以保证缘定三生的那块石头,喜欢生生世世都不变心的那个书生,也喜欢执着追寻自己所爱的那个小姐。
奶奶住处的后院里也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生石〃三个字。阿阮常常问二师兄,那是不是就是他故事里的三生石。二师兄也总是笑她是痴丫头,故事里的三生石乃是月老座前的灵石,怎么会随随便便出现在凡间。
阿阮却不肯接受,总是〃二师兄〃〃二师兄〃地跟着磨他,一直磨到他点头为止。
二师兄从来不骗她的,所以只要二师兄点头,她便可以相信那就是三生石。而她早年偷偷在石头一角上刻下的她和大师兄的名字,可以保佑她和大师兄缘定三生,不离不弃。
只是不知道那颗三生石上,可以同时刻下多少名字呢?
她也好喜欢二师兄呢,喜欢二师兄总是对她笑,喜欢二师兄任由她拽着他的袖子,喜欢二师兄替她挨奶奶的骂,喜欢二师兄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对她说〃哭什么,有二师兄呢〃。对二师兄的喜欢有那么多那么多,都快要跟大师兄的一样多了。可是奶奶说过,她是大师兄未来的妻子,她最喜欢的人,一定要是大师兄才对。
为什么,不能一样喜欢呢?
阿阮捧着小脑袋,呆呆地瞪着头顶盛开的满树桃花出神。对于刚满十五岁的她来说,感情是全世界最难解的东西。喜欢和喜欢之间的分别,太过模糊。
她和大师兄一起长大;但是是因为二师兄的到来,她才下定决心拜奶奶为师……因为她讨厌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每天跟着奶奶练功夫,她都不怎么见得到人。
她喜欢跟大师兄下山游玩,虽然大师兄脸色总是臭臭的,但是不管她说什么,大师兄最后还是会答应她。她也喜欢跟二师兄待在山上,坐在桃花林里静静地听他讲故事,花香飘绕之际,他们一起畅游古今,在一个个曲折的故事里体会别人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她想她是喜欢做大师兄的妻子的,喜欢听他皱着眉叫她的名字,口气中除了不赞同,还有满满的宠溺。但是一想到成亲后就要放开二师兄的手,她的心里又会怪怪的,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大师兄、二师兄、大师兄、二师兄……
〃啊!!!〃阿阮用尽力气大叫了一声,震得树上落下几瓣桃花,飘落在她仰着的小脸上,又被她狠狠地拍掉了。
她气呼呼地想着,怎么人长大了之后,烦恼都跟着长大了好多好多啊。
贰
阿阮的二师兄名叫白羽,〃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的那个〃白羽〃。阿阮常常笑他,大概是因为名字就是一支箭,所以轻身功夫才能练得那么好。
其实白羽并不只是轻身功夫练得好而已,他在江湖中没有什么名气,纯粹只是因为不喜欢出风头。对于他来说,每天练练功夫读读书,再陪阿阮在桃花树下小坐片刻,就是很好的生活了。什么功名利禄,在他而言全是一些空泛得不着边际的名词。
白羽的心思,超脱得不像一个将及弱冠的少年郎,实在也是有他自己的苦衷。白羽的爹爹原本是朝中大员,只因受党争之祸牵连而被黜官问罪,自己丢了脑袋不说,连全家都被殃及,发配南疆。
在发配的路上,娘和妹妹们不堪折磨,相继生病死去。发配的队伍走到千风山脚下的时候,全家就只剩下他还有一口气。某天夜里,奄奄一息的他被押送的官差丢进野草堆里,准备让他自生自灭。
那天,刚好有一个小姑娘和大师兄下山游玩忘记时间,赶不及回宫,便在准备宿营的地方捡到了他。
第57节:桃花雪 文/明净(2)
那个小姑娘,就是阿阮。
阿阮,仅仅是这两个字划过心间,白羽就控制不住自己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阿阮人如其名,脸蛋软软嫩嫩的,心肠也是软绵绵的。他刚被捡回永乐宫的时候,病得一塌糊涂,阿阮就趴在他床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烦得师傅几次三番跟她翻脸,硬把她赶出去才换得片刻清静。但是阿阮仍然不屈不挠地寻找每一个机会钻进他房间里,用哭得哑哑的嗓音追问师傅诸如〃他会不会死掉〃,〃他怎么都不说话〃,〃他是不是已经死掉了〃之类的问题。
他相信有那么一段时间,师傅一定是宁愿他死掉算了。
当然他没死,毕竟年轻,他痊愈得相当好,只是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只要阿阮一哭,他马上无条件投降,叫他做什么都可以,只要阿阮不哭。
没办法,当时的记忆太惨烈,他几乎每天都在阿阮的哭声中醒过来,又在她的哭声中昏死过去,实在是一辈子再也不想听到她哭。
而他记忆中的阿阮,也始终是那个梳着双丫髻,肿着眼睛抽着鼻子的小毛丫头。直到一个月前,在他丝毫没有留意的时候,阿阮居然及笄了。
白羽忍不住慨叹,似乎只是一转眼,他已经上山八年了。这八年间,他学武功,手刃了当年诬陷爹爹,害他一家性命的元凶,算是报了大仇。但是那之后,他却突然失落起来。荣华富贵他经历过,不想再经历了。江湖中的逞勇斗狠他更加没有兴趣,那么报了仇之后,他又该何去何从?
原本没有答案的前景,在见到长大后的阿阮后,骤然开朗起来。
他喜欢阿阮,毋庸置疑的。他看着阿阮长大,将来,还想看着阿阮为人妻、为人母,一直到白发苍苍。
……不管阿阮,是不是牵着他的手。
他心里清楚,阿阮是大师兄的未婚妻。这世间他对不起谁都行,可只有大师兄跟阿阮,他辜负不得。
心里是清楚的,只是夜深梦回的时候,白羽还是难免会有些小小的幻想。也许阿阮,其实喜欢的是他?毕竟阿阮那么喜欢跟着他,大师兄不在的这几年里,她几乎天天缠着他,缠得他不能好好练功。而他的师傅,阿阮的奶奶,对此没有任何微词。
这算不算是一种默许?
就在他几乎要相信了这种猜想的时候,一个从天而降的消息却把他打醒了。
大师兄回来了,在阿阮长成大姑娘的此时。
叁
白羽故意慢了一步才赶去师傅的住处。大师兄已经一年多没有回来了,阿阮一定有许多话想要跟他说,他该给他们留些时间。更何况,他并不愿意看着阿阮对大师兄笑,同时娇娇甜甜地唤他〃小哥哥〃。
阿阮和大师兄是青梅竹马,阿阮一直叫他〃小哥哥〃,入门之后也没有更改。那昭示着两人之间非同寻常关系的三个字,成为他心上的一根刺。
他可以接受阿阮终将成为大师兄的妻子,却并不代表他愿意见证他们的浓情蜜意。
所以他在外面东摸西摸,把触目所见的全部工作都做完之后,才不情不愿地移步后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师傅的住处并没有因为大师兄的归来而充满喜庆和乐的气氛。空气反而是紧绷的,流转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暴躁。
他们的师傅,同时也是阿阮的奶奶正拉长了脸,一脸震怒地瞪着大师兄,大师兄则低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阿阮在一旁陪着大师兄跪着,脸上有三分茫然,七分惶恐。
他连忙走到阿阮身边陪她跪下,悄悄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然后转身面向师傅:〃师傅……〃
他想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盛怒中的阮家奶奶显然没空搭理他。
第58节:桃花雪 文/明净(3)
她用拐杖在地上狠狠地顿了一顿,瞪向大师兄的眼睛几乎要裂开来:〃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沈襄。〃
随着大师兄清冷的声音念出那两个字,白羽也忍不住抬起头,惶惑地看向大师兄。他不是没想过,大师兄下山游历的过程中,可能会对别人一见倾心,继而反抗这桩早就定好的婚约。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大师兄竟然会喜欢上沈襄。要知道,沈襄……
〃他是个男人!〃阮家奶奶嘶吼着,已是目眦尽裂。她想不到,她怎么可能想得到,大弟子出门一年多,回来竟然对她说他要娶一个男人,更何况,还是她死对头的得意弟子!
阿阮从未见过奶奶这般生气,她瑟缩了一下,紧紧地抓住了白羽的袖子。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热热的,一团乱。她知道大师兄是认真的,那也就是说,她被抛弃了?大师兄现在的作为,是不是跟那些故事里的〃负心汉〃一样?但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如故事里被辜负的那些女子一样痛得撕心裂肺。她只想赶快想个办法让奶奶平静下来,因为奶奶现在的样子好像要把大师兄活活撕碎一般。
白羽也和阿阮一般的心思,于是两人一番好言劝说,却奈何争执中的一老一少一个不肯让步,一个不肯低头,情势便愈加紧张起来。直到最后,急怒攻心的阮家奶奶一掌轰过去,大师兄却硬是不闪不躲,结结实实地接下了那一掌。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阿阮连忙尖叫着跑过去扶起大师兄,却见他喷出一口鲜血随即昏死过去,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阮家奶奶没有再动手,却也拉不下脸去看他的伤情,便由得两个小辈将他带了出去,心中却认定这个大徒弟是在用苦肉计,是以并不挂怀。
两个人一番手忙脚乱把大师兄抬回他自己的房间安顿好,白羽检查之下才发现他早就中了毒,阮家奶奶那一记绵云掌,只是让他中的毒提前发作。
大师兄中的,是极霸道的一种毒,虽然一时之间不足以致命,却会拖得人异常痛苦。而且,无药可解。阿阮在大师兄床边哭了三天,第四天清晨去找白羽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突然长大了不少。
〃二师兄,你知不知道在千风山顶,有一种果子叫作情人血。〃
〃阿阮,你疯了?!〃白羽失声惊呼。他自然是知道那个传说的,传说情人血结在千风山长得最高的那一棵玉桃树下,可解百毒。但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就是因为没有人验证过。千风山本身就冷,所以永乐宫中的桃花才开得比别的地方晚,也开得久一些。而永乐宫再往上的地方,就更是超出人们想象的寒冷。想要去取情人血来救大师兄的命?他们自己会不会先送命在山上都不知道。
〃那不是传说,〃阿阮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们永乐宫一脉,就是在这里看守情人血的。不是不给人摘,只是劝那些想上山取果子的人想清楚,不要枉送性命。〃
白羽忽然无言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师傅已经对大师兄彻底失望,他不是傻得那么彻底的话,就应该劝阿阮打消这个危险的念头,等师傅的老朋友滕神医来为大师兄看诊。届时虽不能让大师兄恢复如昔,却也至少能救回他的一条命。
再然后,可想而知,师傅会把阿阮嫁给他。他可以看着阿阮成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他们可以一起慢慢变老,执手相伴,直到青丝成雪。
他不是不想救大师兄,只是有些事情非人力可为,不是么?
现在的一切,以后的一切,他在脑子里盘算得清清楚楚,但是他却听见自己问:〃阿阮,你想清楚了么?〃
阿阮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他:〃二师兄,你说白娘子为许宣去盗仙草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
第59节:桃花雪 文/明净(4)
他明白的,那样的心情,只要是有情人,都能体会。虽然明知是错,却还要走下去,只因为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呵。
他轻叹一声:〃我陪你去。〃
肆
阿阮和白羽在当天中午开始向山顶进发,身边带着阿阮的爱驹,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小雪。
阮家奶奶黑着脸递给他们地图,这两个孩子骂也骂不听,劝也劝不动,而白羽的功夫,也早就不是她能制得住的了。所以她只能由着他们去,同时在心里希望佛祖保佑,他们能平安归来。
〃小雪它,认识回来的路。〃
这是阮家奶奶最后的一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她坚持要两人带着小雪一起上路。
小雪认识回来的路,可是通往前方的路,没人清楚,虽然有地图在手,却也没人能够保证那份传承了近百年的地图依然准确,毕竟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傻瓜上山了。
两人一马沿着已经有些看不出来的路标前进,身后是满地吹落的桃花,洁白的,像雪一样。时间已经是五月中,纵使是千风山上晚开的桃花,也不得不落了。
可是踏入玉桃花的领地后,白羽却发现那些青碧色的精灵仍然紧紧地攀附在枝头,丝毫未有凋意。他不禁想起以前曾经听宫人们说起过,说这玉桃花是不在人眼前落的。到了要败的时候,便是一夜之间落英满地,白天却是万万见不到的。
这也算是一种执着吧,他不禁想,到底是什么,使得万分娇嫩的花儿如此执着,不肯让自己的伤心,落在人们眼前?
阿阮还是不喜欢玉桃花的,满树青碧色的花儿,却没有一丝香气,看起来像是假的一样。而眼下的状况,也好像是假的一般。
大师兄的突然回归,大师兄跟奶奶激烈争吵,大师兄说要娶一个男人,大师兄被奶奶打得吐血,大师兄中了很厉害的毒,即使能够救回性命,从此也便是废人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多希望大师兄能像当年捡回二师兄的时候一样,给她一个不可一世的笑容,对她说〃没事的〃。
但是希望,只是希望而已。她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而今大师兄瘫在床上,生命随时都可能终结。
她可以乖乖地等滕爷爷来,但是她也清楚,如果从此变成一个废人,那么骄傲的大师兄一定还是宁愿自己死掉算了。
所以她不能等,她要去寻那颗情人血。
她不是不怕的,千风山顶那么冷,先人们说要取情人血,就要准备好用自己的命来换。可是若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大师兄残废,或许上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况且有二师兄在身边,恐惧好像也没有那么容易蔓延。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向白羽身边靠了靠。
〃二师兄,你说男人和男人,能成亲么?〃
白羽脚步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之后,才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小丫头,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阿阮咕哝着,在大师兄床前守着的这三天里,她不止一次地听见大师兄在梦中叫着那个人的名字。她觉得大师兄好可怜,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找到那个人,告诉他大师兄病得很重,而且很想他。等到大师兄病好之后,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好像也还是不可知的。
奶奶究竟明不明白,她真的好喜欢大师兄,却并不是非嫁他不可。如果大师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