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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握着我的手，说：“亮亮，身上疼么？”我记得那时候我妈的手很冷，冷的让我觉得不住地发抖，5月份的天气已经不冷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因为我那会儿只想哭，我只要一开口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抿着嘴咬着牙平静自己，过了一会儿稍稍平静的时候我说：“恩，没什么事，现在还好，不怎么疼的。”
妹妹走到床头说：“哥，你现在瘦了好多！”她一直眨着泛红的眼，我看到她眼里全是隐藏的泪。
“没事的，别担心，哥不会有事的。婷婷，你们还有一个多月要高考了吧？”
妹妹憋着嘴，带着哭腔说：“哥你怎么还要跟我说这些？你都生了这么重的病！”妹妹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她是不想让我看到她哭的。
我没的选择，我在她们面前必须坚强，即便只是假装出来给她们看。
我妈看到了小雅，小雅笑笑叫了我妈一声阿姨，小雅的笑容是伪装出来的，因为在叫完阿姨的后一秒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了。我妈也比较喜欢小雅，她没有过多的问小雅什么事情，她应该一直以为小雅是我的同学。
有时候我会痴痴的想，假如那次我要是死在医院病床上的话又会是怎样一种结局呢。我会轻轻闭上眼睛，任凭我妈他们在我身边呼唤我我都醒不过来，不回答他们了，他们一定会伤心、难过，我冰冷的身体会在他们的呼喊和眼泪里变成一堆白灰，或者是黑灰，我不在乎是白的还是黑的，总之我会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长眠在里面，然后呢，我妈把装在盒子里的我小心翼翼地捧回家，也可以是抱回家，或许我妈会按照老家的习俗帮我选择一个不大不小的墓地，把我放进去，我就永久待在那儿了，每年清明节他们会来看我一阵子，带上一束花和一些话，有时间再帮我身边的杂草清理下，添上一些泛着潮气的新土，若干年之后呢，我就被他们遗忘掉，他们也不会再伤心难过了。
假如要真的是这样的结局而又相比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想我是愿意接受我死在病床上这样结局的，至少我不愿意看到他们为我受那么多苦。
（3）
我在医院的时候一直都是输血，可能是我之前流血过多的原因，医生说我血小板造血功能出现异常，血小板和凝血因子都在减少，现在要靠外来的血源提供，医生还说我的病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简称为“ALL”，实际上医生说的那些我都不怎么明白。
每次护士小姐早早地来给我输血了，我只要按照她做的就好了，伸出手，挽起衣袖，握紧拳头，她会拿出一条长长的橡皮条勒在我手臂上，握紧拳头看到手臂上会暴露出一条条血管，她会选择一条比较粗的血管拿着细细的针头插进去，按住插在血管里的针头，松开橡皮条，然后调整一下输血带上的开关，再就是用胶带固定好针头就行了，她很熟练地为我做这些。
每次做完这些我都会朝她一笑，她也会大方地对我笑笑，然后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事情就叫她，我点点头表示感谢。
我的病情医生没怎么跟我讲过，可能是怕我担心，都是告诉了我妈，那段时间其实我不懂我妈一个人到底背负承受了多少的苦痛，但我知道她一定痛苦的要死。
我每天都躺在床上也感觉蛮难受的，有时候想下床走走，可是我腿经常疼，不能走的很远，最多也就在医院楼道里来回走上一圈，我那时候也会突然表现出故作坚强的乐观，我对自己说，趁着能走的时候我还是经常走走吧，万一哪天死了或者失去行走的机会那就可惜了。呵，人有时候真是没法说得清。
那天我一个人下床走动的时候就听到了主治我的医生和我妈的谈话。
我在门口听到医生这么对我妈说：“你们整个家族以前有人得过类似的这种病么？”
我妈一直哭着说：“孩子他爸就是这个病死的。”
医生又说：“恩，那就应该属于遗传了，这个病遗传多见，你孩子现在的病情很不乐观，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唯一最有可能生还的治疗途径就是进行骨髓移植，尽量在最短时间内做，因为现在你孩子的血小板已经完全失去造血功能了，只要身体再出血可能就会危及到生命，不过暂时这一阶段还算稳定，我们可以先进行化疗看能不能控制病情的恶化……有一点要说明，即便是进行了骨髓移植成功的几率也不是很大，骨髓移植对于费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效果相对较好，不过还有一点要提醒你，费用也不少，一般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之间，这一点你得回去考虑清楚！”
我能感觉到医生是在叹气，我看到我妈傻愣地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我好像又听到我妈问了医生她的骨髓可以移植给我这样的问题，那医生摇头说最好是患者的兄弟姐妹。
我听到这些就一摇一晃地走回病房了，我妈也回来了，整个人傻了似的，可是当她看到我的时候脸上就有了一点生气。我妈箴口没再提起医生说骨髓移植那件事了，我猜想她应该是疼爱妹妹过于疼爱我了，其实也不对，都是心头肉，她应该是不愿意同时失去两个孩子的，因为即便是骨髓移植也不一定能够成功。说实话，我能理解我妈的苦衷，她也为难，那种为难更多的则是演变成煎熬。
我想，即便是我妈和妹妹都同意骨髓移植这件事，我也不会同意的，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我疼爱妹妹，不想看到她因为我而受到什么伤害。
那天我妈为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妹妹把那些好吃的全留给了我，我叫妹妹多吃点，妹妹含着眼泪说：“哥，你把这些好吃的都吃了病就会好起来的。”记得小时候妹妹经常生病，每次生病妈妈都会做一些好吃的，每次我都会哄妹妹叫她把好吃的都吃下去病就会好的，她每次都很相信我的话，吃了好多好多。
那天我强忍着泪，不再说话，使劲吃，吃了好多好多。我知道，即便我是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也不会好的。
小雅也吃过我妈做的红烧肉。
主治我的那个医生看上去五十多岁吧，他建议我在不能进行骨髓移植之前适当要进行化疗，我不想化疗，因为化疗要把头发剃光，那样肯定就不帅了。其实说句心里话我是担心没那么多钱治病。
不知道妹妹怎么知道换骨髓的这件事，在我和我妈还有小雅都在病房的时候妹妹就提起这件事了。
“妈，我想给哥换骨髓……”妹妹好像考虑很久才这么说的。
我妈听了先是惊讶然后很痛苦地愣在那儿，过了半天才有一点反应说：“不行！”声音坚定而带有一些绝望的无奈。
妹妹听到我妈这么说，一下子急得哭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行？我就要换，我就要替哥换，不换的话哥就会死的，妈，不是你说爸也是得这病死的么？你忘记了吗？你失去爸还想失去我哥是不是？！”妹妹几乎是朝我妈喊出来的，妹妹打小就很乖很听话，那应该是她第一次用那样的口气对我妈说话。
我妈那一刻脸色变的铁青，很难看，我看出我妈似乎绝望而伤心地想呼喊却又喊不出声音，似乎是痛苦升华到了极点。
“婷婷，别那么说，说什么我也不会要你给我换骨髓的。”
妹妹定定地看着我，满脸的泪水，说：“哥，打小你就最疼我了，我一直依赖你，如果你要是不在了我发誓我也不会活的！”妹妹虽然还小，可她眼神透露出从未有过的坚定。
“婷婷你别这么说，你就不能替别人考虑一下么？假如我不在了还有你来照顾妈！”我心里酸的不行，也忍不住流出眼泪。
“我不要！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哥，没事的，换骨髓只要找到几个点位相同就可以，我们是兄妹，我们的骨髓应该会匹配的，我要给你换，我就要给你换！”妹妹说完扑通一下跪在我妈面前，仰头看着我妈说：“妈，求你，求你让我给哥换吧，不然哥真的会没命的……”
“你们不是兄妹……不是……”我妈的话像是从空中坠落的花瓶，砸在了心头，碎的彻底。
我妈朝后退了两步一下子蹲到墙角，沿着墙壁滑落到地上，捂着嘴哭：“你们都别怪妈，别怪妈，妈也没得选择，都是妈前辈子造的孽，都是妈不好，让妈去死，妈该死……”我妈那会儿使劲抓扯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揉碎一张有点褶皱的纸那么简单，妹妹爬起来去扶我妈，拉住我妈手蹲到我妈旁边。
我妈说完这些话就陷入了沉默，没有人再说话，医院的病房里只有不断的哭声。小雅走到我旁边抓起我的手，抓得紧紧的，不过，她也哭了。看着身边的家人，我又一次哭了。
我妈说我和婷婷不是兄妹，婷婷不是我妈亲生的，好像命运无情地给我们开了个玩笑，这个玩笑不大不小正好让我们觉得那就是命。
那天，我想到过结束自己的生命，站到医院的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或许我打开窗户纵身一跃所有的一切都会解开，那一刻我想到了小三，想着小三是怎样的纵身一跃，我纠结地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我妈和妹妹就进来了，我回头看到她们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看着我，我之前所想的一切在那一刻全部被击碎了，我觉得自己好傻，要是真这样做了，她们该怎么办？小雅又该怎么办？ 。。
第六回
（1）
我原以为我的生命会在22岁那年的某一个时刻停止，无声无息地消失。我也以为在我剩下的最后一段时光里我能幸福度过，至少是和我妈，妹妹，小雅还有大眼他们在一起，如果真的那样，我想那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
我一度认为小雅是喜欢我，爱我的，可是我错了，错在一直幻想着这个社会还存在着爱情。
相信爱，可以永远啊。我一直记得那句带着泪的歌词。
小雅就那么悄然地离开了我，那个女孩在我生命的火光即将燃烧到尽头的时候离开了我，不对，或许现在称呼她为女人，小女人。
小雅离开我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帮我收拾房间的时候说那个丫头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了，我那会儿坐在病床上，也许听完这些我该发疯一样地折磨自己，发狂地伤心，可是我妈告诉我的时候我却出奇地平静，平静的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妈是了解我的，她没有掩盖什么，大概是不愿意看到我被伤害了。
我一开始不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大眼告诉我说小雅已经从大润发辞职走掉了，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听到的全是对方已关机的声音，最后我只能麻木地放下紧握在手里的手机，想起那个手机是她给我买的，牌子是摩托罗拉。
我不是怪小雅离开我，只是有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离开我，这么残忍，在我即将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倚靠在床头想，脑袋似乎都要炸开了，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爱情。
我妈对我说：“亮亮，咱不要怪人家，那丫头是个好丫头。”
我听懂我妈的意思，坐在病床上朝我妈点点头轻声对我妈说：“恩，妈，我不怪她，也没怪过她。”
想着我妈当年怎样照顾我爸，满怀希望地守候着躺在病床上的我爸，直到最后我妈亲眼看着我爸死去的那一刻，留给我妈的是什么，握着我爸渐渐冷去的手，除了绝望我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想到我妈一个人守寡这么多年，一个女人为此付出的代价究竟有多少，吃了多少苦，这些我都不得而知。我妈理解小雅的决定，大概就是想到这么多年的自己。我从未想过小雅要为我守寡或者其他什么，我也不会那么想，毕竟那太遥远而且不可能，我只希望她留下来在我死去这段时间每天能陪我说说话，因为她说过她爱我，我也爱着她。
我看着窗外，那天下午光线特别的好，我对我妈说我想出去走走，经常闷在屋里也蛮难受的。其实我妈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妈没说话，把我从床上扶起来，我就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动着，不知道自己努力了多久才走到了外面，外面的空气真的很好，觉得眼前看到的东西是那么真实。
我妈默默陪在我旁边，一直不说话，我转头对我妈说：“妈，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妈看看我，脸上滑过一丝犹豫，然后关心地对我说：“亮亮，咱要懂得感恩，咱不要怪人家，那丫头是个好丫头。”我妈第二次对我说小雅是个好丫头，我回头给了我妈一个微笑，只是那个笑容有多么的艰难没有人能体会。
那天傍晚天边出现了火烧云，炽热火辣的色彩，像血一样的颜色。我一个人坐在褪色的凳子上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静静地坐那儿发呆看了几个小时。
走吧，都走吧。仿佛我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很空荡。
如果有人问我爱情是什么或者什么是爱情，我想我一定很难回答出来。
我应该要对小雅多一点理解，小雅可能也是不愿意等到我死去的那一刻了，毕竟那样的结果残忍的让人有点受不了。也或许是我多想了，这一切真的只是我的自作多情而已，她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也没有爱过我。我在夕阳里想着这些，比较矛盾地想着，但是渐渐也开始有了一些安慰。
那天下午我发了条信息给小雅，忍着泪拼出几句祝福的话，或许是一种虚伪的祝福，我不知道她能否收到那条信息，我还记得信息的内容是这样的——小雅，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这条信息，可我还是决定给你发这条信息，我不怪你离开我，毕竟我即将要死了，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想起我。我希望你能找一个你真正爱的人，去疼你、关心你、爱你，我会在天堂看着你幸福的，徐梦雅，我爱你！再见！！
发完信息的时候我把她的号码连同之前所有的短信删了，只是，我想把那段记忆一起删掉，可是我做不到。
（2）
小雅走了大眼没走，他一有空就从学校赶过来看我，我这一辈子都欠大眼的。大眼告诉我说学校已经组织为我募捐了，我说不出其他什么，我只是对大眼说了几句简单感谢的话。宿舍几个兄弟都来看过我。
我妈为了照顾我就在离医院很近的地方租了200块钱一个月的普通民房。我清楚家里是没有太多的钱供我治病的，我治病前期的费用是小雅付的，她走了也没跟我讨要过钱。我妈一直不告诉我关于治病花的钱，我问了她也没告诉我，她可能是怕我担心吧。但我知道我妈一定借遍了我家所有的亲戚，即使那样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剩下的钱她是怎么来的？
婷婷学校的老师打来电话催婷婷早些回去上课，因为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而且婷婷是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学生，所以学校希望婷婷到最后关头不能放弃。
“婷婷，明天回去上课吧，马上都高考了。”我妈也想叫妹妹回去上课。
妹妹那会儿正在一声不响地低头帮我整理衣服，听我这么说，停下来一脸很不愿意地说：“我不去，说什么我不要回去的，哥，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妹妹说她打算不读了，我听了有点生气，就说：“婷婷你别这么说，都马山高考了，就剩下最后的这一个多月了，你要是浪费多可惜，早点回去上课！”
“不，我就不要回去，哥，我只想留下来照顾你，”妹妹有些任性，我知道那是妹妹对我的关心，我只是不想在我死掉之前又看到妹妹失去太多。
“我不想你照顾我！我也不需要你照顾！”我是生气了。
妹妹看着我，满脸的忧伤，目光里有了泪，说：“哥，别赶我走好不好？你是不是嫌我碍事了？”
“婷婷你说你最听我的话，你要真听我的话那你就回去上课，马上都高考了，再说了，你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忙，你回去把最后这段时间把握好了。”
妹妹在那儿不说话过了半天可能是想通了，对我点点头说：“恩，哥，我听你的，我回去！”妹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永远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妹妹要走的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说了很多话，都是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我记得的和已经不记得的。讲起小时候每天晚上我给她洗脚，早上起来哄她吃早饭，搀着她一起去上学，然后还讲起那次我和邻居家二毛打架的事情。
“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和二毛打架的事情么？那时候因为二毛说我是妈抱来的你就和他打架了，我记得那次打得好凶，在他家门前的草垛边上，打得灰头土脸的，哥你鼻子都流血了那次。”妹妹坐在椅子上，趴在我床头跟我说，好像看到了那个时候。
我笑了一下，想安慰她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妹妹也苦涩地笑了一下说：“呵，没想到我真是妈抱来的。”妹妹说完这句话直了一下身子帮我拉了拉床单。
“看你那傻丫头的劲，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抱来的了是吧？你看妈多疼你，你就是我亲妹妹！”
“这些我都知道的哥，可我们现在不是兄妹了，我救不了你，哥，你会不会怪我？”妹妹说的天真又让我很心疼。
我笑笑说：“傻丫头，都说这些干嘛，哥怎么会怪你，只要你好好的哥就会高兴的。”
妹妹拉我的手说：“哥，”她犹豫了下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说要嫁给你么？我记得那时候你说会娶我的。”她脸上似乎扬起小孩子般的幸福。
我似乎知道妹妹想要说什么了，连忙解释说：“恩，记得，那时候都是过家家游戏，好单纯，现在你都长这么大又这么漂亮了。”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哥，现在是在现实中，我们不是在拍戏，我只是一直想问你，假如……假如你没生病，你好好的，你将来会娶我么？”
我傻傻一笑：“傻丫头别扯这些啦，你永远都是我妹，我是你哥。”
“哥，可我们毕竟不是亲兄妹，你回答我会还是不会？”妹妹始终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不会！”我看着屋顶上白色的墙壁说。
“是因为那个女孩吗？哥，她都走了，她根本不爱你，她也根本不在乎你！”
“别在我面前说到她好不好？！